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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是年少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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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是年少時2

司懷衍在陳園裏住了下來。戚蕪聽魏姨提過一嘴,說他在海外讀書,已經兩年沒回國了,這次會在陳園住上半個月。

陳園很大,如不是有意尋找,可能一年也碰不到一次。戚蕪白日裏不是在自己的院子裏發呆,便是去佛堂禮佛,只在每日陪著老夫人用晚飯時,會見到司懷衍。有時他們會聊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更多時候不太交流。

這日吃完飯後,老夫人突然問:“阿衍信佛,聽小魏說,阿蕪每日去佛堂,可是也信佛?”

司懷衍信佛?

戚蕪放下筷子,搖了搖頭:“算不得信,只是在佛祖面前,心中能有那麽片刻寧靜。”

陳老夫人嘆了口氣,轉頭對司懷衍說:“你明日帶阿蕪出門轉轉。這裏離靈佛寺很近,你替我去敬柱香,順便帶她去散散心。不急著回來,在那兒住一夜也可以。”

陳老夫人拿戚蕪也沒什麽辦法,便想著讓同齡人開導一下,興許能想開。

戚蕪剛想拒絕,就聽到司懷衍一口答應:“好。”

她有些錯愕,呆了半晌,默默應允,不好推拒。

次日清晨,戚蕪早早起身,打開屋門時,才發現司懷衍已經坐在院子中,靠坐在院中石桌上,擺弄著手機。

今日天氣有些陰沈,沒有太陽的炙烤,悶熱卻絲毫不減。他不知來了多久,站了多久,讓戚蕪心中生出些愧疚。她小跑著上前,在他面前兩步站定,開口就是道歉:“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聽到聲響,司懷衍擡眼看去,面前少女垂著頭,神色怯怯,和記憶中那個天真張揚的小女孩,尋不到任何相似點,有些可惜,有點遺憾。

他收起手機和心思,也不多言:“走吧。”

靈佛寺位於祈福鎮,離臨城陳園不遠,開車約兩個小時的路程。二人用了早飯,司懷衍開車,戚蕪坐在他的副駕。

從出發開始,戚蕪就有些尷尬。二人並不算很熟,滿打滿算都沒說過幾句話,這次要一起在密閉空間兩個小時,只是想想就有些腳趾抓地。

她微微側頭,悄悄打量著開車的人,他今日穿的休閑,短袖短褲,頭發軟軟垂在額前,也不知道有沒有遮擋視線。

“無聊?”司懷衍的餘光捕捉到戚蕪的視線。

戚蕪沒反應過來:“啊?”

“聊幾句?”

“……聊什麽?”

“你們家什麽情況?”

車廂裏陷入安靜。

戚蕪輕輕咬著嘴唇,語氣有些古怪:“陳園的人都恨不得永遠不在我面前提起這個話題,你和他們差很遠。”

司懷衍輕笑:“你若是能忘了,我也不會主動提及。但看你每天跑佛堂掉眼淚那個勁兒,別人有意避讓也沒什麽用。”

戚蕪一想到父母,一想到再也不會團圓的家,鼻子發酸。她掩飾地扭頭看向窗外:“我沒家了,戶口本上就剩我一個了。”

往事不可追憶,一想起來,眼淚就像開了閘似的,順著她的臉頰落下,落在褲子上,變成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點。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戚蕪努力控制,卻根本控制不住,車廂裏全是她的抽泣聲。

面前出現了一張紙巾,是司懷衍遞到眼前的:“還真是,提一句就能哭。”

戚蕪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眼睛,嗚咽道:“你故意的。”

“是,我故意的。”司懷衍不否認。

戚蕪將手中紙巾攥成一團,淚意散去不少,有些氣悶:“老夫人說你信佛,最是和善慈悲,她騙我。”

司懷衍嗤笑一聲:“演的。”

戚蕪坐直身體,扭頭看向正在開車的人:“那你為什麽不連我一起演了?”

司懷衍沒回答,另起了一個話題:“你還記得,幾年前佛堂,我說過什麽嗎?”

記憶回退,越過近十年的時間,回到那個盛夏的佛堂。時間太久,那日的一起都不太清晰,只記得佛前少年單薄的身子,如深淵的眼神,和他的那句“我想殺人。”

戚蕪沒說話,司懷衍瞥了她一眼,篤定說:“你想起來了。”

“你那時還小……”

“你還記得你那時說的話嗎?”

這回戚蕪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她那日好像說了很多話,七歲的小孩也沒什麽重點,想到哪說哪。

司懷衍也並不期待她真的能回憶起來,直接揭曉了答案:“你說,‘看開些’,還說,‘做壞事,只要不被發現,就行。’”

“……”戚蕪覺得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她會說這種話嗎?

司懷衍笑起來,不是這些日子不達眼底的輕笑,也不是那種垂著眼睫,假惺惺,故作姿態的笑容。他說:“你的這些話啟發了我很多,這些年我一直照著做。”

戚蕪覺得這並不像好話:“你做了什麽?”

“做了讓我自己高興的事。”

“你不會真殺了人吧?”

司懷衍看她一眼:“法治社會,註意措辭。”

“哦。”戚蕪聲音沈沈。

司懷衍笑了:“逗你的。”

被他這麽一打岔,心中難過的情緒倒是淡了不少。

拜佛上香要趕在上午時分,二人從早晨出發,一路向著靈佛寺開,路上有些堵車,趕到靈佛寺山下已過了十一點。

從山腳爬到寺中還要一兩個小時,定然沒辦法在上午敬香了。戚蕪有些猶豫,問司懷衍:“有些來不及了,還去嗎?”

“信佛這種事,騙騙別人就罷了,沒必要騙自己。”司懷衍越過戚蕪,率先向山上出發,“心誠則靈。”

山間樹林郁郁蔥蔥,草木氣息縈繞鼻端,不自覺便驅散心頭的陰霾。二人拾梯而上,遇到不少下山的人,見到二人微笑著打招呼。

靈佛寺建成已久,往來香客不絕,雖擠滿游客,但無人高聲言語,充斥著寧靜祥和。寺廟不大,處處均是古意,地面的石板歷經百年,凹凸不平,縫隙間偶有雜草長出,生機勃勃。

正殿佛前蒲團前的香客排成長隊,戚蕪站在殿外,領了旁邊的香,到油燈旁點燃,看著跟在一旁,雙手插兜站著,無動於衷的司懷衍:“老夫人不是讓你幫著敬香?”

“險些忘了。”他自然而然抽走戚蕪手中已經點燃的三支香:“謝謝了。”

戚蕪低頭看著空空蕩蕩的指間,深吸一口氣,失了再去取三支的心思。她撚了撚指間殘留的那絲觸感,放到鼻下嗅了嗅:“柏木、松木……不如你家佛堂的香好,是真正的檀香。”

“你懂香?”

“我爺爺是香道大家,爸媽的公司也和香料有關,我自小便泡在香料堆裏,自然略懂一二。”

腦海中閃過年幼時,祖父抱著她,辨認各類沈香的差別,還有親自教她打香拓的場景,眼睛又開始發熱。司懷衍見她沒繼續說,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她又在掉眼淚。

司懷衍腦袋都大了,有些心煩,語氣不自覺淩厲了起來:“別哭了。”

戚蕪一頓,擡起眼看他,抽噎著道歉:“對不起……我馬上就不哭了……你先去替老夫人敬香,你出來時我一定不哭了……”

十五歲的女孩已是亭亭玉立,家中變故更讓她纖瘦了不少,只站在那裏抽泣,就讓路過的人生了幾分憐惜心疼之意,不免沖司懷衍投去責備的目光。

司懷衍不在意這些目光,只擰著眉頭,盯著她眼睛中的水光和瑟縮,越看心中越是煩悶。他轉身將三炷香插進正殿前專供游客使用的香鼎中,回身時已然調整好了表情:“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多思無用,不如看開些。”

這幾句話說的,到像是陳老夫人面前那個溫和有禮的外孫。

戚蕪沒想到他敬香的過程如此敷衍,慌忙用手背抹去臉頰的淚水,點點頭:“嗯,我會的。”

見她不哭了,司懷衍指了指一個角落:“帶你去個地方。”

他走在前面,領著戚蕪七繞八繞,繞到了靈佛寺角落的一個亭子前。

亭子立於一塊巨石上,上下需要經過破舊的石頭樓梯,左右兩側沒有護欄,一個不小心就能摔到山下,看起來極為危險。或許是因為這個,石頭階梯前攔著障礙物,阻止游客上行。

司懷衍看都沒看,越過障礙物而上。戚蕪猶豫幾秒,還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站在亭子中,山中景色盡收眼底。向遠處眺望,還能隱約看到山下的祈福鎮,有小河蜿蜒穿過,如同一條銀色的小蛇。

亭子不大,司懷衍坐在一側,靠著背後的欄桿放松坐著,腳尖幾乎要碰到戚蕪。戚蕪微微收了下腿,做得愈發板正。

司懷衍看著她的小動作,覺得有些好笑,又像想起了什麽,說道:“來時,你說你們家戶口本上就剩你一個人了,有些錯誤。”

戚蕪沒明白:“啊?”

“你的戶口已經遷到陳園了,掛在我外婆名下。從法律上說,你現在是她收養的孩子,我還要叫你一聲小姨。”

前面幾句,他的聲音還算正常,獨獨到了最後兩字,似在他唇齒間滾了幾遭,染了幾分笑意,勾上幾絲玩味,頗有些不正經。

戚蕪也忘記哭了,紅了臉頰,喃喃道:“為什麽……”

她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心頭的疑問,只猶猶豫豫說了這麽三個字,好在對面的人明白她的意思,繼續說了下去。

“外婆將你接到陳園,是因為想起了我媽媽。我外公去世時,我媽媽的年紀和你差不多,狀態也差不多,所以我外婆看到你後,便生了憐憫之心。她將你接到身邊,是真的把你當作親人看,這些日子也很為你的狀態擔憂。所以,”司懷衍停頓了下,直到抓住戚蕪的視線,才一字一頓,帶著幾分狠戾繼續說,“無論你日後有多悲傷,不要再讓老人家發現,不要再讓她擔心。哭也給我躲到被窩裏,哭腫了眼也不要讓人看到,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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