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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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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微停,吳厭挪動了幾步。

天空沒有之前那麽陰沈了,有幾縷光穿透厚厚的雲層,落在那片略顯廣闊的荒田上,光線從高處墜落,劃出一條傾斜的直線,遠遠看去,竟沒有吳厭的胳膊粗,吳厭放下手臂,自嘲地笑了笑,還未蒸發的雨滴從他額前的碎發滑下,碰到了他的眼角,又順著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擦過有些薄的唇角,最終沒入腳下的那片荒田。

吳厭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狠狠地用雙手摩擦過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什麽液體從他的指縫流出,他喉結微動,又重新恢覆成那個吊兒郎當的,無所事事地落魄的乞丐樣。

其實吳厭的骨相很好看,他的臉也很清秀,如果他稍加收拾的話。他的眼睛細長,仔細看去,仿佛帶著點桃花眼的多情意味,只是眼神實在算不上清澈,入目就是四溢的陰狠,濃密的眼睫下,卻捎帶著轉瞬即逝的一股荒涼與悲傷。

不過,他從不長時間的與人對視,總是牢牢鎖緊自己的內心,讓人第一眼就產生此人貪財陰狠的印象。

這些年的隨意活著,這世上好像沒有什麽能牽制住他,在街頭巷尾混跡的多了,他眼中的陰狠也學會了控制。

吳厭就那樣呆呆的沈默了一會兒,抹了抹幹裂的嘴巴,一瘸一拐的開始往回走,撿到銀行卡的那份喜悅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不過這片荒田實在難走,他只是照著有煙火的地方一路走,卻被一條過寬的水溝擋住了去路。

看樣子這條水溝已經存在很多年的,不知被堆積了多少的垃圾,從瓜果皮屑到零食包裝,甚至是破碎的衣服,都堆積在這裏,尤其在下過雨的這兩天,雨水的泥腥味混著一股股難以言喻的臭味從水溝不斷地散發出來,偶爾跑過幾只肥碩的老鼠,吳厭皺著眉頭,眼看天即將黑下來。

“餵!幹什麽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吳厭警覺的回頭,看到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拿著一根胳膊粗細的棍子,“我看你桶也不帶!不是我們村的吧!”

“大哥,真不瞞你說,今天坐的那輛車半路車胎壞了讓我們自己走,我這……我也沒來過這,就迷路了,”吳厭賠著笑臉,“這路也忒難走了,根本分不清哪兒通哪兒,這不在路上還把膝蓋摔了……”

“今天倒是有輛車來我們村找人修車胎,不過你怎麽走到這了……這靠著我們村的老墳。”男人順手一指,吳厭看到了因為天色變深而忽略的墳地,像小山丘一般的,密密麻麻。

“大哥怎麽稱呼?”

“李建剛,叫我老李就行。”

“李哥,麻煩您就帶我出了這荒地吧……這剩下的車費就當請您抽煙了,”吳厭笑著說,然後從身上夾克的口袋裏摸出一張一百和幾張二十、十塊的零錢,在手心裏隨意揉捏了兩把,就塞到李建剛的手裏。

“這怎麽行!我帶你也就順帶的事,”李建剛推拖著不要,兩人將錢從手裏過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被吳厭強行塞進李建剛的口袋。

李建剛邊走邊笑著問:“叫啥啊小兄弟?”

“李哥,我姓閆,叫我閆武就行,”吳厭對這個忽然冒出的李哥充滿懷疑,他走了那麽久,但也從沒在附近看到一個人影,這個李建剛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他不敢輕易放下戒心,只好先在名字上扯了謊。

“再往前面走一段,就能看到我的小三輪了,”李建剛擡手指向前面,吳厭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看不清到底是什麽東西,只能先跟著李建剛往前走,現在這個時候,死馬也當活馬醫了。

不多時,兩人就走到了小三輪所在的地方,嶄新的三輪車似乎還在冒著油漆未幹的氣味,吳厭低頭瞟了瞟李建剛身上穿的衣服,雖然看起來很幹凈,但是卻都已經洗的發白落色了,這樣的人,會去買一輛嶄新的三輪車嗎?吳厭想,如果是自己,應該會買輛二手的吧,不過他也拿不準,萬一有的人就是願意省吃儉用去買一輛新的呢?

“小閆?小閆?……”李建剛的幾聲叫喊喚回了吳厭的思緒,只是他還不是很熟悉這個假名字,尤其是李建剛這麽一喊,處處都充斥著不和諧的怪異,吳厭的臉色又慢慢緊張起來,他想起來對他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他得快點找個銀行去看看那張卡。

“李哥,我來村子也是想找一下我表哥,他在銀行工作,您看您能帶我去銀行麽?”

“銀行?村子裏沒有銀行啊,得去鎮上……去鎮上吧,你看都這麽晚了……”李建剛語氣帶著猶豫。

“李哥您放心!肯定不能讓您白跑啊,去了讓我表哥給您掏油費!”

“我也不是這意思,就是這天晚了,下過雨這路也不好走啊……算了,送你一趟,也算咱倆有緣。”

在三輪車的“嘣嘣”聲中,吳厭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李建剛閑聊著,從村裏的秘聞到鎮上的八卦,兩人絮絮叨叨地說了個遍,有時候吳厭心想,就這麽閑聊著也還不錯,偶爾碰到泥坑水窪什麽的,還能聽見嘩啦濺起的水聲,他忽然覺得很舒服,如果李建剛不是這麽令人懷疑就更好了。

不過,從閑談中,他也得知了一個不知好壞的消息:最近這地方來了一些老是穿著黑色衣服的人,他們都帶著統一的黑色口罩和鴨舌帽,不知道在尋找著什麽,連著好幾片村子都被翻了個遍,最近快翻到李建剛他們村子了。

吳厭想,這很可能與那張銀行卡有關,不過,這張卡到底什麽來頭?他去取錢的時候會不會被發現?最壞的結果,那些黑衣人會對他做什麽?

吳厭默默深吸了幾口氣,壓住了心中的那些不好的預想,但他還是決定一試,畢竟這樣的機會,一輩子可能只有這麽一次。

三輪車雖然速度不快,但也在天色完全變黑之前趕到了鎮上的銀行,李建剛招呼吳厭下車之後,卻不著急著走,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些不著邊的話,當然也提到了吳厭的“表哥”。

“小閆,你表哥呢?是不是在這個銀行上班啊……咱沒找錯地兒吧!”李建剛狐疑地問。

“我進去看看,說不定在裏面呢,李哥,你等我一會兒,”吳厭知道自己根本就沒有這麽個在銀行工作的表哥,但此時也算趕鴨子上架,他不能當著李建剛的面再掏錢了,圓謊真難!吳厭這樣想著,他好久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了,但這次不能溜走,他不能給用那張取錢這件事再多加一點風險了。

吳厭走近銀行門口,對著李建剛招了招手,然後大喊:“李哥,我馬上出來!”說完就利落地轉身走進銀行,裏面燈火通明,一進去就是半個開闊的超市,吳厭不解,只能順著中間那道寬闊一點的貨道往裏走,過了貨道,才看見被鐵門鎖著的銀行櫃臺,但營業時間已經過了,只有幾個保安無聊地坐在旁邊的登記桌邊。

“大哥,這銀行怎麽變成這樣了?”吳厭沒聽李建剛提起過這件事,如果不是一開始就建造成這樣的格局,那多半就是近期才改的,不常來鎮上的人不會清楚地知道。

“你打聽這些幹什麽?小夥子,”其中一個保安躺在兩張並排的椅子上,蹺著腳問道。

“我來找親戚,但是這種建築的銀行還是第一次見啊。”

保安也沒再多問詢,只是慢悠悠地從椅子上坐起,頗有興致的聊起來:“這事也不算稀奇,當初這銀行買地的時候,是從這家哥哥手裏買的,緊趕著就建了銀行,最近啊,這家妹妹回來了……說來也奇怪,這家老爺子走得早啊,家裏哥哥也沒聽過有遺囑這回事,而且這妹妹之前跟家裏決裂,這些年過得也不好……這忽然就回來了,還拿著遺囑要平分家產,”保安頓了頓,拿出煙盒給了吳厭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支煙,半晌又搖了搖頭。

“說起這妹妹啊,那真是不像話,年輕時學了一身臭毛病,一個女孩……愛賭,嘴裏還不幹不凈,聽說老爺子當年就是被她氣死的,但這家的哥哥是個好的,老爺子走了的那兩年,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扛,還有他妹妹欠的那些賭債,總之是受了些苦,後來賣了地,做了點小生意,這才慢慢過得好了……我看啊,他妹妹這是現在實在過不下去了,又眼紅這哥哥,回來這麽一鬧,”保安吐著煙圈,說著他聽到的事。

“那這哥哥就這麽任她欺負?”吳厭問道。

“畢竟是親妹妹……這不花高價錢費勁買回半塊地,後來大約是妹妹又賣了三分之一,換了些本錢開了個超市,”保安說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往凳子上放了個看著很厚的舊毯子,又重新坐回去。

“年紀大了,硬板凳坐不住了啊,嗐。”

“後來咋了呀老哥?”

“喏——”保安用下巴示意吳厭,“就是現在這樣唄,我看,這事最離奇的就是那張遺囑,”說到激動處,他狠吸了一口煙,食指和拇指用力搓了搓黃色的部分,隨即將煙蒂彈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你想,她要真有遺囑,早賣地那會就拿出來了,還用等到現在?”

“是是是,欸老哥,這銀行每天幾點開門啊,我明天再來找親戚,”吳厭一邊說著,一邊偷摸從夾克裏摸出兩張一百,在衣服下面折了兩次,有重新裝回兜裏。

“八點半啊,全國都是這個時間!”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過來啊老哥!”吳厭起身擺了擺手,看了看連自動取款機都被鎖住的銀行,然後三兩步走出了大門。

一出門,就看到李建剛有些急躁的抽著煙,地上已經落了三四根煙頭,被腳碾過的灰黑色印記也深深的印在灰色地板上。

吳厭笑道:“李哥,等久了吧,剛剛我表哥……”

“我明白我明白,太久不見這很正常啊!既然你出來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啊!”說罷,

李建剛就站起身,不緊不慢的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煙灰。

“李哥,這是我表哥給您的油錢,你一定得拿上!不能推辭啊!”吳厭將剛剛折的二百塞進李建剛的口袋,一邊說著,一邊攔著李建剛拒絕的手。

“你哥太客氣了,這點小事……”

片刻後,吳厭目送著李建剛離開,嶄新的小三輪帶起一股機械的味道,隨著不算平整的道路,刮起一片微風……

第二天一早,吳厭就卡著點出現在銀行門口,他先在路口蹲了一會兒,確認附近沒有李建剛所說的黑衣人後,才信步走進大門,順帶在超市買了一袋面包,悠閑地走向自動取款機。

昨天的保安大哥看見吳厭,熱情的問道:“小兄弟!來找你親戚啊?”

“昨天我一出銀行就碰見了,也是湊巧,今天過來取點錢,等辦完事就回家!也不好多打擾人家。”

“行嘞,你忙吧,我也轉悠轉悠!”

吳厭走到取款機附近,看著已經打開門鎖的機器,一個轉身就進入了裏面,他從夾克裏熟練地掏出那張銀行卡,根據背後的密碼輸入,在屏幕中生疏地進行選擇後,出現了長達十二位的餘額數字。

他的夢真的實現了!

吳厭將機器吐出的銀行卡取出,比之前更慎重地將卡放進了夾克的內兜,這張卡承載著他下半輩子的生活,讓他能擁有從前不敢相信的一切,他再也不需要面對以前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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