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憶：九重登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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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憶：九重登蘭
顧登易承認，他與蘭采嶸最初相識是他一手策劃的結果。
亭韶皇後無所出，顧登易便占了一個“長”字，隨著他與弟弟們的年歲越來越大，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多，無論是後宮的還是前朝的。
顧登易對自己母妃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她溫柔笑著的模樣。可惜他母妃家族並沒有什麽勢力，他想要從一眾皇子中脫穎而出，必須要靠自己。
貴妃所生的三皇子勢頭正盛，但他的性格跋扈，並沒有仁君之相，許多外朝大臣雖順著貴妃一派的勢頭曲意迎合，卻非是真心想要擁護三皇子。
顧登易冷眼看著一切。
他便是尋了這個機會，與宮中授課的夫子之女有了交集，想要借她的力攀上這位文臣。
蘭采嶸一舉一動頗有清流世家之女的優雅，她拉著袖子緩緩將手中筆擺在架子上，回眸笑道：“大殿下，晨安。”
顧登易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剛鋪展開自己攜帶的紙張，聞聲也側目望去：“蘭大小姐。”
蘭采嶸見他在自己面前晃了兩天了，也揣度出一些心思。
此時的學堂中只有二人，蘭采嶸想起父親對自己的叮囑，主動與對方交談道：“殿下今日來得可早。”
顧登易手中捧著書，好似不經意一般讓對方看清紙頁被頻繁翻閱勾畫的痕跡：“治學本該勤勉些。”
二人就著前些日子蘭晟的講習略聊了幾句，很快便有聲音從後面響起：“大殿下此言，倒是頗有些想法。”
顧登易與蘭采嶸轉頭望去，蘭晟不知何時來到二人身後，此時正緊盯著顧登易手中的批註，眉目舒展。
蘭采嶸順勢將對方推了出去：“父親，大殿下這幾日總是提前一個時辰來學堂中溫習呢。”
此時的蘭晟正值壯年，兼之以清流世家家主的驕傲，使得他對這位皇子的謙遜穩重很滿意。
“有大殿下的這般態度，想來學問也不會差。”
顧登易笑稱謬讚，旋即指著書上的幾個問題與蘭晟交談起來。
二人沈浸在君臣相得的假象中，蘭晟並沒有註意到大女兒輕輕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蘭采嶸轉身回去繼續翻閱自己的書冊，她知道顧登易與自己結識之初就是為了這一刻。
但她餘光觀察者顧登易的模樣，心裏安慰著自己，與一位皇子保持著友好關系，對她來說是好事一樁。
至少夫人再刁難她時，她也可以借貴人的勢了……
蘭采嶸抱著這種心情繼續與顧登易時時往來，顧登易恰巧也需要一條通往蘭家的線，二人表面上相處得自然不錯。
隨著以蘭晟為首的清流文臣與大皇子漸漸站在一處，蘭采嶸與對方的往來也得到了父親的支持。
蘭晟有一日將蘭采嶸專門叫到書房中叮囑著：“為父知曉你與大殿下來往甚密，便也有意為你爭取那個位置。你回去便仔細想想吧，反思自己的行事是否能擔得起為父的期望。”
蘭夫人礙於這個繼女很有可能成為大皇子妃，在一旁也幹巴巴地道：“大姐兒年歲也不小了，怎得還得老爺叮囑這些。我倒是瞧著，大姐兒是個心中有數的，要置辦什麽便同下人說說，家裏不會短了你的。同樣，大姐兒以後可不要忘本呀。”
蘭采嶸微笑著應了，她回到自己在蘭府的院子裏，將府中弟弟妹妹們艷羨的目光都從腦海中排除出去，心下茫然。
似乎自己與顧登易只是說了幾句話的事，只是這半年一直在往來罷了，但蘭府上下的所有人，就好像已經把大皇子妃的位置收入囊中了一般。
蘭采嶸對這件事十分沒底，但她在蘭晟夫婦面前也不敢顯露半分，否則父親一定又是一堆“為了蘭氏”“無上榮耀”“家族聲名”之類的道理要教育自己。
可就算她面上不顯，蘭采嶸還是在閑暇時走神想著，蘭家的人，似乎順風順水慣了，順到府中主子們都有些虛浮了。
在蘭家人眼中，自己只是“未來大皇子妃”這一個符號罷了，她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著，他們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吧。
再說了，她也不覺得自己能當上大皇子妃。
“采嶸。”
蘭采嶸回神，她轉身看去，顧登易正撐著傘往此處走來。
他三兩步便與自己待在了一個屋檐下，顧登易擡手抖抖傘上的落雪，將它仔細束好，這才站到自己身旁。
驟然拉進的距離讓蘭采嶸有些不適應，她方想要不動聲色往旁邊移半步，卻又被對方的話定在了原地。
“蘭大小姐，”顧登易面色如常，“蘭大小姐可知曉，今日朝會上有臣子提議為三皇子選妃。”
蘭采嶸眉頭微蹙，且不說三皇子年歲尚幼，前面兩位皇子還未娶妻，怎能輪到顧登天先來。
想來這只是貴妃一派試探的話語罷了，但無論皇帝是如何反應，想必臣子們的敘述中都繞不過大皇子的婚事。
蘭采嶸擡眸去看顧登易。
顧登易一直註視著她思索的模樣，見她終於想通了這一節，唇角勾起一個隨意的笑：“蘭大小姐明白了？”
大皇子與他靦腆的胞弟不同，他非常外向，笑起來也不似顧登樓一般溫和，反倒是帶著一股游俠氣，惹得他在蘭晟等臣子面前都只能繃著一張臉，正經得很。
蘭采嶸才是真正不茍言笑的那個：“……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顧登易“嘖”了一聲，他深呼吸了幾下，正色望進蘭采嶸躲閃的眼神中：“蘭大小姐，我的意思還不夠清楚嗎？”
方才的大皇子還算是雪中撐傘的翩翩君子，可惜他現在全然不覆之前的優雅儀態，他用手中的傘戳了戳地面的積雪，靠得與蘭采嶸更近。
“蘭采嶸，大皇子妃做不做？”顧登易歪頭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蘭采嶸沒想過他竟然敢把這種事情拿出來開誠布公地說，紅著面頰就想擡手去捂他的嘴：“大殿下慎言！”
顧登易輕笑一聲，他一把將對方的手腕握住，蘭采嶸此時也顧不上捂他的嘴，連忙把手從對方手中抽了出來，再整理好自己的袖口。
大皇子見對方是真的羞惱了，也知趣地收了架勢：“蘭大小姐，我說的是真的。”
蘭采嶸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萬幸她的理智還在：“大殿下，臣女說的也是真的。臣女是蘭氏女，世家的那個蘭氏，殿下莫不是忘了吧。”
顧登易卸了玩世不恭的樣子，他的眸子微微瞇起，其中帶著探究之色。
“蘭氏女怎麽了，”他試探著道，“蘭博士是我的老師，世家子弟與我交情不錯，蘭大小姐在糾結什麽？”
蘭采嶸垂眸，她看著腳下的積雪：“殿下真的是這麽想？”
她擡腳掃開積雪，露出下面的石板：“沒想到，積雪下埋藏著的竟然是板石。先前臣女還以為，是磚石呢。”
顧登易明了她話中的意思。
再與蘭采嶸交談時，他面上也沒了輕佻的意味：“蘭大小姐很聰明。但就算如此，想必蘭大小姐也很難違反老師的決定。”
“臣女與殿下本就是兩路人，”蘭采嶸聲音平平，不辨喜怒，“但臣女是蘭氏女，這是沒法更改的。”
蘭采嶸心思細膩，她早就從顧登易讀書時感興趣的篇目中敏銳地感知到這位皇子心中的真實想法。
她知道，對方早就對世家把控朝政不滿，但他知道借力與韜光養晦，就連自己的父親都被他騙了過去。
蘭采嶸心中只是嘆氣，她認為顧登易對自己從來都不是喜歡，也知道顧登易極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但她也是世家女，真的到了那一日，也只是覆巢之下罷了。
顧登易那直白到可惡的話攪動她的心緒亂成一團，蘭采嶸闔眸又睜眼，如此反覆多次，這才堪堪壓下心中生出的片片漣漪，與那本不該生出的緋色妄想。
更何況……蘭采嶸偷偷看了一眼顧登易不怒自威的神色，有些心虛地移回目光。
她正與二皇子有書信往來，談論著該如何解救江家的事。而二皇子與她說，大皇子並不願意讓他參與進這件事情裏。
蘭采嶸知道自己此舉一定會惹怒大皇子，既然如此，便最好先與他劃清利益界限，婉拒大皇子妃之位。
果不其然，江家起火的那一晚，二皇子被大皇子斥責，蘭采嶸自己也被父親甩了一巴掌。
她依然垂眸不語坐在那裏，蘭晟焦躁地在書房中踱步，蘭夫人坐在一旁勸解著父女二人，眸中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
“大姐兒真是心野了，”蘭夫人表面裝得很遺憾，“我本來就和大姐兒說了，江家那幾個小崽子不要隨便招惹，現在看看，真是。”
蘭晟聽著這話，怒火更盛，他方想指著蘭采嶸再說些什麽，但最終又放下了手。
蘭夫人看著蘭采嶸如木偶一般依舊不動，也冷哼了一聲：“現下老爺可得想想，這事咱們蘭府該如何脫身。”
蘭晟一想到還要為這個女兒掃尾，他怒道：“讓她自己去想！”
蘭采嶸眸子動了動，她捂著半邊臉龐，面色依舊平靜無波：“女兒並沒有直接出手，況且此事也沒有成功，陛下想查，只能查到二殿下身上。”
“那些信箋都已經被江家的大火燒毀，死無對證。”
蘭晟的怒火這才平息了些許，但他的胸膛還是起伏著：“還算你有點腦子。”
他起身帶著蘭夫人起身冷冷俯視著她：“明日起，你就不要再留在蘭家了。”
“蘭福！把蘭、把她帶回自己的院子，明日就送到庵裏去！”
蘭晟本來是氣勢十足的一句話，卻因為那一下卡殼平白添了幾分滑稽。蘭采嶸聽罷摔門的聲音後，不禁輕笑出聲。
父親他……果真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當初母親那麽用心給自己起的名字。
蘭采嶸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個被蘭家排除出去的、常住尼姑庵的小姐，才是最有可能在蘭氏覆滅時逃過一劫的人。
事情在按照蘭采嶸的預想進行，卻未曾想到，多年之後，她竟然又見到了蘭家的人。
蘭采嶸在庵裏的幾年過得還算不錯，總有人偷偷接濟著她，而且是全然不同的兩撥人，可她萬萬想不到，此時出現在庵裏的蘭家下人竟然要請她回到蘭家，繼續去當蘭家的大小姐。
她沒有能力拒絕，只能收拾行裝，再次回到這個遲早傾覆的家族中去。
待到蘭采嶸回了蘭家，她才知道，顧登易已經登基為帝，還未等她了解更多消息，蘭晟的下一句話更是把她砸得頭暈腦脹。
“陛下要納蘭家的小姐入宮，”多年不見的父女之間依舊存在著隔膜，“你準備準備，三天後就要入宮了。”
蘭晟拋下這幾句話就匆匆走了，近日顧登易頻頻對世家出手，他要做的決定實在是太多了些。
蘭采嶸站在原地，腦子有些發懵。
蘭夫人最討厭繼女這般不語的模樣，出言道：“大姐兒還楞在原地幹什麽？陛下不過納你當個妾侍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她所出的女兒也笑盈盈給同父異母的姐姐行禮：“妹妹可得謝謝姐姐呢，若不是姐姐，想來入宮的就是妹妹了。”
蘭采嶸在庵裏，因著蘭家的緣故接觸不到山下的消息，她此時聽罷一群人陰陽怪氣的一番話，也只明了個大概。
陛下要納我入宮，而且給的位份並非四妃。
她回到自己院子裏問了侍女才知曉，顧登易本來要給修容的位份，但在旁人的汙蔑下，這才為了“彰顯重視”給到了昭儀。
蘭采嶸雖然與顧登易許久未曾見面，但她下意識覺得，顧登易才不是會為了一時賭氣把這種事情當玩笑的主兒。
他一向這樣，一向以退為進、得寸進尺。
話雖如此，蘭采嶸可不敢拿自己之前的些微了解去套現在已經登基的顧登易。
入宮的那晚，蘭采嶸握著手中的帕子，心中難掩忐忑，而隨著宮人侍從的聲音漸近，掀開簾子的那人已經與他少年時大有不同。
顧登易年已及冠，他的身量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寬腰細，走路時步伐緩緩，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儀。
他離蘭采嶸愈發近了，她幾欲能看到顧登易眸中與先前一樣的正色，以及他微抿的下唇。
宮人們知趣得全退了下去，只留陛下與新入宮的蘭昭儀坐在一處。
蘭采嶸小心註意著對方的動作，不免緊張的同時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沈浸在觀察中，似乎還沒有與對方見禮。
她心中暗道不好，連忙起身就要俯身下拜，卻又被顧登易扶住。
“蘭采嶸。”顧登易狀若隨意地輕咬著她的名字，“朕和蘭大小姐，可真是許久未曾見上一面了。”
蘭昭儀垂下頭：“臣妾不敢貿然攀陛下的關系。”
顧登易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突然又皺眉糾正道：“不用自稱‘臣妾’，朕不愛聽，換一個。”
蘭采嶸悄悄觀察著他的神情：“不知陛下喜歡什麽……妾？”
“嘖，‘我’就行。”顧登易看上去不是很想再談這個問題，“對了，蘭大小姐在庵中幾年，過得如何？”
“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好。”
顧登易捏著蘭采嶸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是麽。可是朕派去的人說，蘭大小姐過得十分拮據。”
蘭采嶸心念電轉，她想到了總是偷偷接濟自己的人。
她知道顧登易不想再聽假話，只好和盤托出：“畢竟我得罪了父親，同時也……”
蘭采嶸堪堪住嘴，她險些想說，說自己也無緣大皇子妃之位。
顧登易輕笑出聲。
他起身脫掉外袍：“算了，不聊那些了。反正蘭大小姐現在是朕的蘭昭儀，以後有的是機會閑聊。”
蘭采嶸心中的緊張更甚，她無措地捏著手中的帕子，好不容易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出來。
她強裝鎮定：“我明日還要前去拜會皇後殿下，想來今日陛下也乏了……”
未曾想，聽罷她這一番話，顧登易反倒是回眸詫異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蘭采嶸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明日還是大朝會，陛下當以國事為先，莫要誤了就寢的時辰。”
顧登易笑著撫上對方的臉，二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蘭采嶸，你入宮之前是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臣妾哪裏說的不對？”蘭采嶸下意識往後躲避，直至身軀靠上了墻壁，“陛下不急於一……唔！”
顧登易將對方攬進懷中，他與蘭采嶸唇齒微微分開，喘著氣道：“哪裏都不對。”
“朕沒有皇後，倒不如說，宮中只有蘭昭儀你。”
蘭采嶸只覺自己的理智要盡數被對方熾熱的呼吸融化，她睜大眼睛：“沒、沒有皇後？”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不知好歹地拒絕了對方，大皇子便一定會有新的大皇子妃。
顧登易乖巧地搖了搖頭：“沒有，沒有大皇子妃，也沒有太子妃，更沒有皇後。”
蘭采嶸這下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了。
“采嶸，”顧登易許久不曾喚過她的名字，他附在對方耳邊，聲音低沈沙啞，“既然蘭家遲早要完蛋，那不如……”
他含笑看著蘭采嶸眸中自己的倒影，語氣輕佻：“不如投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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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登易承認，他與蘭采嶸最初相識是他一手策劃的結果。
亭韶皇後無所出，顧登易便占了一個“長”字，隨著他與弟弟們的年歲越來越大，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多，無論是後宮的還是前朝的。
顧登易對自己母妃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她溫柔笑著的模樣。可惜他母妃家族並沒有什麽勢力，他想要從一眾皇子中脫穎而出，必須要靠自己。
貴妃所生的三皇子勢頭正盛，但他的性格跋扈，並沒有仁君之相，許多外朝大臣雖順著貴妃一派的勢頭曲意迎合，卻非是真心想要擁護三皇子。
顧登易冷眼看著一切。
他便是尋了這個機會，與宮中授課的夫子之女有了交集，想要借她的力攀上這位文臣。
蘭采嶸一舉一動頗有清流世家之女的優雅，她拉著袖子緩緩將手中筆擺在架子上，回眸笑道：“大殿下，晨安。”
顧登易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剛鋪展開自己攜帶的紙張，聞聲也側目望去：“蘭大小姐。”
蘭采嶸見他在自己面前晃了兩天了，也揣度出一些心思。
此時的學堂中只有二人，蘭采嶸想起父親對自己的叮囑，主動與對方交談道：“殿下今日來得可早。”
顧登易手中捧著書，好似不經意一般讓對方看清紙頁被頻繁翻閱勾畫的痕跡：“治學本該勤勉些。”
二人就著前些日子蘭晟的講習略聊了幾句，很快便有聲音從後面響起：“大殿下此言，倒是頗有些想法。”
顧登易與蘭采嶸轉頭望去，蘭晟不知何時來到二人身後，此時正緊盯著顧登易手中的批註，眉目舒展。
蘭采嶸順勢將對方推了出去：“父親，大殿下這幾日總是提前一個時辰來學堂中溫習呢。”
此時的蘭晟正值壯年，兼之以清流世家家主的驕傲，使得他對這位皇子的謙遜穩重很滿意。
“有大殿下的這般態度，想來學問也不會差。”
顧登易笑稱謬讚，旋即指著書上的幾個問題與蘭晟交談起來。
二人沈浸在君臣相得的假象中，蘭晟並沒有註意到大女兒輕輕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蘭采嶸轉身回去繼續翻閱自己的書冊，她知道顧登易與自己結識之初就是為了這一刻。
但她餘光觀察者顧登易的模樣，心裏安慰著自己，與一位皇子保持著友好關系，對她來說是好事一樁。
至少夫人再刁難她時，她也可以借貴人的勢了……
蘭采嶸抱著這種心情繼續與顧登易時時往來，顧登易恰巧也需要一條通往蘭家的線，二人表面上相處得自然不錯。
隨著以蘭晟為首的清流文臣與大皇子漸漸站在一處，蘭采嶸與對方的往來也得到了父親的支持。
蘭晟有一日將蘭采嶸專門叫到書房中叮囑著：“為父知曉你與大殿下來往甚密，便也有意為你爭取那個位置。你回去便仔細想想吧，反思自己的行事是否能擔得起為父的期望。”
蘭夫人礙於這個繼女很有可能成為大皇子妃，在一旁也幹巴巴地道：“大姐兒年歲也不小了，怎得還得老爺叮囑這些。我倒是瞧著，大姐兒是個心中有數的，要置辦什麽便同下人說說，家裏不會短了你的。同樣，大姐兒以後可不要忘本呀。”
蘭采嶸微笑著應了，她回到自己在蘭府的院子裏，將府中弟弟妹妹們艷羨的目光都從腦海中排除出去，心下茫然。
似乎自己與顧登易只是說了幾句話的事，只是這半年一直在往來罷了，但蘭府上下的所有人，就好像已經把大皇子妃的位置收入囊中了一般。
蘭采嶸對這件事十分沒底，但她在蘭晟夫婦面前也不敢顯露半分，否則父親一定又是一堆“為了蘭氏”“無上榮耀”“家族聲名”之類的道理要教育自己。
可就算她面上不顯，蘭采嶸還是在閑暇時走神想著，蘭家的人，似乎順風順水慣了，順到府中主子們都有些虛浮了。
在蘭家人眼中，自己只是“未來大皇子妃”這一個符號罷了，她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著，他們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吧。
再說了，她也不覺得自己能當上大皇子妃。
“采嶸。”
蘭采嶸回神，她轉身看去，顧登易正撐著傘往此處走來。
他三兩步便與自己待在了一個屋檐下，顧登易擡手抖抖傘上的落雪，將它仔細束好，這才站到自己身旁。
驟然拉進的距離讓蘭采嶸有些不適應，她方想要不動聲色往旁邊移半步，卻又被對方的話定在了原地。
“蘭大小姐，”顧登易面色如常，“蘭大小姐可知曉，今日朝會上有臣子提議為三皇子選妃。”
蘭采嶸眉頭微蹙，且不說三皇子年歲尚幼，前面兩位皇子還未娶妻，怎能輪到顧登天先來。
想來這只是貴妃一派試探的話語罷了，但無論皇帝是如何反應，想必臣子們的敘述中都繞不過大皇子的婚事。
蘭采嶸擡眸去看顧登易。
顧登易一直註視著她思索的模樣，見她終於想通了這一節，唇角勾起一個隨意的笑：“蘭大小姐明白了？”
大皇子與他靦腆的胞弟不同，他非常外向，笑起來也不似顧登樓一般溫和，反倒是帶著一股游俠氣，惹得他在蘭晟等臣子面前都只能繃著一張臉，正經得很。
蘭采嶸才是真正不茍言笑的那個：“……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顧登易“嘖”了一聲，他深呼吸了幾下，正色望進蘭采嶸躲閃的眼神中：“蘭大小姐，我的意思還不夠清楚嗎？”
方才的大皇子還算是雪中撐傘的翩翩君子，可惜他現在全然不覆之前的優雅儀態，他用手中的傘戳了戳地面的積雪，靠得與蘭采嶸更近。
“蘭采嶸，大皇子妃做不做？”顧登易歪頭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蘭采嶸沒想過他竟然敢把這種事情拿出來開誠布公地說，紅著面頰就想擡手去捂他的嘴：“大殿下慎言！”
顧登易輕笑一聲，他一把將對方的手腕握住，蘭采嶸此時也顧不上捂他的嘴，連忙把手從對方手中抽了出來，再整理好自己的袖口。
大皇子見對方是真的羞惱了，也知趣地收了架勢：“蘭大小姐，我說的是真的。”
蘭采嶸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萬幸她的理智還在：“大殿下，臣女說的也是真的。臣女是蘭氏女，世家的那個蘭氏，殿下莫不是忘了吧。”
顧登易卸了玩世不恭的樣子，他的眸子微微瞇起，其中帶著探究之色。
“蘭氏女怎麽了，”他試探著道，“蘭博士是我的老師，世家子弟與我交情不錯，蘭大小姐在糾結什麽？”
蘭采嶸垂眸，她看著腳下的積雪：“殿下真的是這麽想？”
她擡腳掃開積雪，露出下面的石板：“沒想到，積雪下埋藏著的竟然是板石。先前臣女還以為，是磚石呢。”
顧登易明了她話中的意思。
再與蘭采嶸交談時，他面上也沒了輕佻的意味：“蘭大小姐很聰明。但就算如此，想必蘭大小姐也很難違反老師的決定。”
“臣女與殿下本就是兩路人，”蘭采嶸聲音平平，不辨喜怒，“但臣女是蘭氏女，這是沒法更改的。”
蘭采嶸心思細膩，她早就從顧登易讀書時感興趣的篇目中敏銳地感知到這位皇子心中的真實想法。
她知道，對方早就對世家把控朝政不滿，但他知道借力與韜光養晦，就連自己的父親都被他騙了過去。
蘭采嶸心中只是嘆氣，她認為顧登易對自己從來都不是喜歡，也知道顧登易極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但她也是世家女，真的到了那一日，也只是覆巢之下罷了。
顧登易那直白到可惡的話攪動她的心緒亂成一團，蘭采嶸闔眸又睜眼，如此反覆多次，這才堪堪壓下心中生出的片片漣漪，與那本不該生出的緋色妄想。
更何況……蘭采嶸偷偷看了一眼顧登易不怒自威的神色，有些心虛地移回目光。
她正與二皇子有書信往來，談論著該如何解救江家的事。而二皇子與她說，大皇子並不願意讓他參與進這件事情裏。
蘭采嶸知道自己此舉一定會惹怒大皇子，既然如此，便最好先與他劃清利益界限，婉拒大皇子妃之位。
果不其然，江家起火的那一晚，二皇子被大皇子斥責，蘭采嶸自己也被父親甩了一巴掌。
她依然垂眸不語坐在那裏，蘭晟焦躁地在書房中踱步，蘭夫人坐在一旁勸解著父女二人，眸中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
“大姐兒真是心野了，”蘭夫人表面裝得很遺憾，“我本來就和大姐兒說了，江家那幾個小崽子不要隨便招惹，現在看看，真是。”
蘭晟聽著這話，怒火更盛，他方想指著蘭采嶸再說些什麽，但最終又放下了手。
蘭夫人看著蘭采嶸如木偶一般依舊不動，也冷哼了一聲：“現下老爺可得想想，這事咱們蘭府該如何脫身。”
蘭晟一想到還要為這個女兒掃尾，他怒道：“讓她自己去想！”
蘭采嶸眸子動了動，她捂著半邊臉龐，面色依舊平靜無波：“女兒並沒有直接出手，況且此事也沒有成功，陛下想查，只能查到二殿下身上。”
“那些信箋都已經被江家的大火燒毀，死無對證。”
蘭晟的怒火這才平息了些許，但他的胸膛還是起伏著：“還算你有點腦子。”
他起身帶著蘭夫人起身冷冷俯視著她：“明日起，你就不要再留在蘭家了。”
“蘭福！把蘭、把她帶回自己的院子，明日就送到庵裏去！”
蘭晟本來是氣勢十足的一句話，卻因為那一下卡殼平白添了幾分滑稽。蘭采嶸聽罷摔門的聲音後，不禁輕笑出聲。
父親他……果真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當初母親那麽用心給自己起的名字。
蘭采嶸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個被蘭家排除出去的、常住尼姑庵的小姐，才是最有可能在蘭氏覆滅時逃過一劫的人。
事情在按照蘭采嶸的預想進行，卻未曾想到，多年之後，她竟然又見到了蘭家的人。
蘭采嶸在庵裏的幾年過得還算不錯，總有人偷偷接濟著她，而且是全然不同的兩撥人，可她萬萬想不到，此時出現在庵裏的蘭家下人竟然要請她回到蘭家，繼續去當蘭家的大小姐。
她沒有能力拒絕，只能收拾行裝，再次回到這個遲早傾覆的家族中去。
待到蘭采嶸回了蘭家，她才知道，顧登易已經登基為帝，還未等她了解更多消息，蘭晟的下一句話更是把她砸得頭暈腦脹。
“陛下要納蘭家的小姐入宮，”多年不見的父女之間依舊存在著隔膜，“你準備準備，三天後就要入宮了。”
蘭晟拋下這幾句話就匆匆走了，近日顧登易頻頻對世家出手，他要做的決定實在是太多了些。
蘭采嶸站在原地，腦子有些發懵。
蘭夫人最討厭繼女這般不語的模樣，出言道：“大姐兒還楞在原地幹什麽？陛下不過納你當個妾侍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她所出的女兒也笑盈盈給同父異母的姐姐行禮：“妹妹可得謝謝姐姐呢，若不是姐姐，想來入宮的就是妹妹了。”
蘭采嶸在庵裏，因著蘭家的緣故接觸不到山下的消息，她此時聽罷一群人陰陽怪氣的一番話，也只明了個大概。
陛下要納我入宮，而且給的位份並非四妃。
她回到自己院子裏問了侍女才知曉，顧登易本來要給修容的位份，但在旁人的汙蔑下，這才為了“彰顯重視”給到了昭儀。
蘭采嶸雖然與顧登易許久未曾見面，但她下意識覺得，顧登易才不是會為了一時賭氣把這種事情當玩笑的主兒。
他一向這樣，一向以退為進、得寸進尺。
話雖如此，蘭采嶸可不敢拿自己之前的些微了解去套現在已經登基的顧登易。
入宮的那晚，蘭采嶸握著手中的帕子，心中難掩忐忑，而隨著宮人侍從的聲音漸近，掀開簾子的那人已經與他少年時大有不同。
顧登易年已及冠，他的身量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寬腰細，走路時步伐緩緩，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儀。
他離蘭采嶸愈發近了，她幾欲能看到顧登易眸中與先前一樣的正色，以及他微抿的下唇。
宮人們知趣得全退了下去，只留陛下與新入宮的蘭昭儀坐在一處。
蘭采嶸小心註意著對方的動作，不免緊張的同時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沈浸在觀察中，似乎還沒有與對方見禮。
她心中暗道不好，連忙起身就要俯身下拜，卻又被顧登易扶住。
“蘭采嶸。”顧登易狀若隨意地輕咬著她的名字，“朕和蘭大小姐，可真是許久未曾見上一面了。”
蘭昭儀垂下頭：“臣妾不敢貿然攀陛下的關系。”
顧登易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突然又皺眉糾正道：“不用自稱‘臣妾’，朕不愛聽，換一個。”
蘭采嶸悄悄觀察著他的神情：“不知陛下喜歡什麽……妾？”
“嘖，‘我’就行。”顧登易看上去不是很想再談這個問題，“對了，蘭大小姐在庵中幾年，過得如何？”
“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好。”
顧登易捏著蘭采嶸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是麽。可是朕派去的人說，蘭大小姐過得十分拮據。”
蘭采嶸心念電轉，她想到了總是偷偷接濟自己的人。
她知道顧登易不想再聽假話，只好和盤托出：“畢竟我得罪了父親，同時也……”
蘭采嶸堪堪住嘴，她險些想說，說自己也無緣大皇子妃之位。
顧登易輕笑出聲。
他起身脫掉外袍：“算了，不聊那些了。反正蘭大小姐現在是朕的蘭昭儀，以後有的是機會閑聊。”
蘭采嶸心中的緊張更甚，她無措地捏著手中的帕子，好不容易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出來。
她強裝鎮定：“我明日還要前去拜會皇後殿下，想來今日陛下也乏了……”
未曾想，聽罷她這一番話，顧登易反倒是回眸詫異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蘭采嶸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明日還是大朝會，陛下當以國事為先，莫要誤了就寢的時辰。”
顧登易笑著撫上對方的臉，二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蘭采嶸，你入宮之前是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臣妾哪裏說的不對？”蘭采嶸下意識往後躲避，直至身軀靠上了墻壁，“陛下不急於一……唔！”
顧登易將對方攬進懷中，他與蘭采嶸唇齒微微分開，喘著氣道：“哪裏都不對。”
“朕沒有皇後，倒不如說，宮中只有蘭昭儀你。”
蘭采嶸只覺自己的理智要盡數被對方熾熱的呼吸融化，她睜大眼睛：“沒、沒有皇後？”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不知好歹地拒絕了對方，大皇子便一定會有新的大皇子妃。
顧登易乖巧地搖了搖頭：“沒有，沒有大皇子妃，也沒有太子妃，更沒有皇後。”
蘭采嶸這下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了。
“采嶸，”顧登易許久不曾喚過她的名字，他附在對方耳邊，聲音低沈沙啞，“既然蘭家遲早要完蛋，那不如……”
他含笑看著蘭采嶸眸中自己的倒影，語氣輕佻：“不如投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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