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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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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一

司荊書院,起初本是由一落魄書生與其夫人聯手創辦的小私塾,卻在他們二人的步步經營下逐漸發展壯大,而後成為能被“書院”的程度。

現在的司荊書院,已經由朝廷出錢翻修過,也有許多求學之人仰羨書院的名聲專程前來,加之以對寒門小門的資助以及對女子入學的一視同仁,規模自然日漸擴張,已然變成了不可撼動的一方大書院了。

江延錦挑起馬車的簾子,還未下車時便看到的是司荊書院明晃晃在日光照耀下格外顯眼的牌匾。

而對她來說,這一處也十分熟悉。

畢竟九年前,她與高燒驚厥的幼弟走投無路之時,便是在漫天風雪中跪在此處求他們收留的。

那時的司荊郡遇到了從未見過的惡劣天氣,可上書“司荊書院”的牌匾依然懸掛在此處,年幼的江延錦懷中抱著弟弟,隔著幾欲將她的視線盡數遮掩住的風雪與之對視著。

而今日的江延錦就如同那日一般只是梳了個簡單的發髻,戴了兩支素簡的木簪罷了,倒是與同樣扮做尋常士子的昭康王心有靈犀。

顧登樓早一步站定,他微笑著轉身向江延錦遞去一只手,似要牽她下車。

江延錦沒有拂了他的情面,小心借力下了車,順勢靠到對方身旁輕聲道:“殿下這般裝束,是不欲為書院眾人所認出嗎?”

顧登樓看著她思索的模樣,將自己的安排隱藏在心底,面上只是附和著笑道:“槿娘聰慧。”

司荊書院的門口有不少人來來往往,而二人此行也未讓浩浩蕩蕩的隨行隊伍跟從,故而隱在人群中並不惹眼。

江延錦會意,也在言語間遮掩對方的身份。

“二郎,”她有些俏皮地歪了歪頭,而後又接著道,“二郎與書院內人可先有約?”

顧登樓挽著她的手往書院內走,低聲解釋著:“某要先去拜見老師,不知槿娘……”

他一句詢問是否同行之語還未出口,江延錦卻立刻心領神會。

她看著門口進出的熙攘,將自己與對方靠得更近,手臂也挽得更緊:“同去可好?”

顧登樓輕笑一聲,並未回話。

司荊書院的內裏,江延錦也不過是在托付幼弟那天來過一回罷了,早就不識現狀。她看著行向不同方向的人,竟一時也迷了眼。

還好顧登樓主動牽過了她的手腕,江延錦定了定心神,隨著對方拉著自己的力道同他一並前去拜訪溫院正。

溫慈此時並不在屬於他的那一間居室內,顧登樓帶江延錦撲了個空後,思忖幾息便心有明悟,接著擡步走到愈發偏僻的一處。

他一手牽著江延錦,一手緩緩推開了院落的門,果不其然望見了恩師的背影。

顧登樓帶著江延錦在門口緩緩站定,並未急著出言打擾老師,而是先等待溫慈對著室內懸掛的幾幅畫像行禮敬香之後,才輕輕出言喚了一句。

“先生。”顧登樓此時面上不是以往溫潤微笑著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與遵從。

溫慈已經是個年近耳順的老叟了,他年輕時永遠挺直的脊背此時也只能隨歲月而微彎。

他聞言並未生出驚訝之情,反倒是在溫慈轉身望見自己這位天潢貴胄的弟子身側之人時,才在心底略生驚疑。

溫慈依然記得九年前的那場從未得遇的大雪,也記得在那般惡劣的天氣之下為了求他收留自己的親人而狠下心來跪了許久的少女。

那只有金釵之年的孩子將弟弟托付給他後,毅然決然拒絕了一同留在書院中讀書的安排,而是孤身一人冒著風雪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像是從未在溫慈面前出現過一般。

那夜的溫慈並不知曉姐弟二人的身份,他見面前的少女已然下了決心,也不好強硬將她留下,只能暗地裏派人護送幾分。

直至幾天後江應淳悠悠轉醒,他才從這孩子的口中得知他們竟是江家的遺孤。

溫慈敬佩江崇的為人,也曾後悔沒有強行將那孩子攔下,又就此失了她的消息,便只能將所有遺憾就寄托在江應淳的身上。他親自教導江應淳,為其搭上了皇親的師兄,又托人將他送進了弟弟溫愨就職的禮部。

哪怕多年之後他從摯友南讓處再一次得到了江家孤女的消息,可無論如何,溫慈都仍然記得那位臨走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孩子。

此時的溫慈早已不再教學了,他便偷得浮生半日閑,前來向歷代書院院正敬香。顧登樓的到來算是他所預料到的,但是他身旁的這人……

他詢問的語氣和藹:“登樓身旁,便是信文中所言平蘭的殿下麽?”

顧登樓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輩禮,順從地回答道:“正是。阿槿為平蘭之長寧公主,亦為我之妻室,登樓特攜夫人拜見老師。”

江延錦站在顧登樓的身側,隨著他的動作也一並向溫慈恭恭敬敬地行禮。

她方才註意到溫院正投向自己那審視的目光,也看到了他看清自己面容後的一瞬驚訝,心下了然。

溫慈見長寧公主面上一副恭敬卻疏離之相,也不敢貿然出言,只是親手將二人扶起,緩聲道:“登樓與長寧公主殿下且隨我一道前去書房一敘罷。”

二人自知此處並不是說話的地方,自然是並無異議。

江延錦落在溫院正與顧登樓的身後,她在離開時鬼使神差地回眸望了一眼,看著堂內的諸多畫像以及最中間懸掛著的兩幅,再次行禮致意。

那兩幅篇幅更大一些的畫像便是司荊書院的創辦者溫景思以及雲莫珩,此夫妻二人齊力同心力排眾議創辦了司荊私塾,而後一同克服重重困難,又將其壯大為司荊書院,為世人所稱讚。

江延錦向二人行禮,一方面敬佩溫雲二人的行為,另一方面,她也羨慕二人能夠有著一致的志向,能夠攜手同行,除去夫妻之情外,更有相通的共鳴。

而她與顧登樓……可否也能如同溫公與雲夫人一般,不求生死相隨,只求心意相通呢?

江延錦轉回頭去,快步跟上溫院正與昭康王的步伐,輕輕搖了搖頭,將腦中這一瞬僭越又癡人說夢的想法盡數壓下。

溫慈與顧登樓師生二人許久不曾相見,此時定然有許多事項想要商談。江延錦自知顧登樓難免會向他的老師言道亭韶朝廷之事,礙於自己平蘭公主的身份也不好多聽,只好知趣地替他們掩上門告退後便由著書院內的小童領著自己到別處去暫候。

江延錦直至從室內對坐的二人視線中消失時都仍然保持著垂眸不辨喜怒的模樣,而溫慈也在此時緩緩收回目光,緩聲問道:“登樓,你與那平蘭公主,可還好?”

顧登樓方才還一直出神望著江延錦離開的方向,他聞言也正身回眸,溫聲道:“一切都好,老師。”

溫慈理順著自己微亂的胡須,嘆了口氣:“先前我只聽聞平蘭有位名不見經傳的長寧郡主,一朝得勢竟風頭無二,未曾想到她如今竟然會與你一同回亭韶。”

一起“回”亭韶麽,顧登樓心下微疑。

先前他要與平蘭的長寧公主聯姻之事,旁人或許不曉,但是老師是他專門曾去信詢問過的。

彼時的溫院正只覺長寧公主身份貴重又得平蘭陛下寵愛,或許性子會驕縱幾分,讓他多加註意罷了。怎得今日竟對這位公主態度和善了些……

顧登樓壓下自己的想法,向註意到他走神的老師抱歉地笑笑,轉而談起海桐城中的師叔師弟的現狀來。

而江延錦雖然在離開前註意到了溫慈投向自己那探尋的目光,卻並不在意。

她隨書院的小童在隔壁回廊尋了個清靜地方暫歇,看著那小童紮著兩個總角的可愛模樣,不由得也柔和了眉眼。

江延錦擡手招她過來,溫聲道:“小娘子,你也是司荊書院的弟子?”

那小童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她,行禮後遲疑著點了點頭,倒是讓江延錦想起了江應淳幼時靦腆的時候。

“溫院正是收養阿靈的恩人,但阿靈還沒拜師。”那名喚“阿靈”的小童補充道。

江延錦俯下身與對方平視,微笑道:“既然是溫院正收養的小娘子,想必你也知曉我的身份吧。”

“我有些好奇,溫院正會不會向靈娘子提起我呢。”

阿靈認真地看著江延錦含笑的雙眸,她聽罷對方的話,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阿靈知道你,你是平蘭的長寧殿下。溫院正是君子,阿靈不能背後語人長短。”

江延錦沒有套到話,但是她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不愧是溫院正啊,把靈娘教得很好。”

她在心底默默向溫院正告罪,轉而狀若尋常地提起另一個話題:“那靈娘知不知道,溫院正有一位姓江的弟子?他又是一位什麽樣的人呢?”

阿靈將投向遠處的視線收回,她點了點頭道:“阿靈知道,江郎君很厲害,每年都會回書院拜訪溫院正,也會給阿靈帶禮物。”

江延錦想要從書院小童的口中拼湊出江應淳這些年來的剪影,卻又見阿靈有些為難地揉搓著自己的衣角,怯生生地道:“殿下想知道江郎君是什麽樣的人……”

江延錦感受到身後愈發近了的腳步聲,也聽見面前小童躊躇的聲音:“……可是,江郎君就在殿下的身後啊,殿下為何不當面問郎君呢?”

俯下身子背對著來人的長寧公主聞言有一瞬僵硬,而後便是驟然緊張起來的心跳聲響徹耳畔。

江延錦本拍著阿靈的肩寬慰她的手也不禁微微顫抖,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遲疑著,又歸於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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