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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逆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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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逆旅4

戚蕪被司懷衍的這句話嚇了一跳,立刻辯駁:“怎麽可能?陳園就是我的家,老夫人就是我的親人。”

像是在心中預演了無數次的這個場景,在聽到問題的那一刻,根本不需要思索,思維和肌肉早就有了記憶,給出了標準答案。

戚蕪握著刀叉,大腦一片空白,在晚風中,像一尊精美的雕塑。司懷衍沒反駁,微微垂頭,安靜切著盤中的食物。食物切好,他調換了二人的盤子,將戚蕪那份還沒有動的食物換到了面前。

“你一直叫外祖母為老夫人。”司懷衍輕聲說。

戚蕪有些錯愕:“大家都這麽叫她呀……我只是隨著他們叫,漸漸叫習慣了罷了……”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思緒回到了七歲那年,她第一次去到陳園時。

祖父牽著她的手,穿過江南園林的游廊水榭,踏過陽光穿過漏花景窗印在地上的斑駁圖案,走進了那個院子。院子裏有各式各樣的菊花,敞開的堂屋裏坐著一個端莊的老夫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陳老夫人,那時的她叫她,奶奶。

什麽是習慣呢,她又是跟著誰叫的老夫人呢?

是從寄人籬下的那一日起,她就將自己歸為和陳園下人一樣的存在,還是在靈佛寺一游後,徹底收起了棱角,扮演起陳老夫人膝下,那個乖巧討人喜歡的女孩。

她一直將陳園當成家,將陳老夫人當成親人,她從未懷疑過,但是在陳老夫人走後,她被迫脫離陳園,從此要依靠自己時,是否有那麽一絲絲的欣喜?欣喜於此後山高海闊,可以完全做自己;欣喜於可以靠自己,平等地立於司懷衍的身側。

戚蕪眼中的茫然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吞噬,握著刀叉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司懷衍沒想到她對這件事的反應這麽大。

本就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不過是隨意聊幾句,打發時間罷了,他並不想讓她如此自責。

是否將陳園當成她的家根本不重要,陳園本就是個死物,無悲無喜;是否將外祖母當成她的親人也不重要,人都去了這麽多年了,早就過了奈何橋投胎了。

他一直堅信,活著的人如何活得更好,才是最重要的,就如同現在,最重要的事便是戚蕪要好好的生活。

司懷衍起身走到戚蕪身旁,彎腰牽起她的手,將她拉起身,帶到露臺的邊角站定。他從身後擁著她,同她一起看向面前的夜色。

“我的錯,不該提起這些事的。”

“不是。”戚蕪否認。

“嗯?”

戚蕪輕輕咬了下嘴唇,緩緩開口:“是我的問題。我只是沒想到掩飾了這麽久的秘密,會被你突然戳破。”

“無關痛癢的事沒必要當作秘密來守護。”司懷衍將戚蕪的臉扳到一側,彎腰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歲歲,這些都是小事,不要再放在心頭壓著。”

戚蕪沒有說話。

“至少可以告訴我。”司懷衍有些無奈,“我和司鴻名之間的仇怨,我心中所有的惡念與陰暗,從未對你掩飾……歲歲,敢不敢像我相信你一樣,相信我?”

對面廣場的游客漸漸散去,塞納河上看不見新的船影。不遠處的街道有歌聲傳來,聲音響亮又含糊,聽不清歌詞,卻能被他們的氣氛感染。

戚蕪心頭的陰霾逐漸散去,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一部法國電影《兩小無猜》,主角們玩的敢不敢的游戲。電影劇情她已有些模糊,卻能清楚的記得男女主在澆灌的水泥中擁吻的結局。

敢不敢?

她轉過身,向後傾著身體,散落的發絲懸空擺動,輕輕飆舞。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下司懷衍的唇角。

“我敢。”

……

二人幾乎是最後一桌離開餐廳的客人,旁邊的侍者等得表情都有些僵硬。

結賬時,司懷衍給了一筆小費,數額戚蕪看不到,只知道剛剛還有些沈寂的法國姑娘在瞬間綻放出燦爛笑容。

離開餐廳,二人在街邊散步,說說笑笑,向公寓的方向走,車子不緊不慢跟在二人身後,等著他們走累時上車。這麽一番折騰,回到公寓時已是深夜。

房間已被打掃幹凈收拾整齊,甚至噴過香水,有柑橘的香氣。

戚蕪打開箱子,從箱中翻出香爐香丸,跪坐在長絨地毯上,邊擺弄,邊隨意與旁邊沙發上的司懷衍閑聊:“對了,司鴻名怎麽樣了?”

上一次看到司鴻名,已經可以追溯到幾個月前,給父母掃墓的那次。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信息。

她記得司懷衍曾經提起過,關於司鴻名在司家企業中做得不幹凈的事,證據早已收集完整,只等找到司鴻名那個私生子,便會提起程序,如今那私生子早已找到,卻遲遲沒見司懷衍有所動作。

“唐堅已經在辦了,正在審查階段,需要耗費些時間。”

司懷衍處理完郵件,將電腦合上放到一旁,轉頭專註看著面前戚蕪的動作。他很喜歡看戚蕪擺弄香料,無論是打香拓,還是熏香,亦或者簡單的燃一只線香,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賞心悅目,讓他移不開目光。

“這樣啊。”

“其實前幾日我碰到了他。”司懷衍頓了頓,“買芋圓的那次,他和姜爾雅在一起。”

這回輪到戚蕪驚訝了,她手中動作停住,擡頭看向司懷衍:“他們怎麽會在一起?”

“不知道,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戚蕪歪頭想了下,笑了起來:“原來這就是你這麽著急帶我來巴黎的原因啊。不過相比我那八分像的香水,雲馥的新品才更為重要吧?姜爾雅接觸過大部分新品的配方,可以直接送給司鴻名,攪亂新品的發布!”說到這裏,她有些焦急,“我們該怎麽辦?”

“雲馥的新品配方,有保密協議,姜爾雅如果洩露,不僅面臨巨額賠償,還會面臨牢獄之災。況且以我對司鴻名的了解,他對雲馥的新品怕是沒什麽興趣,對當年那瓶獲獎香水,興許興趣更大。”

戚蕪不以為然,繼續低下頭擺弄著她的香丸:“他就算知道當年那瓶香水出自我們家,又怎麽會知道這就是當年的那瓶香水呢?”

熏香的工序已近尾聲,戚蕪埋好銀炭,放好雲母片和香丸,起身將精致小巧的香爐擱置在床頭。

片刻安靜後,司懷衍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微沙啞:“一直沒告訴你,當年你家公司出事的原因。”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戚蕪的身影,不放過她的每一個動作表情,神情中有罕見的一絲忐忑。

戚蕪直起身,轉身看向他,目光中有好奇:“原因?不就是想要我家的企業嗎?”

臥室裏安靜下來,床頭的熏香已然擴散,是熟悉的安神甜香,撫慰了焦躁的心。

“不是,他想要的,就是那個獲獎香水的配方。”司懷衍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回答得有些艱難。

這些事他本不想告訴戚蕪,不過是些已經過去的齷齪事,何必說出來汙了她的耳朵?但現在他改變了這個想法。

“那時司家的彩妝香水線剛剛推出,負責人正是司鴻名。他曾拜訪過你的父母,重金求購那瓶香水的配方,被你的父母拒絕後,惱羞成怒,曾威脅傷害過他們……但我想,即使這樣,他們也沒說出那個配方。”

這些話猶如晴天霹靂砸在戚蕪的腦袋上,讓她呆站在原地,無法動作,只能喃喃道:“所以後來我們家的破產,我父母的死,都與這瓶香水有關?”她的雙眸不受控制的紅了,淚水不自覺蓄滿了眼眶,“不就是個配方,就要逼著我父母去死嗎……”

一直以來的很多疑惑在這一刻變得清晰明了,這麽多年來,她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只是公司破產,她的父母卻要拋棄她,共赴黃泉……或許在當時的他們看來,只有離開這個世界,才能守住香水的秘密,才能保護好他們唯一的女兒。

“歲歲乖。”司懷衍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脊,用最柔和的聲音安撫著,“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其實戚蕪並不是很傷心,她的父母都走了這麽多年了,再濃厚的傷心也會隨著時間而漸漸模糊消散。

活人總要繼續往前,對離開之人只需要永遠銘記,便是最好的告慰。

她哭是因為釋懷,少女時期被雙親拋棄的傷害,終於在十年後被消解。

她緊緊地攥著司懷衍的衣服,在他的懷中情緒逐漸平靜,輕聲道:“明日拿到香水後,我們馬上回國,我會盡快調配出一模一樣的香水,分解出配方。”

司懷衍摩挲著她的頭發,柔聲答應:“好,我會和邊誠溝通,提前進行推廣。”

戚蕪擡起頭,看著他,雙眸亮晶晶的,如鉆石般透亮純凈,卻又堅不可摧:“我一定會搶先司鴻名一步,告訴全世界,這香水是我調制的,十多年前是,現在也是。他想要將這占為己有,這輩子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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