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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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沈確的臉頰有些火辣辣得疼,他出神地望著空調對面被冷氣吹地微微輕顫的藤蘿枝葉,喉間幹澀地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何知予坐在床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太陽穴,緩緩開口道:“很好,沒有你們的打擾,我的生活早就步入正軌了。”

語畢他擡起頭盯著對方,眼底看不出什麽表情。

沈確苦笑一下,不知道有沒有信,他啞著嗓音說道:“你還在生氣嗎?”

“…”

他身側的拳頭攥緊又放開,擡腳走近幾步,在何知予的面前蹲下來,微微仰頭看著他。

“我這個人很自私,什麽珍貴的東西都想要占為己有,可我從來就不配,我太不自量力了。”

他試探著靠得更近,雙手搭在何知予的膝側,眼底是無限的覆雜,確又認真地可怕。

“於我而言,你站在我一輩子無法企及的高度,可我無法狡辯,我從最一開始就有野心了。”

“我是一個爛人,腐朽在陰暗墻角的泥地裏,我不想讓我身上的臟水沾染到你,我希望你一輩子開心快樂無憂無慮,不被塵世所侵擾。”

何知予嗤笑一聲:“但事實上,是你們親手毀了我。”

多麽諷刺啊,一切從一開始就錯了。

沈確的心被狠狠擰了一把:“我知道你想要永遠擺脫這段噩夢,我不能夠把你困在那裏,你應該擁有最好的人生。而我不該出現,只要永遠在遠處靜靜地看著你就夠了。”

何知予偏過頭,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開始不自主地笑出聲:“哈哈,別搞得你跟個聖人似的。”

“所以,我還是太天真了,我根本做不到去過沒有你的痕跡的人生。我還是會忍不住偷偷看你。”

何知予皺了皺眉:“你變態啊。”

心頭突然被什麽東西擊中,腦中閃過一絲火花。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過頭,感覺後背有些發冷:“…你說什麽?那個【S】是你?”

剛開學的那會兒,何知予為了完成學校的課題研究,曾需要搜集社會上的資料。於是他發布了一個討論貼,最先發出評論的,就是一個名叫【S】的人。

往後,此人上線頻繁,雖然這個字母開始令他有一瞬間胡思亂想,但【S】發表的評論全是與課題相關的,也確實給他提供了不少幫助。

再後來課題研究前期的準備工作基本完成,他準備關閉這個討論貼,這時候【S】給他發來一條私信,大意是對這個課題很感興趣,希望保持聯系,進行學術交流。

這是【S】給他發的第一條私信。

何知予內心其實並不想交網友,但這人又的的確確給了他很多幫助,於是他便答應了。

他們交流的頻率不高,大多都是在晚上。從一開始單純的學術交流,到後來互道晚安,偶爾談起生活。

不過在後期的論文收尾階段,何知予太過忙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再登過那個賬號。

事已至此,沈確坦誠地看著對方,今天本就是坦白局,他會讓何知予將他一層層剝開赤誠相待。

何知予心領神會,周身氣壓仍舊很低,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眼底竟軟了三分。

沈確繼續說下去:“你走後,我也離開了那座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在哪裏我遇到了很好的老師,還有很多刻苦的同學。我參加了今年的高考。”

何知予不可思議地頓了頓,他終於擡眸望向眼前的人:“怎麽突然開竅了?當初發生那些事後你就自暴自棄,把自己當成爛泥,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就這樣了呢。”

沈確苦笑:“我不如你。你無論做什麽都能互不幹涉,不受影響,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我自愧不如,又如何能夠站在你的身邊。我只有做得更好,我渴望填平我們之間的鴻溝,盡管我知道可能這輩子都做不到。”

“但我不想只是遠遠地站在千裏之外,甚至連你的面都見不到,我不甘心,不滿足。我想要擁有你參與的人生。”

何知予冷哼一聲:“所以呢,你考上了什麽?”

沈確站起身來,雙腿蹲得早已麻木,此刻如同千萬根針紮進來,細細密密得疼。

“我說過我想要活在你身邊,永遠呆在有你的地方。”

“是以順理成章的方式,而非令人厭惡的跟蹤偷窺。”

…所以,我就追著你,考入同一所學校,努力活在你的人生裏。

這句話猶如鐘椎擊得何知予耳畔嗡嗡作響,一股細碎的異樣情緒蔓延上心頭,他麻木地坐著。

“那時候選擇離開,是因為我想通了。我厭惡那時候的我,自暴自棄,我更想名正言順地陪你走完往後餘生,而非成為你的絆腳石,拖住你的後腿。”

“我的最終目地從未是離開你,而是為了更好地與你相遇。”

何知予緩過神來,方才空洞的眼神逐漸聚焦,他故意帶著幾分嘲笑道:“你能醒悟那麽我為你高興,但是你怎麽知道我又願意站在原地等你?”

“走到分岔路口,你親手選擇丟下我繞了一條更費時的彎路,等到下一個交匯地,我早就繼續向前了,而你才剛剛站到新的起點,那已是我早就走過的必經之路。”

“你當我是什麽?想要就要,想丟就丟?”

話音剛落,何知予站起來,不再看沈確,背對著他緩緩走到茶幾前。

“或許要讓你失望了,我不會停在原地等你的。”

沈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鍥而不舍地跟上去,緩緩開口:“不用等,我來追你。”

何知予眼睫輕顫,他低頭看著果盤裏盛滿的車厘子,深紅的顏色刺激著他的眼睛,水果刀反射著泠泠的冷光。

他微微舒展開眉頭,轉過身來還欲說什麽,誰知胳膊不小心刮到刀柄,鋒利的小刀磨過桌子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響,眼睜睜地朝著他的腳咂去!

何知予方才被抱上床時蹬掉了鞋子,此時正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如果被刀尖砸到…

短短零點幾秒他就將最壞的情況想了一遍,卻只是呆呆地站著,沒有動作,仿佛是沒有思維的木偶,不會躲避危險。

沈確瞳孔緊縮,來不及細想,上前握住了掉出邊緣的水果刀!

赤手空拳,他握得很穩,刀刃紮入皮肉,霎時間鮮血不止。

幾乎是條件反射,何知予終於有了反應,他擡手抓住沈確的臂彎,想要把他拉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何知予眼底染上一層怒意,他幾乎用低吼的語氣喊到:“沈確!!”

“你這…又是何必呢…”

良久,何知予輕輕嘆出一口氣,終於洩了氣一般,跌進他的懷抱。

我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受傷,可保護你,已是條件反射。

沈確如此,他何知予,也同樣是。

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冰冷的瓷磚地上,溫度不剩下一絲殘存。唯有身體裏的血液,永遠炙熱滾燙。

沈確將水果刀丟進垃圾桶,用臂彎將人抱起,小心著不讓血液弄臟他。

瓷磚地面太冷,不能光腳站著,會著涼。

他輕輕將人放到床上,蓋好被子,期間懷裏的人總算不再掙紮,一副任人擺弄的乖巧模樣,仿佛小時候那個怕黑的小何知予又回來了。

沈確半跪在床邊,幫他掖好被角,受傷了的手背在身後,他本能地不想讓這種鮮血淋漓的傷口嚇到他。

何知予累極了,加上宿醉,幾乎是腦袋剛碰到枕頭眼皮就要合上,他真的到極限了。

他的嗓音帶著疲倦,卻出奇的強硬:“去醫院把傷口包紮一下。”

沈確聽著這不容置疑的命令,知道他該休息了,還有很多很多未曾開口的話,他選擇咽了下去。

他點點頭,站起身來,看著背對著他的後腦勺,輕手輕腳地擦幹凈地上的血跡,最後留下一盞小夜燈,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一片安靜,何知予能夠聽到自己顫抖的呼吸,淚水打濕了枕頭,他將自己埋進被子,縮成一團,直到支撐不住的那一刻,意識抽離身體,最終沈沈地睡著了。

.

第二天清早,第一縷陽光照進來,何知予艱難地睜開雙眼。

帶到意識回籠,他感到床邊的椅子發出了吱呀一聲。

他側頭望過去,才發現沈確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坐在了他的床邊,好像一夜未眠,滿臉透著疲憊。

他輕俯身軀,幫何知予將刺眼的陽光遮住。

何知予一下子感到舒服多了,他沒說話,緩緩坐起來看了看面前背對著陽光的人,發現下巴上的胡茬已經有些冒了頭,令他產生了一股想要伸手摸一把的念頭。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板著張臉冷冷問道:“幾點了?”

頭頂傳來一到溫柔的嗓音:“快十一點了。”

何知予心中一驚,沒想到作夜喝多了竟然睡到第二天中午!

他趕忙下床,拿著衣服準備進浴室洗澡。

沈確幫忙將毛巾遞過來,道:“不用著急,何楚一昨天也喝多了,今早他男朋友過來跟我說晚點走,沒準兒現在還沒醒呢。”

何知予接過毛巾,總感覺有些不自在。

目光看著房間裏的任何地方都不肯看他,聞言落下句“知道了”,就徑直去了浴室。

沈確盯了眼緊閉的浴室門,苦笑一下,嘆出口氣——

昨晚趁著人喝醉了不清醒,把所有東西一口氣全盤托出,但後來想想,老實說他無時無刻不在膽戰心驚。

不知道他清醒了以後,會不會後知後覺地生氣,還是不肯原諒,不想見自己,徹底做個了斷。

沈確承認,這其中有賭的成分。

但今天,看到醒來後的何知予,好像和昨天剛見到的一點也不一樣,似乎也沒有那麽生氣。

好像收起了身上的棱角,放下戒備,讓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走近他的內心,好像回到了從前,那段最純粹最簡單的時光。

沈確微微松出一口氣,盡管他好像還在躲自己,依舊留有顧慮,但何知予向來就不是那麽好追的,他會慢慢去哄,無論往後的道路還有多長,他都會好好愛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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