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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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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二天清晨,第一束陽光照進窗戶,何知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他跟往常一樣想翻個身,結果發現身邊躺著一團圓鼓鼓的東西,他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兒。

當時他和沈確待在沙發上玩兒,直到大半夜,何知予困得懶得動彈,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現在他發現自己的腳丫正窩在沈確的肚子上,嚇得一骨碌,本就靠在沙發邊緣的他咚得滾到了地上。

沈確似乎是被身旁的動靜給吵醒了,艱難地睜開眼睛查看情況。

“確哥,你別睡了,我們好像上學要遲到了。”何知予慌張地搖著仿佛下一秒又要睡過去的沈確。

“什麽…幾點了?”沈確懶散地坐起來,誰知一動脖子就傳來一陣抽疼,他齜了齜牙:“我去,這鬼地方睡得我脖子都落枕了。”

他扶著脖子,一邊僵硬地轉動了幾下,一邊擡頭看向墻上的時鐘。



八點整!沈確心頭一驚。

這哪是快遲到了,這都已經遲到了啊。

沈確一臉菜色地想著一會兒自己半途闖進母老虎的英語課堂,會被她丟出去罰站的宿命,有些頹然地嘆了口氣。

“餵,何知予,你遲到會被趕出去罰站嗎?”沈確沒話找話地問道。

“罰站?不會啊,我遲到老師每次都會直接讓我進去,還溫柔地讓我慢點不要著急。”何知予一臉疑惑地說到。

沈確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洋娃娃,心道老師果然就是喜歡你們這種乖乖的漂亮的小孩。

突然沈確心生一計,他湊到何知予耳朵邊,神秘地說到:“你願不願意幫我個忙?”

“什麽忙?”何知予邊點頭邊問。

“我第一節課的英語老師特別兇,遲到會被丟出去罰站。但是如果我有正當理由就不會了,到時候我就說你半路摔倒把腳給崴了,”沈確挑挑眉,“然後——我是出於樂於助人的良好美德扶你去上學,這才遲到了。”

“怎麽樣?”沈確朝何知予擡了擡下巴。

“當然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何知予信誓旦旦地點頭。

不知道激動個什麽勁兒,只覺得自己身負重任,幾乎是拉著沈確跑了一路,還時不時催他快一點。

沈確覺得這人昨天還腫得跟個饅頭一樣的腳踝是好的差不多了。

終於到了學校,何知予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鮮紅的嘴唇微微濡濕,如同冬日半開的花骨朵兒。

沈確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呼——終於到了,你快去上課吧,晚上在教室等我啊,我來找你。”

沒說完人就轉身走了,留下何知予一個人楞楞地站在原地,過了幾秒他突然反應過來:“等等,確哥我不是要去幫你忙嘛?”

“啊?對啊,我一會兒就用這個理由和老師解釋啊,謝謝啦。”沈確步伐沒停,聲音悠悠地傳過來。

“不是?我不用去嗎?”何知予疑惑地詢問道。

“你去幹什麽?你回教室上課啊。”沈確這才停了停腳步,轉身朝他招招手。

何知予一下子失望了,剛激動的心情一掃而空,奈何人家就是提一嘴他的名字,壓根兒不需要他過去發揮演技。

真沒意思!

沈確拎著書包,在快到教室的時候清了清嗓子,準備理直氣壯地走進去,果不其然前腳剛邁進教室,英語老師就朝他吼了一嗓子:“又遲到了?第幾次了?!我讓你進來了嗎,到外面去罰站!”

“老師,我今天遲到是有理由的。”沈確絲毫沒被她的聲音吼住,坦然地站著。

“那你說來聽聽,你有個屁的理由?”英語老師強壓著怒火冰冷地問道。

“今天來上學的路上,我看到一個一年級的小男孩不小心摔在泥水裏,一個勁兒地哭,於是我就過去看了看,他腳崴了走不了路,快遲到了他急得很,一問原來也是我們學校的,這不是巧了嗎,於是我就扶著他走過來。”

沈確一口氣流利地解釋著:“但是那小孩走太慢了,我也沒辦法,只能遲到了。”

“編!你給我繼續編!我不管你什麽原因給我滾出去,我已經對你忍無可忍了,天天不聽老師管教,你是要上天嗎?”一顆粉筆頭朝沈確飛來,他沒轍只能往外面躲,堪堪躲過了粉筆頭攻擊。

嘖,失算了,早知道還是讓何知予過來做個人證了。

“確哥!”樓梯口傳來了小孩的喊聲,沈確覺得這聲音熟悉得很,幾分鐘前才聽過,一下就認出來是何知予。

他見人朝自己跑過來,剛想跟他打個呼,但突然想到自己在這裏罰站,臉上有些掛不住面子,板著臉道:“你怎麽跟過來了?跟屁蟲啊你!剛老師讓我進去了,但我最討厭她的課了,還是想出來玩。”

“確哥,你等著,我去說。”何知予喘著氣說到,他其實什麽都聽到了,英語老師喊的大嗓門整個樓都快能聽見了,他徑直朝教室裏走過去。

“餵!”沈確沒攔住人,無語得翻了兩個白眼,蠢死了,這麽喜歡去找母老虎挨罵。

他無聊地踢著走廊上的一張餐巾紙,把紙踢到樓梯口,再踢回來,何知予還沒出來。

他正想著這小孩該不會被罵哭吧,人就出來了後面還跟著那個母老虎。

英語老師少見地放低了聲音,朝沈確說到:“你,進來吧,這次是例外,下次遲到我管你什麽理由都不行。”

話沒說完,她就轉身進了教室。

沈確有些詫異,覺得英語老師像是吃錯了藥,一時間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確哥,我幫你跟老師證明過了,她相信你了。”何知予有些得意地朝他一笑,一副我厲害吧快誇我的樣子。

“他本來就該相信我。”沈確嘴硬道。

何知予後知後覺自己再不走第一節課都快結束了,於是他急忙跟沈確道了聲“再見”,往樓下跑去。

“唉等會兒,你幾班的。”沈確下意識問出口,他不太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本來沒打算真的去找他。

“一年級三班!”何知予在即將消失的盡頭雙手做成一個小喇叭,笑彎了眼,回頭朝他大聲一喊。

冬來秋去,放學回家的路還是那一條,街邊的梧桐樹葉綠了又黃,自行車打著鈴鐺穿過弄堂,驚起一陣夾雜著糖葫蘆味兒的穿堂風。

“何知予,走了,回家!”

夕陽西下,是那條有流浪貓做伴,二人一起走了無數遍的道路。

何知予從那以後都沒再見到過那個保姆了,後來他嘗試過聯系她,卻怎麽也找不到人。

再後來,家裏又來了一個新的阿姨。

這個阿姨對何知予不好,她常常會罵何知予,盡管他怎麽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裏做的不對。她做的飯也沒有之前的保姆好吃,也不會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誇獎他取得了好成績。

那次,何知予不小心在洗碗的時候一連打碎了幾個盤子,阿姨霎時走過來沖他發脾氣,小小的手心被打紅,順帶著屁股上也挨了好幾下。

阿姨好像罵他是“煩人精”“掃把星”,何知予記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卻令他此生難忘。

阿姨告訴他,之前的保姆出車禍死了,因為他,因為她那天想趕著回來接他放學。

何知予呆呆地站著,任阿姨推搡著他,他只覺得耳邊轟轟作響,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冷卻凝固了,連動一下都做不到,像一個麻木的布偶,礙事地杵著不動。

不記得眼淚是什麽時候斷了珠子似的流了滿面,也不記得自己當時怎麽走出的大門,他掩耳盜鈴般地捂著耳朵,任由自己撕心裂肺地哭喊。

他當時天真地以為,這應該會是他這輩子最痛的一次。

內疚,害怕,無助,迷茫…本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一切,都肆意地折磨、蠶食著他,不斷摧毀著這段貧瘠的童年。

他不知道人會這麽脆弱,明明昨天還好好地站在眼前,往後卻再也看不到了。那曾是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小孩子一直哭一直哭,他好像能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出來,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太多遍,他只覺得一片混沌。他想著自己是不是可以哭出一片藍色的大海,一片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大海,往後就永遠躲在裏面,再不出來了。

他曾經討厭夜晚,因為他會像一個小瞎子一樣看不見,什麽都做不好會很沒用,但此時他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過黑暗的到來,他妄圖縮進黑暗的軀殼裏,能夠對一切不問不聞,像是一切都未曾發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得太陽都下山了,久得到他真該變成小瞎子的時候了。

最後的最後,他好像,真的被一片海擁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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