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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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三十六
在江應淳一行來到司荊書院的第三天，顧登樓與江延錦終於向溫院正拜別，再次啟程返回亭韶國都海桐城。
江應淳雖是存了前來拜訪老師及同門的私心，但他與同僚明面上最重要的任務的確是與平蘭送親的隊伍接洽，同時向陛下匯報昭康王與長寧公主的現狀。
隨著夏郎君寫就的信箋被護送著遞去亭韶宮中，幾人在書院中停留的時日也正式告罄。
溫院正上了年紀，若不是近日收了新的弟子，他在書院中本也不再擔當教書課業的事務。不過礙於溫靈年歲尚小，溫慈對她的教導只算是淺顯點撥，她仍需要抽出半天去與同窗們一道聽學。
顧登樓與江延錦便是借著溫靈不在的時辰前來的。
溫院正依舊坐在主位上煮茶，江延錦落座後先開口替江應淳說道：“江郎君還有公務在身，且他剛被賜了官身不久，事務繁雜，抽不開身，還得晚些才能親自向老師道別，故而他特地請我來向院正賠罪。”
江應淳科舉的成績雖不拔尖，但也算中上之姿，加之以他江家遺孤的身份，彼時的海桐城中不少勳貴都曾明裏暗裏嘗試向他伸出過橄欖枝，甚至於蘭皇後與昭康王都曾為他分辨幾分。
難得他擁有一副清醒的頭腦，明白炙手可熱的現狀不過是空中樓閣，既然承了進入禮部的人情，又怕自己未曾外放歷練而有辱師門，故而先去主客司下充作一小官。說是小官，但有著那明晃晃的昭康王嫡系師弟的名頭，任誰也不會只把江應淳當作普通小官使喚。
賜下官身的正式文書已經送抵，可惜江應淳恰好在書院中不欲張揚，只好避開人多的白日前來拜別。
溫院正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只是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信箋遞給顧登樓：“那便麻煩你遞交給海桐城中的溫尚書了。淳哥兒畢竟是下屬，不如你行事方便些。”
顧登樓應聲，而後將老師的信箋妥善放置好。江延錦坐在他身旁，出聲替弟弟謝了溫院正的體諒與照拂之情。
溫慈全然不擔心自己弟子的辦事能力，他抿了一口還冒著縷縷白煙的新茶，同江延錦狀若閑聊著道：“江家娘子，回到海桐城中有什麽打算麽？”
江延錦被他這一問問住，不禁垂了眸細細思量。
回到海桐城中後，或許自己就沒有什麽需要做的了，她在心底遲疑著想，自己只想過普通的生活，同時完成作為平蘭聯姻公主，與亭韶保持著得體的關系。
她思及此處，又悄悄去望身側安靜待著的顧登樓，他似是察覺到身側的目光，才投了視線來就瞧見江延錦匆匆轉頭的模樣，不禁勾起一個笑。
江延錦雖沒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卻也直覺又敏銳地覺得他的心情不錯。
“回海桐城也就剩了婚儀一事罷了，”江延錦笑著回答溫院正道，“後面便走一步看一步罷。”
溫慈輕輕搖了搖頭：“如此甚好，只也記住我一句話，遇事逃避是為下策。”
他說完這句有些突兀的話後便斂了面上的嚴肅模樣，語氣輕快：“淳哥兒先前便把婚儀單子予我瞧了瞧，不得不說，陛下與皇後殿下對長寧公主著實看重，嫡公主的待遇便也如此了。”
江延錦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與顧登樓和江應淳都言過榮寵太過，可惜顧登易像是鐵了心要維護蘭皇後的決定一般，顧登樓先前寫的信也未曾讓他改變想法。
顧登樓知道她心中所想，於是自己開口道：“先前皇兄為太子殿下求娶平蘭郡主，不成，而東齊西肅兩國之間的往來愈發密切，對平蘭公主優待些也是正常。”
溫院正不如他的族弟溫愨尚書一般有敏銳的局面嗅覺，聽了顧登樓的解釋後倒也明了。他索性不再去提這件事，只從人情世故方面提點二人：“陛下的決定你我都明了其中真意，不過皇後殿下膝下已經育有皇女一人，宗室中待嫁之人亦不在少數，江娘子去了海桐城後，切莫與之生隙。”
江延錦知曉他的一片好意，點頭應了：“謹遵。”
幾人都惶恐此事會讓小公主顧雲舒心中難耐，不過這一回，無論是對此而感到擔憂的幾人，抑或是蘭皇後自己，都未曾想到小公主其實從未在意過此事。
遠在海桐城中的蘭皇後定下讓平蘭公主在宮中出嫁並為其添妝的決定，是出於對顧登易政治考量的配合，但她自己也害怕自己的女兒因為此事而感到吃味，故而避著她先傳了太子殿下與她敘話。
這位亭韶太子、在群臣私下談論中頗有仁君之相的小殿下，此時正襟危坐在母後面前，認真聽蘭皇後道出自己心中的憂慮。
“雲舒畢竟還小，而我最近要開始著手籌備昭康王與平蘭公主的婚儀了，就怕有些拎不清的在雲舒耳邊說些什麽不好的話。”
蘭采嶸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最近她所出的三皇子受了風寒，又兼以太子少師新上任，她難免多在意女兒幾分，生怕小孩子一時想不開鬧出母女及兄妹齟齬來。
顧庭放面色平靜，他勸慰母親道：“母後不必為此事而憂心。兒臣先前與妹妹聊及此事，妹妹理解父皇母後的考量，心中自無怨懟之情。”
那時的顧雲舒略帶埋怨地看了兄長一眼，嗔道：“哥哥莫不是怕我為此心生不快吧。我雖然不如太子殿下你這般聰穎明達，但是為什麽我們要和平蘭搞好關系我還是知道的。你們只覺得委屈了我，難道先前哥哥求娶側妃就不委屈哥哥了？父皇低聲下氣道歉就不委屈了？母後要忍讓長寧公主就不委屈了？”
顧庭放被妹妹連著反問了三句，一時之間準備好的說辭也哽在了喉嚨裏。
不過還未等他再次開口，顧雲舒就已經扭頭不看他了。小公主自顧自地賭氣道：“真是的，父皇專門派內侍安慰我，母後小心翼翼順從我，就連雲致都不敢吃我的點心了，現在哥哥又來說這種話，我就非要不懂事地大鬧一場才讓你們放……唔唔唔！”
顧庭放聽到一半，面上剛有些愧色地想要說什麽寬慰妹妹，卻在對方突然被捂嘴抱起後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顧登易非常熟練地單手抄起女兒，眼都不擡一下地隨意勾著唇角，他輕輕拍了拍顧雲舒的背，口中念念有詞：“好了好了，我們雲舒是個好孩子，父皇母後只是太擔心你了，卻忘記了我們雲舒根本就不是這種小肚心腸的姑娘，是吧，太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卻一直看著顧庭放面上的神情，微瞇的眼眸中卻是全然不同於他慵懶神情的探究之色。
顧庭放微笑著附和了父皇的話，而後目送著顧登易與顧雲舒一並離開的背影恭敬地行禮送別。
蘭皇後聽完兒子的敘述，眉頭微皺，猶豫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打發近侍女官去小公主和三皇子處走一趟，自己則是牽起了大兒子的手，輕言細語道：“兒啊，你是亭韶的太子，千萬不要對你的父皇生了嫌隙。少師和內侍們也難免帶著自己的考量，若是實在忍得難受了，就時時來找母後說說。”
顧庭放失笑，他將自己另一只手覆在母親的手背上，語氣和煦：“母後想到哪裏去了。兒臣心中都明白的。”
“何況，”他眨了眨眼，“隔墻有耳呀。”
“……隔墻有耳。”
本安靜坐在溫慈與江延錦身側的顧登樓冷不丁地開口，一出言就是這般驚人的話語，著實把還在閑談的江延錦駭了一跳。
她五感本就不敏銳，方才與溫院正相談甚歡，加之以知根知底被她所信任的顧登樓此時正在她身邊，竟也讓她放松了幾分警惕。
顧登樓身手矯健地從窗邊翻了出去，他立馬趕至隔壁房間的窗欞處，卻發覺自己還是晚了一步，只好堪堪止了動作。
江延錦與溫院正慢了他幾步打開了隔壁的房門，可惜只能與窗外的顧登樓隔著一間空空如也的房間相望無言。
顧登樓手臂發力翻了進來，他整理著自己的衣冠，又恢覆到儒雅書生般的模樣。
他自然沒有忽視江延錦方才打開房門時緊繃的身軀和微恐的神情，顧登樓不自主地就朝她走去，用自己的身形遮掩了這令人生怖的空檔一隅。他牽起對方的手將她領出去，溫聲安慰道：“沒事，是我草木皆兵了。”
江延錦的臉色還是有些難看，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近日的確得意忘形，只想著與顧登樓將話都說開，卻忽視了其他的事宜。
無外乎總有人言，英雄難過美人關，江延錦悄悄瞄了一眼顧登樓微笑著的面容，自己此時也被“美人”迷了眼啊，她腹誹道。
顧登樓捂著江延錦冰涼的手，直至溫暖後才不舍地松開。
溫院正支撐書院這麽多年，自然見過不少大風大浪，方才那般情形也未曾使之變色。
他手中的茶湯漸漸不冒熱氣了，江延錦看著，想要起身為他煮水，又被對方擡手制止。
“老啦，連自家的書院都管不大住了，”溫慈一邊輕輕搖頭一邊品茶，“兩位殿下既然今日啟程，便不必再與我寒暄了，人手眾多，早些出發吧。”
江延錦客套的話還未出口，溫院正便知曉她的來意，緩緩回道：“淳哥兒那邊，殿下且幫我捎一言吧。左右逢年過節都能見到，何必要為了師徒情誼耽擱陛下的正事呢？”
顧登樓自然地牽起江延錦的手，替她答道：“既如此，那我這個做師兄的就替江師弟向老師拜別了。願老師保重自身，切莫勞神。”
溫院正斟茶送客，不再發一言。
顧登樓將江延錦送回二人暫住之處，交代了幾句便尋了個由頭獨自離開。
承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就好似他從未離開主子的身後一樣。
顧登樓並未回眸，只輕聲問道：“長南郡那邊如何？”
“南家家主態度轉變，已經替我們提前料理完了。”
顧登樓點了點頭，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江延錦推開房門時難以遮掩的恐懼以及她冰冷不似活人的雙手。
“辛苦你去這一趟了，”他的話在此處一頓，“且讓你手下的人再往平蘭走一遭吧。”
自那日昭康王在客棧處決了幾名隨從後，他們已經有些時日不曾前去平蘭探聽長寧公主的底細了。
承熙心中有些意外，面上仍是恭敬地應了。
顧登樓好似看出了下屬的一瞬猶疑，輕笑道：“想到哪裏去了。跟長寧公主沒關系，替我解決平蘭的幾枚釘子罷了。”
而在顧登樓此時探聽不到的房內，江延錦也已經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她面上平靜無波，宛如方才所流露出的驚恐與依賴都只是幻覺。
“昭康王應該已經有所行動了，你盯緊些吧，”江延錦垂眸沈思，“不過這是亭韶的地界，想必你的行動不若平蘭方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的眉頭皺起又舒展開，輕輕笑著道：“不過你今日來尋我，想來是已經截獲了那封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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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應淳一行來到司荊書院的第三天，顧登樓與江延錦終於向溫院正拜別，再次啟程返回亭韶國都海桐城。
江應淳雖是存了前來拜訪老師及同門的私心，但他與同僚明面上最重要的任務的確是與平蘭送親的隊伍接洽，同時向陛下匯報昭康王與長寧公主的現狀。
隨著夏郎君寫就的信箋被護送著遞去亭韶宮中，幾人在書院中停留的時日也正式告罄。
溫院正上了年紀，若不是近日收了新的弟子，他在書院中本也不再擔當教書課業的事務。不過礙於溫靈年歲尚小，溫慈對她的教導只算是淺顯點撥，她仍需要抽出半天去與同窗們一道聽學。
顧登樓與江延錦便是借著溫靈不在的時辰前來的。
溫院正依舊坐在主位上煮茶，江延錦落座後先開口替江應淳說道：“江郎君還有公務在身，且他剛被賜了官身不久，事務繁雜，抽不開身，還得晚些才能親自向老師道別，故而他特地請我來向院正賠罪。”
江應淳科舉的成績雖不拔尖，但也算中上之姿，加之以他江家遺孤的身份，彼時的海桐城中不少勳貴都曾明裏暗裏嘗試向他伸出過橄欖枝，甚至於蘭皇後與昭康王都曾為他分辨幾分。
難得他擁有一副清醒的頭腦，明白炙手可熱的現狀不過是空中樓閣，既然承了進入禮部的人情，又怕自己未曾外放歷練而有辱師門，故而先去主客司下充作一小官。說是小官，但有著那明晃晃的昭康王嫡系師弟的名頭，任誰也不會只把江應淳當作普通小官使喚。
賜下官身的正式文書已經送抵，可惜江應淳恰好在書院中不欲張揚，只好避開人多的白日前來拜別。
溫院正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只是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信箋遞給顧登樓：“那便麻煩你遞交給海桐城中的溫尚書了。淳哥兒畢竟是下屬，不如你行事方便些。”
顧登樓應聲，而後將老師的信箋妥善放置好。江延錦坐在他身旁，出聲替弟弟謝了溫院正的體諒與照拂之情。
溫慈全然不擔心自己弟子的辦事能力，他抿了一口還冒著縷縷白煙的新茶，同江延錦狀若閑聊著道：“江家娘子，回到海桐城中有什麽打算麽？”
江延錦被他這一問問住，不禁垂了眸細細思量。
回到海桐城中後，或許自己就沒有什麽需要做的了，她在心底遲疑著想，自己只想過普通的生活，同時完成作為平蘭聯姻公主，與亭韶保持著得體的關系。
她思及此處，又悄悄去望身側安靜待著的顧登樓，他似是察覺到身側的目光，才投了視線來就瞧見江延錦匆匆轉頭的模樣，不禁勾起一個笑。
江延錦雖沒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卻也直覺又敏銳地覺得他的心情不錯。
“回海桐城也就剩了婚儀一事罷了，”江延錦笑著回答溫院正道，“後面便走一步看一步罷。”
溫慈輕輕搖了搖頭：“如此甚好，只也記住我一句話，遇事逃避是為下策。”
他說完這句有些突兀的話後便斂了面上的嚴肅模樣，語氣輕快：“淳哥兒先前便把婚儀單子予我瞧了瞧，不得不說，陛下與皇後殿下對長寧公主著實看重，嫡公主的待遇便也如此了。”
江延錦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與顧登樓和江應淳都言過榮寵太過，可惜顧登易像是鐵了心要維護蘭皇後的決定一般，顧登樓先前寫的信也未曾讓他改變想法。
顧登樓知道她心中所想，於是自己開口道：“先前皇兄為太子殿下求娶平蘭郡主，不成，而東齊西肅兩國之間的往來愈發密切，對平蘭公主優待些也是正常。”
溫院正不如他的族弟溫愨尚書一般有敏銳的局面嗅覺，聽了顧登樓的解釋後倒也明了。他索性不再去提這件事，只從人情世故方面提點二人：“陛下的決定你我都明了其中真意，不過皇後殿下膝下已經育有皇女一人，宗室中待嫁之人亦不在少數，江娘子去了海桐城後，切莫與之生隙。”
江延錦知曉他的一片好意，點頭應了：“謹遵。”
幾人都惶恐此事會讓小公主顧雲舒心中難耐，不過這一回，無論是對此而感到擔憂的幾人，抑或是蘭皇後自己，都未曾想到小公主其實從未在意過此事。
遠在海桐城中的蘭皇後定下讓平蘭公主在宮中出嫁並為其添妝的決定，是出於對顧登易政治考量的配合，但她自己也害怕自己的女兒因為此事而感到吃味，故而避著她先傳了太子殿下與她敘話。
這位亭韶太子、在群臣私下談論中頗有仁君之相的小殿下，此時正襟危坐在母後面前，認真聽蘭皇後道出自己心中的憂慮。
“雲舒畢竟還小，而我最近要開始著手籌備昭康王與平蘭公主的婚儀了，就怕有些拎不清的在雲舒耳邊說些什麽不好的話。”
蘭采嶸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最近她所出的三皇子受了風寒，又兼以太子少師新上任，她難免多在意女兒幾分，生怕小孩子一時想不開鬧出母女及兄妹齟齬來。
顧庭放面色平靜，他勸慰母親道：“母後不必為此事而憂心。兒臣先前與妹妹聊及此事，妹妹理解父皇母後的考量，心中自無怨懟之情。”
那時的顧雲舒略帶埋怨地看了兄長一眼，嗔道：“哥哥莫不是怕我為此心生不快吧。我雖然不如太子殿下你這般聰穎明達，但是為什麽我們要和平蘭搞好關系我還是知道的。你們只覺得委屈了我，難道先前哥哥求娶側妃就不委屈哥哥了？父皇低聲下氣道歉就不委屈了？母後要忍讓長寧公主就不委屈了？”
顧庭放被妹妹連著反問了三句，一時之間準備好的說辭也哽在了喉嚨裏。
不過還未等他再次開口，顧雲舒就已經扭頭不看他了。小公主自顧自地賭氣道：“真是的，父皇專門派內侍安慰我，母後小心翼翼順從我，就連雲致都不敢吃我的點心了，現在哥哥又來說這種話，我就非要不懂事地大鬧一場才讓你們放……唔唔唔！”
顧庭放聽到一半，面上剛有些愧色地想要說什麽寬慰妹妹，卻在對方突然被捂嘴抱起後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顧登易非常熟練地單手抄起女兒，眼都不擡一下地隨意勾著唇角，他輕輕拍了拍顧雲舒的背，口中念念有詞：“好了好了，我們雲舒是個好孩子，父皇母後只是太擔心你了，卻忘記了我們雲舒根本就不是這種小肚心腸的姑娘，是吧，太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卻一直看著顧庭放面上的神情，微瞇的眼眸中卻是全然不同於他慵懶神情的探究之色。
顧庭放微笑著附和了父皇的話，而後目送著顧登易與顧雲舒一並離開的背影恭敬地行禮送別。
蘭皇後聽完兒子的敘述，眉頭微皺，猶豫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打發近侍女官去小公主和三皇子處走一趟，自己則是牽起了大兒子的手，輕言細語道：“兒啊，你是亭韶的太子，千萬不要對你的父皇生了嫌隙。少師和內侍們也難免帶著自己的考量，若是實在忍得難受了，就時時來找母後說說。”
顧庭放失笑，他將自己另一只手覆在母親的手背上，語氣和煦：“母後想到哪裏去了。兒臣心中都明白的。”
“何況，”他眨了眨眼，“隔墻有耳呀。”
“……隔墻有耳。”
本安靜坐在溫慈與江延錦身側的顧登樓冷不丁地開口，一出言就是這般驚人的話語，著實把還在閑談的江延錦駭了一跳。
她五感本就不敏銳，方才與溫院正相談甚歡，加之以知根知底被她所信任的顧登樓此時正在她身邊，竟也讓她放松了幾分警惕。
顧登樓身手矯健地從窗邊翻了出去，他立馬趕至隔壁房間的窗欞處，卻發覺自己還是晚了一步，只好堪堪止了動作。
江延錦與溫院正慢了他幾步打開了隔壁的房門，可惜只能與窗外的顧登樓隔著一間空空如也的房間相望無言。
顧登樓手臂發力翻了進來，他整理著自己的衣冠，又恢覆到儒雅書生般的模樣。
他自然沒有忽視江延錦方才打開房門時緊繃的身軀和微恐的神情，顧登樓不自主地就朝她走去，用自己的身形遮掩了這令人生怖的空檔一隅。他牽起對方的手將她領出去，溫聲安慰道：“沒事，是我草木皆兵了。”
江延錦的臉色還是有些難看，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近日的確得意忘形，只想著與顧登樓將話都說開，卻忽視了其他的事宜。
無外乎總有人言，英雄難過美人關，江延錦悄悄瞄了一眼顧登樓微笑著的面容，自己此時也被“美人”迷了眼啊，她腹誹道。
顧登樓捂著江延錦冰涼的手，直至溫暖後才不舍地松開。
溫院正支撐書院這麽多年，自然見過不少大風大浪，方才那般情形也未曾使之變色。
他手中的茶湯漸漸不冒熱氣了，江延錦看著，想要起身為他煮水，又被對方擡手制止。
“老啦，連自家的書院都管不大住了，”溫慈一邊輕輕搖頭一邊品茶，“兩位殿下既然今日啟程，便不必再與我寒暄了，人手眾多，早些出發吧。”
江延錦客套的話還未出口，溫院正便知曉她的來意，緩緩回道：“淳哥兒那邊，殿下且幫我捎一言吧。左右逢年過節都能見到，何必要為了師徒情誼耽擱陛下的正事呢？”
顧登樓自然地牽起江延錦的手，替她答道：“既如此，那我這個做師兄的就替江師弟向老師拜別了。願老師保重自身，切莫勞神。”
溫院正斟茶送客，不再發一言。
顧登樓將江延錦送回二人暫住之處，交代了幾句便尋了個由頭獨自離開。
承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就好似他從未離開主子的身後一樣。
顧登樓並未回眸，只輕聲問道：“長南郡那邊如何？”
“南家家主態度轉變，已經替我們提前料理完了。”
顧登樓點了點頭，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江延錦推開房門時難以遮掩的恐懼以及她冰冷不似活人的雙手。
“辛苦你去這一趟了，”他的話在此處一頓，“且讓你手下的人再往平蘭走一遭吧。”
自那日昭康王在客棧處決了幾名隨從後，他們已經有些時日不曾前去平蘭探聽長寧公主的底細了。
承熙心中有些意外，面上仍是恭敬地應了。
顧登樓好似看出了下屬的一瞬猶疑，輕笑道：“想到哪裏去了。跟長寧公主沒關系，替我解決平蘭的幾枚釘子罷了。”
而在顧登樓此時探聽不到的房內，江延錦也已經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她面上平靜無波，宛如方才所流露出的驚恐與依賴都只是幻覺。
“昭康王應該已經有所行動了，你盯緊些吧，”江延錦垂眸沈思，“不過這是亭韶的地界，想必你的行動不若平蘭方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的眉頭皺起又舒展開，輕輕笑著道：“不過你今日來尋我，想來是已經截獲了那封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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