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水再相逢1

關燈
山水再相逢1

戚蕪拖著箱子站在棲梧山莊門前,仰頭看著門匾上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莫名產生了幾分親切。

棲梧,戚蕪。

接到棲梧山莊的單時,因為這丁點巧合,她產生了幾分不應該有的親切感,仿佛這裏也是她的家一樣。

戚蕪低頭看了眼衣著,確認沒有不妥的地方後,按響了一旁的門鈴。

一段悠揚的古琴聲響起。

她垂下眼睫,靜靜地聽著,音樂還沒結束,大門被人從內裏打開。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後,穿著寬松的中式衣服,頭發盤在腦後,臉上有和善的笑意。

“戚小姐來啦?快請進。”

開門的是戚蕪山莊的管家,周瀾,也是一直和她保持聯系的人。

戚蕪揚起一個笑容:“周姨的頭痛好些了嗎?”

周瀾發自內心的感謝:“難為你還記得。你上次留給我的香前些日子剛剛用完,這次還想麻煩戚小姐再贈一些。”

“贈”不過是體面些的說法,其實價錢早就包含在合同裏了。

戚蕪露出頰邊小小的梨渦:“您客氣了。”

……

豪宅園林,大多都聘有司香師,負責日常用香。戚蕪就是司香師中的一員,只不過她是個接散活兒的,不住家,只為客戶們提供短期服務。

棲梧山莊便是她最大的客戶。

棲梧山莊的主人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夫人,平日裏不喜熏香,只除了每年的七八月,燕城最潮濕的時候。

每到這個時節,山莊的角落或者常年無人居住的房間,難免有些異味,管家便同老夫人商議,每年聘請司香師來住一個月,解決這個問題。

最開始,這不是戚蕪的活兒,她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司香師,棲梧山莊給的錢多,她哪能攬到這麽大的生意?只是恰好棲梧山莊上一任司香師準備移居國外,前不久她又負責了老太太閨蜜聚會的用香,這才得了這單生意。

……

棲梧山莊是個中西式結合的園林,主人家住在中心的三層別墅裏,不遠處另有一棟二層樓的建築,供住家的工作人員們居住。

兩棟建築距離不遠,連著游廊,既保留了各自的空間,又方便來往。

周瀾引著戚蕪穿過前院,繞到二層樓一樓的房間:“你上次住的房間一直空著,這次還是住在那裏可好?”

戚蕪沒什麽意見:“周姨安排就好。”

“老太太正在午睡,待她起了,我再問問她要不要見見你。”

戚蕪點頭,將行李箱推到房間角落,散落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好。那我從前院開始?”

周瀾一楞,隨即有些無奈:“不急,你先好好休息下。今日時間已經晚了,等到老太太醒後,你將主樓的香燃好就行。院子裏的等明日再做吧。”

戚蕪淺淺笑了下:“好,聽周姨的。”

天氣悶熱,戚蕪一路走來,出了一身的汗,難受得很。周瀾離開後,她將帶的衣服一一掛起,拿著換洗衣服走進浴室,簡單沖了個澡,方才覺得緩和了幾分,神清氣爽了不少。

她將頭發吹幹,隨手紮起,將此行最重要的物品,裝著各種香料的盒子鄭重放在桌子上,打開細細查看。

不同產地的沈香,龍涎香,藏紅花……甚至沈香中還有一小塊珍貴的水沈香。

每樣都只有一小點,價格卻極其昂貴。

戚蕪不知道山莊的主人是做什麽的,只知道她出手極為闊綽,只要求質量,不管價格,去年每日在山莊中燃掉的香料都價值幾萬,是以這次她帶了許多尋常時候見不到的珍貴香料,每一小塊都價值不菲。

希望這次能多賺點錢。

戚蕪將一切整理妥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有淡淡的水腥氣傳來。她並不嫌棄這來自自然的氣息,靠著一旁的窗框,看著窗外的景色。

水池的另一側是主樓,白色的墻壁,青色的屋頂,精致典雅。恍惚中,甚至有一種穿越回到江南陳園的感覺。

五年前,陳老夫人下葬後,她便也離開了那個安放著她五年回憶的地方。最初她只想提前回學校,沒想那麽多,可信用卡突然無法使用,手機又在那時被偷,讓她被迫與陳園斷開了聯絡。等到她買了新手機,可以與國內聯絡時,微信出了故障,無法登陸。

意外重重疊疊,幾乎擊垮異國他鄉的她。也是那時,她突然生了一個想法,如果她能靠自己活下來呢?如同司懷衍處理掉羅松易,幫她解決了最難的那部分,陳老夫人也已盡力為她鋪平了後路,那麽她是不是也可以嘗試靠自己,穿越荊棘,走出黑暗?

如果她能靠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像司懷衍一樣強大,是不是就能平等的站在他身旁,不再像個孩子。

後來的日子,辛苦得讓人不願意再回憶。司懷衍的那個助理最終還是通過學校聯系到了她,但她那時正在勁頭上,沒接受司懷衍的錢,而後,那邊竟然也真的沒再聯系她。

如今想來,那時候太幼稚了,就算真的靠自己,她和那人也不是一個世界的。如同兩條直線,短暫相交,過後只會漸行漸遠。既然如此,何必這麽辛苦折騰?

更何況,少女時代的美好暗戀,帶了太多夢幻濾鏡,只適合放在回憶裏珍藏,不適合真切體會。

如今,又是五年光陰。

戚蕪發了一會呆,直等到周瀾遣人來接她去到主樓,才回了神。

主樓客廳裏,老太太已經起身,正在看電視,看到戚蕪,笑著招呼她:“小戚來了?這園子裏終於有點年輕氣兒了。”她拍拍身旁的位置,“快來坐,陪我看會電視。”

戚蕪將盛香的匣子放在一旁,乖順走到老人身旁坐下,笑道:“一年沒見,您看起來年輕了不少。”

老太太笑著看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戚蕪陪著老太太坐了會兒,看了眼時間,笑道:“老太太,可想看我打香拓?”

老太太來了興趣,點頭:“是有些時日沒看了,你選個味道清淡些的。”

戚蕪露出臉頰上的小梨渦:“這次來特意帶了我特意調制的合香,味道清淡悠長,可平靜心情。”

周瀾為戚蕪在一旁布置好香席,戚蕪走到旁邊,取毛巾凈了手,開始工作。

戚蕪選了一個青瓷香爐,用香鏟將其中的香灰混合均勻,再取灰押撫平表面。她選了個壽字紋路的香篆,取香粉撒在香篆上填平,後用香鏟手柄輕輕敲打香篆四周,待松動後,垂直提起,香篆便打好了。

戚蕪悄悄松了口氣,拿起一旁點香的打火機,點燃爐中的香粉,笑著對旁邊的人說:“這便好了。”

香煙裊裊升起,香氣四散,老太太聞著這氣味,只感覺夏季的煩悶散了不少,心情也好了幾分。

戚蕪又陪她聊了幾句,起身去樓裏的其他角落燃香。

離開前,老太太突然囑咐:“我孫子這幾天可能會來看我,興許會住上幾日。他花粉過敏,他的房間用香要註意些。”

……

戚蕪抱著她的匣子走遍了主樓的每一個房間,在早就準備好的香爐中燃上一支線香。

夏季暑濕盛行,無人居住的房間裏,她選了提前制好的靈犀香,可解暑醒神,還可驅散蚊蟲。

老夫人的房間,她選了特意調制的安神香,香氣極淡,卻能讓人放松身心。

最後,是三樓的房間。

三樓是老夫人孫子的房間,只偶爾會有人小住幾日,雖然每日都有人來通風打掃,還是有些陳舊的氣息。

戚蕪原本打算和尋常房間一樣,點上線香,但想起剛剛老夫人的囑托,又起了打香拓的心思。

夏日的日光比其他季節要長,戚蕪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摸著天黑前還有時間,於是從箱子中翻出提前準備好的器具,認真重覆著那些繁瑣的工作,只覺得心靜如水,格外享受。

她穿著白色絲綢上衣,搭配墨綠色馬面裙,頭發用簪子松松綰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垂著頭專註於手中的動作,平靜而虔誠。

窗外的天色逐漸染上橙紅色,灑在她的臉頰,將她的睫毛發絲,連同脖頸後細小的絨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瑰姿艷逸,儀靜體閑。

司懷衍看到這幅場景的時候,腦海中閃出了《洛神賦》的這幾句。

他靠在一旁的墻上,並不打擾,安靜看著她慢條斯理的動作,直到點燃香爐中的香粉,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戚蕪一驚,擡眼便看到了對面的人,驚得手中打火器墜落桌面,響聲如同利刃劈開了暮色下的平靜。

幾年沒見,那人模樣未變,只徹底褪去了少年時的稚嫩。她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慌忙垂下頭,不想讓他看到她的臉,心中暗暗惱恨,怎麽就不問問老太太的孫子叫什麽。

……等等,她又沒做錯事,為什麽要躲?

更何況,她回國後來到燕城定居,難道就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再遇到嗎?

戚蕪重新擡起頭,平靜地看向司懷衍。

“不藏了?”司懷衍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將胳膊上搭著的西裝外套隨意擱到沙發上,“這香爐裏燃的什麽香?”

他的話音尋常,仿若穿越回了幾年前的江南陳園,而他們從未離開。

“是我自己調制的一種合香,沒有名字。”

司懷衍點頭,不再多問,轉身向臥室方向走去。走了沒幾步,覆又停下來,側了下頭,問戚蕪:“臥室裏可有燃香?”

戚蕪停住正在收拾的動作,看了下時間,已是七點,有些猶豫。

老太太沒有點帳中香的習慣,是以她只在白日裏燃香熏房屋,並不會在晚上出現在主樓中。此時點助眠類的帳中香時間有些早,但天色已然昏沈,用其他的香料又有些不妥。

司懷衍見她久久沒回答,轉身看向她,目光深邃:“怎麽?”

戚蕪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怵,在心底嘆了口氣,妥協道:“現在點助眠類的香有些早,九點左右,我再來為您點上。”

司懷衍頷首:“好,九點我在這兒等你,你好好想想,有什麽要和我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