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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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出租車在桐園醫門口停下。

何知予擡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扯了扯粘在皮膚上濕重的衣服,付過錢後下車走進了醫院大門。

醫院的空氣中充斥著熟悉的消毒水味兒,人們皆行色匆匆,四下傳來不絕於耳的吵鬧叫喊聲。

這個年輕漂亮的少年在狼狽的人群裏顯得十分格格不入,惹得擦肩而過的人不禁下意識地打量他。

何知予埋頭朝電梯走去,徑直上了三樓。

在護士推車上瓶瓶罐罐的叮咚碰撞聲裏,何知予穿過長長的走廊,最終停在了盡頭一間緊閉著門的病房前。

何知予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沒有猶豫也沒有急切,仿佛不過只是麻木地推開平常的一扇門而已。

而門內的光景,是他目睹了數十年的情景。

面色蒼白的女人坐在病床上,被套上滴著幾滴赫然的鮮血。她不停地用指甲摳挖著手臂上的皮膚,哪怕那裏早已斑駁不堪。

何知予面色終於動了動,走近過去,一把拉開了她的雙手。

女人並沒有掙紮,只是失神地望著被套上的血。

醒目而鮮紅,刺得人眼睛發疼。

何知予皺了皺眉,移開了的眼神無處安放,最終還是落在女人消瘦了不少的臉龐上。

女人很美,仔細看,到處能在她的臉上找到何知予的影子,他的長相幾乎遺傳到了她媽媽的所有優點。女人即便臉色因為神經衰弱而慘白不堪,卻仍舊掩不住優越的骨相。

只是那雙眼睛早已失去光彩,空洞地讓人能一眼望到盡頭。

何知予走到窗子那兒,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拿起桌子上的指甲剪,慢慢給女人剪起指甲來。

一段時間沒有修剪長出來的指甲,常常被牙齒啃地鋒利無比,十指如同鋒利刀片肆意地在柔軟的皮膚上割劃。

何知予給她細細地修短,磨平。期間二人皆是沈默著,空氣裏安靜地仿佛被浸泡在海底,襯得指甲剪不時發出的輕響格外清晰。

何月如閉上眼睛,躺在枕頭上,安靜許久後,聲音有些變調道:“知予…”

何知予沒有絲毫波瀾:“明天就要放假了。”

“醫生說你還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所幸藥物攝入的量較小。一日三餐我已經讓人幫忙照看了,等病好了就回家。”

何知予剪完指甲,又拿起一旁的創可貼,給手臂上的傷口簡單包紮著。

何月如沒再說什麽,仿佛是困了,任由何知予擺弄。

一切處理好之後,何知予站起身來,順手拿起桌子上一個不知道是誰給的,放了很久幹癟了的蘋果,轉過身朝向門口。

何知予準備走了,眼前的女人沒有出聲,直到即將步出院房時,他才不輕不重地說:“對了,接下去的假期沈確來家裏,我們一起學習。”

聞言,何月如從始至終麻木的身體似乎受到了重擊,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她猛然睜開雙眼,止不住地想要幹嘔。

何知予沒有回頭看她,只是丟下一句:“媽,好好休息。”

走出醫院時,天早就黑了,雨不知何時也停了,何知予等了幾分鐘,終於看到一輛空載的出租車,他擡手攔下,車朝著家的方向開去。

車開到舊校區門口,緩緩停下,司機看著四彎八繞擁擠局促的小路,帶著口音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到:“哎,小夥子啊,介個路車不太好走的哇,我就給你放到介哩了啊!”

何知予點點頭,下意識揚起一個笑:“好的,沒問題,謝謝叔。”

司機大叔看著眼前漂亮的年輕人,笑著擡起有些冷的手哈哈氣,在何知予付錢的空隙忍不住多嘮幾句:“哎呦,現在的年輕人啊長可的都俊俏!”

何知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臨走時禮貌道:“叔叔再見!路上註意安全。”

何知予緩緩地走進小區,路燈光線昏暗,能見度很低,有些茍延殘喘地堅持著忽閃忽閃,巷子晦暗不明,時不時踩進水坑裏,冰冷的泥水濺得腳踝刺骨地冰涼。

何知予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只小手電,打開來的瞬間照亮了大半條路。

就在轉過了最後一條巷子,何知予在自家樓下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人靠墻蹲在一盞路燈下,整個人像是蜷縮一團的貓,怎麽看怎麽可憐。

即便光線昏暗,隔得老遠何知予依舊能夠一眼認出這個人來,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何知予走近,蹲下來輕輕撩了撩沈確擋在額頭前的頭發,語氣帶著驚訝:“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何知予明顯感到對方身體一頓,擡起頭表情詫異了幾秒。

沈確被何知予超大瓦的手電筒晃到了眼睛。

“知予?”沈確楞楞地說到。

何知予緊緊地盯著對方受傷流血的額角,心下了然。

“是你爸…回來了嗎。”何知予失神地問道。

沈確聞言單手扶住了臉,沒有看到何知予背著光流露出的帶著憤怒的表情。

“他簡直不是人!你額頭上的傷是他弄的吧?”

“哥哥,我們報警吧!不…不行,報警沒用,以前不是沒報過…”

何知予喃喃地說到,眼睛漸漸翻起鮮紅的血絲。

“報警…讓他坐牢太便宜他了,他應該死了才好…對!我們把他給殺了吧!”何知予臉上竟然帶起笑意,微微泛紅。

聽著何知予越來越危險的發言,沈確猛然擡起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你別開玩笑了…”

沈確只當他是火氣上頭,他何嘗不想讓那個男人死,但是那個男人太混蛋了,只要他報警,那個男人是必死無疑,但是他正是知道他自己必死無疑,因此會肆無忌憚地報覆所有人。

沈確不害怕自己一家人同歸於盡,這種日子他早就過夠了,過得累死了,他無時無刻不想結束,那樣他就自由了。

但他不能不管何知予,因為他知道那個男人一定會去找自己身邊人的麻煩,回去找何知予的麻煩!

十五年前那個男人醉酒回來,那次是他打的最狠的一次,母親被打得昏過去,怎麽打也不哭不叫不求饒,男人覺得沒意思,就開始將目標轉到自己身上,而才三歲的自己差點就被他打死了!

三歲的孩子疼了哭的厲害,蜷縮成一團躲在床底下,然而還是躲不開打過來的亂棍。

“我要報警讓警察叔叔來抓你!”稚嫩的嗓音含糊不清地抽泣道。

明明那麽小聲,輕而易舉都能被男人的毆打聲音蓋過,但怎麽還是被他聽到了。

自此男人不知被戳中了哪一團怒火,嘴裏罵的更厲害了,棍棒緊密如雨點般砸下來,大半都落在身上。

疼啊…疼死了…怎麽還沒被打死…

三歲,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所有救命稻草都被砍斷了,口中所謂的“報警”,不過就是混亂中隨口喊出的一句,不知道在幼兒園裏什麽時候學會的話。

在意識迷離之際,他聽到有人來敲門了…

後來,沈確昏迷了好幾天,在醫院醒來,才知道是對門救了他。

他媽媽告訴他一個好消息,那個男人被判了十年。

她告訴他,是對門的一個阿姨救了他。

後來他們常常想去登門拜謝,卻發現人已經搬走了,直到過了一年,某個清晨一輛黑色的名牌轎車停在樓下,下來一個中年婦女,懷裏抱著一個嬰兒,黑色的雨傘擋不住風雨,兩個人都有些濕了。

後來母親聽鄰居聊起八卦才得知,曾經住對門的阿姨是剛嫁進豪門的富家太太,來敲門的那天剛要搬去新家,這個孩子應該就是她的。

至於為什麽孩子生下來被月嫂帶回了這裏,旁人眾說紛紜,大家都猜測是婚變。

畢竟感情這種覆雜的東西,放在豪門裏,更是多半只剩利用與勾心鬥角。

只是可憐那個連奶都沒斷的孩子。

十年裏,沒了那個男人,生活卻任然沒有辦法步入正軌。

母親夜夜做著噩夢,她太恨自己的丈夫,連帶著恨起了兒子,她常常朝沈確撒氣沒少打罵他,但這比起那個男人對他施加的暴力,只算撓癢癢了。

母親一天一天掰算著日子,算著那個男人什麽時候出獄,她很害怕,即便沈確告訴他,十年後他就長大了有能力保護她,她的精神狀況依舊越來越差,整日地精神內耗。

母親好像一輩子沒辦法為自己而活了。

沈確一點不害怕是假的,小時候的心裏陰影一輩子都沒辦法補平,但他還在掙紮,他要為自己活著,他拼命讀書,他要考上好的大學他得逃出去,他想救他可憐的母親,更想救自己。

他成績優異,努力結交朋友,融入這個冰冷的社會,對門那個孩子慢慢長大,他和他成了好朋友。

除了母親,一切似乎都在慢慢正常起來。他相信有朝一日他的母親也能正常起來。

然而十年很快過去了,十三歲之際,那個男人出獄的日子到了。

沈確每天都努力地不去想,裝著沒事人一樣讀書學習,然而最可怕的不是危險降臨,而是知道危險一定會降臨。

但是一天又一天,那個男人沒有找上來,他開始慶幸,或許那個男人真的改過自新了,或許他不敢再來了,最好的情況是或許他在牢裏死了,不管是病死還是被打死,至少他再也不可能出現了!

日子看似又回到了正軌,不知是不是心裏作用,母親對他越來越溫柔了。

然而初中畢業那年,家裏沒錢了。

沈確看著第一的成績單,他在光明的未來上面有無限的希望,他怎麽甘心就這麽放棄。他幾乎沒有過任何低沈,他到處去找兼職,當家教,奶茶店,端盤子…什麽都做過。

但他還是沒辦法在開學前賺滿學費。

他休學了一整年。

邊自學邊打工,他感覺自己快累死了。母親吃的藥越來越多,總感覺錢越賺越少。

但好在在開學那年,湊滿了學費。

他成功入學,成了一名高一新生。

他不是天才,一年的休學期,盡管他沒有間斷地自學,也依舊很吃力。

不過沒關系,他應該不蠢,他可以拼死地努力。

那可是省重點高中,當年第一名考進來的輝煌壓根不值一提,遠遠不足以照亮他整個人生。

但是,他現在還背負著養家的壓力。

他也會累,他早累了。他的一切課餘生活都得去賺錢。

因此,他放棄了社交,因為那太浪費時間了,他沒有很多時間。

他也懶得和老師麻煩,因為他知道因為自己這樣的特殊情況,在老師眼中也會被歸為敗類。不過這沒關系,他不用老師喜歡,他依舊可以用優異的成績打他們的臉。

一切看似都在走上坡路,直到有一天,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沈確這才發現之前的想法有多可笑,他沒死,更沒變。

哦不,似乎還是有些改變的,他現在沒辦法傷到自己了。

或許是他老了,或許是他十年沒打手生了,或許是他長大了跑得快了。

總而言之他已經接受了。

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了。

他發現自己活到現在好像已經麻木了。

那個男人不會一直待在家裏,個把月或許會突然發瘋回來,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啊,在一次看到他劇烈地咳嗽把血都咳了出來時,沈確知道他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

喝那麽多酒,胃早被燒壞了吧。

你又沒錢治病,你還能活多久?

耗著唄,看誰耗死誰。

這麽一想,沈確甚至有些高興,他半夜做夢都能被自己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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