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三分鐘，Omega變B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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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三分鐘，Omega變Beta
沈藍再次檢查儀器。現在的大多數儀器並不需要手動檢查，尤其是這種老式機。但他很喜歡這樣用自己的指腹確定那些螺絲的位置。它們是儀器外殼上打磨圓滑的凸起，是內部構造的外在表現，也是一種聯系——機械部件間的聯系，也是人與機械間的聯系。
他喜歡這樣的儀器。千百年前，人們發明了它們；千百年後，它們依舊忠實。觸碰這樣的儀器時，會隱約有種感覺：自己與千百年前的人一樣觸碰著名為科學和自然的“概念”，人們探索，一如既往地探索。
但曾經的人們會想到自己的探索帶來了什麽嗎？擴張到整個銀河系的帝國，北域尚未平息的戰亂，越發極端的武力和越發恐怖的生物改造，包括——尤其是三種性別的劃分。
走向星際時代時，人們面對恐怖的宇宙射線，一面加強機械防護，一面改造自身，ABO體系就是那時基因改造的副產物；在宇宙中定居後，人們又開始試圖解決這一體系帶來的社會問題，於是大量針對生殖的技術應運而生。而如今，人類……
沈藍從實驗桌裏拿出一只牢牢封口的試管。一小團表面光滑的人體組織懸浮在黃色的溶液裏，濃郁的信息素透過溶液，在實驗室裏擴散。
絕大多數物質都無法阻止信息素擴散，即使是腺體本身，作用也有限。大多數人工合成信息素的工作都敗在這一步——無論是信息素本身還是產物，都難以進行檢驗。即使合成成功，也無從證實。
如果能找到約束信息素的方法，那對醫藥、公共安全乃至軍事領域都意義深遠。可惜這事怎麽想都該交給研究材料的，沈藍不管那個，沈藍的方向恰恰相反。
有些實驗室用的藥劑不穩定，久置易變性。對這樣的藥劑，實驗室的一般做法是隨用隨制。
信息素同理。
如果能找到一種方法，獲取一條制備信息素的路徑，且路徑最後用到的藥劑易保存、易攜帶、可大量制備，那合成信息素就已經解決了。
這個思路唯一有些可惜的是，這是化學的領域，依舊不太生物。
那為什麽生物學家走這條路？
生物化學也算生物，用生物手段制取“路徑最後用到的藥劑”當然是生物。
石北安翻翻論文，再擡頭看看醫生。
“別看我，”醫生皺眉，“看它。”
“我看不懂。”他實話實說。
“……針對嵌合體孕育的最新論文。指出該手段存在一種基因缺陷，會導致部分古老基因重新表達——上千年前人類把自己變成ABO時留下的問題，現在爆發了。簡單來講，它會導致信息素失調的發病率大幅提升。”
石北安托起下巴。
他想起沈藍的“我母親和我舅舅是嵌合體，你可能也是”。
“醫生，你能看到別的院的病例嗎？”
“我要是能看到，我現在應該在衛生局坐一號交椅。”
“那你能針對這個孕育手法和信息素失調問題找情報嗎？我想知道，這種問題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
“嵌合體孕育是大約六十年前投入應用的。最早發病的那一批應該在三四十年前，可惜針對這事的調查開啟得比較晚。主要是，這個孕育不便宜，這個家境的人很少有缺信息素的，所以依舊是罕見病。”
“看來不止我一個精神潔癖。”石北安喃喃。
“什麽？……你到底想查誰？”
“你幫我？”
“我還想要我的醫師資格。”對方毫不留情，“都是孤兒院出來的，別互相坑行嗎。”
石北安沖他笑笑，話鋒一拐：“你進過我們孤兒院的小黑屋嗎？”
“沒，我一直躲著那幾個喜歡關小黑屋的傻……老師走。”
“那算了。”石北安隨口道，“我的病確定沒事了吧？”
“信息素失調是沒事了，”醫生也隨口道，“相思病不一定。”
石北安：“……”
“我聽說你找的沈藍？”
“那個……”
“沒事，對他茶不思飯不想的Alpha又不多你這一個，放心思。”
“啊？”石北安立刻精神了，“誰？還有誰？！”
“不知道。反正剛才有個他們學校的和我說，今天他實驗室裏Alpha的信息素特別濃。”醫生話裏全是幸災樂禍，“用我請你借酒澆愁嗎？”
石北安飛奔到實驗樓。
他白天都在孤兒院，此時夜深人靜，實驗樓也一片黑暗。正因如此，感官變得更加清晰：他剛邁進樓門，就能感覺到那濃郁的信息素。純粹而富有侵略性的Alpha氣息熏得他眼皮一跳，整個人都繃緊了。
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本能催促他弓起身，警惕周圍的一切。“這裏有另一頭雄獸”“存在地盤和資源的沖突”——當然，更重要的，“存在針對雌性的沖突”。
他一步步逼近信息素最濃的地方。
那是沈藍的實驗室。
實驗室門依舊虛掩著。那到底是為誰虛掩的？
他推開門，信息素幾乎把他頂出來。這種濃度的信息素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情期。這裏存在過一個與情期Omega親密共處的Alpha，他的信息素蓋過Omega的氣息，宣誓對Omega的主權。
沈藍就站在濃郁的信息素間，擡眼望向他。藍色的、平靜的眼睛如同一片深潭。
石北安腦子裏有什麽炸開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麽到沈藍面前的，似乎只要擡腳，大地就會縮短，他只要一個恍惚就能貼近對方。對方下意識向後靠，手撞到試驗臺上的某個玻璃器皿，它倒下來，在臺上滾動。周圍的Alpha信息素濃郁到讓他頭痛又惡心，他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想要驅趕這股氣息。
世界一片昏暗。
他只知道自己拽住沈藍，帶著憤怒和獨占欲。
啪。
試驗臺上的玻璃器皿墜到地面，碎片四散紛飛。
在兩種Alpha的氣息裏，他依舊分辨出逐漸濃郁的Omega信息素。
他低吼著咬住對方的領子，扯著人按到地面，擡手墊在對方腦後，順便拽住那頭銀白的長發，發絲間似乎雜著些許淺藍，晃得他眼暈。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淹沒了他。他撕扯對方，如同在捕獵，在剝去獵物的表皮，尋找跳動的、紅色的肉軀。當然，他沒有空手剝皮的能力，他能看到的只有更多的白皙。
沈藍靜靜看著他。
仰視過來，卻冷淡又疏離的，熟悉的藍眼睛。
他咽了口口水，腦海中的燒灼感讓他不自覺地流淚。
“畜牲。”沈藍說。
“你……”
“就是這樣。只要感受信息素就會發瘋。Alpha和Omega就是這種東西。”沈藍低聲道，“你也一樣……是啊，你也是個Alpha。”
他呆呆看著沈藍。對方的聲音很小，但他依舊聽清楚了。他的本能想要忽略，想要在自己的Omega身上重新印上自己的痕跡，想要把自己的雌獸叼回洞穴嚴加看管，但他的腦海深處有個聲音說，你在做什麽？
“來吧，”沈藍說，同時將目光移向天花板，“做你想做的。來證明一下你有多‘動物’。”
石北安沒有動。
他的腦袋一片朦朧，忍耐讓汗水浸透他的衣衫。他用力眨眼，痛苦的淚水掛在睫毛上。
但他沒有動。
他看著沈藍，手還墊在對方腦後，就這樣長久地、懇切地註視。
“藍……藍藍……”他哭泣般低語，“跑……”
“你——”
“跑，”他說，“我會向你證明……我不僅是動物。”
沈藍的目光又挪回他臉上。
跳動的青筋浮現在石北安太陽穴附近，看著有點可怕。
他檢驗對方般沈默，然後伸手，指指旁邊的櫃子。
“有凡士林，”他說，“可以拿來潤滑。”
石北安的腦袋暈乎乎的。
潤滑？Omega不需要。這麽濃的Alpha信息素裏，再怎麽鈍感的Omega也該給點反應了。那誰需要潤滑？
他用自己跟不上的腦袋理解對方的發言，隨即拽下自己的褲子。
“……”沈藍似乎想說什麽，又立刻閉嘴，只發出噎到般的聲音。
“藍藍，”他說，“可以嗎？”
“……我又打不過你。”對方回答。
將近一小時後，實驗室裏恢覆了寂靜。
石北安沈在Omega信息素和自己的味道裏，勉強眨了眨眼。腦袋深處還在鈍痛，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和什麽巨獸搏鬥過，而不是……呃……
他低頭看看沈藍。
他還坐在對方腰上，剛才全程，沈藍都沒動過，甚至沒吭聲。
現在看過去，沈藍臉上似乎是驚嘆。
“……抱歉。”他幹巴巴道，“我該怎麽做？”
“你該從我身上滾下去。”沈藍的聲音有點啞，“你證明自己‘不僅是動物’的方式有點太動物了。”
“但這不是‘Alpha的動物’嘛。”石北安試圖解釋，“這也算我違逆了自己的本能……”
沈藍忍不住笑了笑。
他確實在笑。見到那個笑容，石北安心裏就忽然輕松下來。他翻身下來，躺在對方身邊跟著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壓根就不是Omega吧？”
“唔，”沈藍，“雖然我沒怎麽藏，但你為什麽這麽篤定？”
“鈍感，而且你對我太放心了。你是覺得我喜歡Omega，就肯定不喜歡你？因為你是……呃……你是Beta吧？”
沈藍的笑意又淡了下去。他用瞳孔還有些擴張的眼睛註視石北安，藍眼睛顯得異常深邃。
“信息素失調。”他說。
石北安沒吭聲，等他繼續。
“我舅舅和我媽媽都是Omega。我父親是Alpha。在我八歲的時候，”沈藍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實驗櫃，透過打開的櫃門，能看到幾個不同的、懸浮著腺體的試管，“我舅舅患了嚴重的信息素失調。那時候人們對這個病的認知很淺，發病之前又沒什麽表現，所以……沒有任何防備。他襲擊了我父親。”
“你的意思是強……？”
“信息素失調會導致暴力行為。”沈藍的語氣像在念不感興趣的課文，“他把我父親的腺體挖出來，吃了下去。”
石北安目瞪口呆。
“我討厭信息素。”沈藍小聲說。
“你當時在哪？”
“在我的生日蛋糕旁邊看著他們。”
“……”石北安艱難地動了動嘴唇，“八歲？”
“八歲。”
“情有可原。但你為什麽裝Omega？”
“我父親死了。”他頓了頓，“腺體……被強制摘除，扯到了頸椎。當時我媽不在家裏……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藏起來了。”
“你才八歲。你做得對。”
“然後……我母親說，不喜歡其他的Alpha……但是，之後……”沈藍閉了閉眼，“……我看到了。她和一個Alpha……”
“你做了什麽？”
“什麽都沒做。”沈藍虛弱道，“但是我母親認為，如果她有第二個孩子，她很可能會讓兩個孩子平分繼承權。但在她看來，一切都該是我的。她……在她還沒有第二個孩子的前提下，她全心全意愛著我。”
石北安脊骨竄上一股涼氣。他很想問她的精神是否還正常，然後他想起來了。
該死的信息素失調。
“所以她……做了絕育。不是手術……”沈藍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她當場……剖開了自己的……”他沒再說下去，擡手指指自己的後頸，再指指下方，“……所以她……死得很早。沒有當時就……但也沒等太久。我十一歲的時候，她走了。”
他停下話語，急促地呼吸。石北安握緊他的手，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裝Omega是因為……我舅舅。他也並不……他……我不知道該說他正常還是不正常。他之後發瘋般接觸了很多Alpha。按理說，他的病應該沒問題了。但是他……他對我……明示。性的。”
石北安試圖理解，比如其實沈藍的舅舅喜歡沈藍的父親，拿沈藍當替身；又或許是對沈藍的某種報償心理——Omega認為“與他人做是補償他人”倒也不少見。但很快，他發現還有第三種更可能的解釋，而這和沈藍的話語一致。
“他說……他討厭別的Alpha。如果我能分化成Alpha，就用我的信息素好了。就算是Beta，頻繁地做，也可以安撫……”沈藍擡手按住太陽穴，“……我不行。”
好吧，正常人都不行。石北安理解地點點頭，順手整理對方的發絲。
“……所以我就跑了。自己偷改了大學志願到這的。”沈藍撐起自己，想了想，又躺回石北安身邊，枕在對方心口，“累死了……”
“你一動都沒動。”石北安抗議。
“你倒是反思一下我為什麽沒動。”沈藍舉起手腕，那裏現在還有紅痕，“都說了你證明自己不僅動物的方式太動物了。”
石北安看著他笑。
“你倒是給個交代，Alpha。”
“等一下，”說到這個，石北安突然想起來，“你舅舅應該算殺人吧？”
沈藍：“……”
石北安：“……咳。我知道你們總有各種各樣的脫罪方式，我是說，當時你，和你母親……都沒想過追究？”
“為了已死的丈夫追究弟弟？我媽收拾現場的時候只和我說了一句‘活人比死人有用’。”
“那現在追究呢？既然你這麽怕他，那——”
“那是我舅舅。”
“他是殺人犯！他殺的還是你父親！”
“餵，”沈藍又爬起來，跪坐在石北安身邊，俯視他，“少對我指手畫腳的。你就是不想看殺人犯逍遙法外吧？……你的正義感還是那麽讓人惡心。”
他拎起旁邊的白大褂，甩到自己身上，披著它進了臥室，重重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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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這樣的儀器。千百年前，人們發明了它們；千百年後，它們依舊忠實。觸碰這樣的儀器時，會隱約有種感覺：自己與千百年前的人一樣觸碰著名為科學和自然的“概念”，人們探索，一如既往地探索。
但曾經的人們會想到自己的探索帶來了什麽嗎？擴張到整個銀河系的帝國，北域尚未平息的戰亂，越發極端的武力和越發恐怖的生物改造，包括——尤其是三種性別的劃分。
走向星際時代時，人們面對恐怖的宇宙射線，一面加強機械防護，一面改造自身，ABO體系就是那時基因改造的副產物；在宇宙中定居後，人們又開始試圖解決這一體系帶來的社會問題，於是大量針對生殖的技術應運而生。而如今，人類……
沈藍從實驗桌裏拿出一只牢牢封口的試管。一小團表面光滑的人體組織懸浮在黃色的溶液裏，濃郁的信息素透過溶液，在實驗室裏擴散。
絕大多數物質都無法阻止信息素擴散，即使是腺體本身，作用也有限。大多數人工合成信息素的工作都敗在這一步——無論是信息素本身還是產物，都難以進行檢驗。即使合成成功，也無從證實。
如果能找到約束信息素的方法，那對醫藥、公共安全乃至軍事領域都意義深遠。可惜這事怎麽想都該交給研究材料的，沈藍不管那個，沈藍的方向恰恰相反。
有些實驗室用的藥劑不穩定，久置易變性。對這樣的藥劑，實驗室的一般做法是隨用隨制。
信息素同理。
如果能找到一種方法，獲取一條制備信息素的路徑，且路徑最後用到的藥劑易保存、易攜帶、可大量制備，那合成信息素就已經解決了。
這個思路唯一有些可惜的是，這是化學的領域，依舊不太生物。
那為什麽生物學家走這條路？
生物化學也算生物，用生物手段制取“路徑最後用到的藥劑”當然是生物。
石北安翻翻論文，再擡頭看看醫生。
“別看我，”醫生皺眉，“看它。”
“我看不懂。”他實話實說。
“……針對嵌合體孕育的最新論文。指出該手段存在一種基因缺陷，會導致部分古老基因重新表達——上千年前人類把自己變成ABO時留下的問題，現在爆發了。簡單來講，它會導致信息素失調的發病率大幅提升。”
石北安托起下巴。
他想起沈藍的“我母親和我舅舅是嵌合體，你可能也是”。
“醫生，你能看到別的院的病例嗎？”
“我要是能看到，我現在應該在衛生局坐一號交椅。”
“那你能針對這個孕育手法和信息素失調問題找情報嗎？我想知道，這種問題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
“嵌合體孕育是大約六十年前投入應用的。最早發病的那一批應該在三四十年前，可惜針對這事的調查開啟得比較晚。主要是，這個孕育不便宜，這個家境的人很少有缺信息素的，所以依舊是罕見病。”
“看來不止我一個精神潔癖。”石北安喃喃。
“什麽？……你到底想查誰？”
“你幫我？”
“我還想要我的醫師資格。”對方毫不留情，“都是孤兒院出來的，別互相坑行嗎。”
石北安沖他笑笑，話鋒一拐：“你進過我們孤兒院的小黑屋嗎？”
“沒，我一直躲著那幾個喜歡關小黑屋的傻……老師走。”
“那算了。”石北安隨口道，“我的病確定沒事了吧？”
“信息素失調是沒事了，”醫生也隨口道，“相思病不一定。”
石北安：“……”
“我聽說你找的沈藍？”
“那個……”
“沒事，對他茶不思飯不想的Alpha又不多你這一個，放心思。”
“啊？”石北安立刻精神了，“誰？還有誰？！”
“不知道。反正剛才有個他們學校的和我說，今天他實驗室裏Alpha的信息素特別濃。”醫生話裏全是幸災樂禍，“用我請你借酒澆愁嗎？”
石北安飛奔到實驗樓。
他白天都在孤兒院，此時夜深人靜，實驗樓也一片黑暗。正因如此，感官變得更加清晰：他剛邁進樓門，就能感覺到那濃郁的信息素。純粹而富有侵略性的Alpha氣息熏得他眼皮一跳，整個人都繃緊了。
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本能催促他弓起身，警惕周圍的一切。“這裏有另一頭雄獸”“存在地盤和資源的沖突”——當然，更重要的，“存在針對雌性的沖突”。
他一步步逼近信息素最濃的地方。
那是沈藍的實驗室。
實驗室門依舊虛掩著。那到底是為誰虛掩的？
他推開門，信息素幾乎把他頂出來。這種濃度的信息素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情期。這裏存在過一個與情期Omega親密共處的Alpha，他的信息素蓋過Omega的氣息，宣誓對Omega的主權。
沈藍就站在濃郁的信息素間，擡眼望向他。藍色的、平靜的眼睛如同一片深潭。
石北安腦子裏有什麽炸開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麽到沈藍面前的，似乎只要擡腳，大地就會縮短，他只要一個恍惚就能貼近對方。對方下意識向後靠，手撞到試驗臺上的某個玻璃器皿，它倒下來，在臺上滾動。周圍的Alpha信息素濃郁到讓他頭痛又惡心，他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想要驅趕這股氣息。
世界一片昏暗。
他只知道自己拽住沈藍，帶著憤怒和獨占欲。
啪。
試驗臺上的玻璃器皿墜到地面，碎片四散紛飛。
在兩種Alpha的氣息裏，他依舊分辨出逐漸濃郁的Omega信息素。
他低吼著咬住對方的領子，扯著人按到地面，擡手墊在對方腦後，順便拽住那頭銀白的長發，發絲間似乎雜著些許淺藍，晃得他眼暈。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淹沒了他。他撕扯對方，如同在捕獵，在剝去獵物的表皮，尋找跳動的、紅色的肉軀。當然，他沒有空手剝皮的能力，他能看到的只有更多的白皙。
沈藍靜靜看著他。
仰視過來，卻冷淡又疏離的，熟悉的藍眼睛。
他咽了口口水，腦海中的燒灼感讓他不自覺地流淚。
“畜牲。”沈藍說。
“你……”
“就是這樣。只要感受信息素就會發瘋。Alpha和Omega就是這種東西。”沈藍低聲道，“你也一樣……是啊，你也是個Alpha。”
他呆呆看著沈藍。對方的聲音很小，但他依舊聽清楚了。他的本能想要忽略，想要在自己的Omega身上重新印上自己的痕跡，想要把自己的雌獸叼回洞穴嚴加看管，但他的腦海深處有個聲音說，你在做什麽？
“來吧，”沈藍說，同時將目光移向天花板，“做你想做的。來證明一下你有多‘動物’。”
石北安沒有動。
他的腦袋一片朦朧，忍耐讓汗水浸透他的衣衫。他用力眨眼，痛苦的淚水掛在睫毛上。
但他沒有動。
他看著沈藍，手還墊在對方腦後，就這樣長久地、懇切地註視。
“藍……藍藍……”他哭泣般低語，“跑……”
“你——”
“跑，”他說，“我會向你證明……我不僅是動物。”
沈藍的目光又挪回他臉上。
跳動的青筋浮現在石北安太陽穴附近，看著有點可怕。
他檢驗對方般沈默，然後伸手，指指旁邊的櫃子。
“有凡士林，”他說，“可以拿來潤滑。”
石北安的腦袋暈乎乎的。
潤滑？Omega不需要。這麽濃的Alpha信息素裏，再怎麽鈍感的Omega也該給點反應了。那誰需要潤滑？
他用自己跟不上的腦袋理解對方的發言，隨即拽下自己的褲子。
“……”沈藍似乎想說什麽，又立刻閉嘴，只發出噎到般的聲音。
“藍藍，”他說，“可以嗎？”
“……我又打不過你。”對方回答。
將近一小時後，實驗室裏恢覆了寂靜。
石北安沈在Omega信息素和自己的味道裏，勉強眨了眨眼。腦袋深處還在鈍痛，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和什麽巨獸搏鬥過，而不是……呃……
他低頭看看沈藍。
他還坐在對方腰上，剛才全程，沈藍都沒動過，甚至沒吭聲。
現在看過去，沈藍臉上似乎是驚嘆。
“……抱歉。”他幹巴巴道，“我該怎麽做？”
“你該從我身上滾下去。”沈藍的聲音有點啞，“你證明自己‘不僅是動物’的方式有點太動物了。”
“但這不是‘Alpha的動物’嘛。”石北安試圖解釋，“這也算我違逆了自己的本能……”
沈藍忍不住笑了笑。
他確實在笑。見到那個笑容，石北安心裏就忽然輕松下來。他翻身下來，躺在對方身邊跟著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壓根就不是Omega吧？”
“唔，”沈藍，“雖然我沒怎麽藏，但你為什麽這麽篤定？”
“鈍感，而且你對我太放心了。你是覺得我喜歡Omega，就肯定不喜歡你？因為你是……呃……你是Beta吧？”
沈藍的笑意又淡了下去。他用瞳孔還有些擴張的眼睛註視石北安，藍眼睛顯得異常深邃。
“信息素失調。”他說。
石北安沒吭聲，等他繼續。
“我舅舅和我媽媽都是Omega。我父親是Alpha。在我八歲的時候，”沈藍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實驗櫃，透過打開的櫃門，能看到幾個不同的、懸浮著腺體的試管，“我舅舅患了嚴重的信息素失調。那時候人們對這個病的認知很淺，發病之前又沒什麽表現，所以……沒有任何防備。他襲擊了我父親。”
“你的意思是強……？”
“信息素失調會導致暴力行為。”沈藍的語氣像在念不感興趣的課文，“他把我父親的腺體挖出來，吃了下去。”
石北安目瞪口呆。
“我討厭信息素。”沈藍小聲說。
“你當時在哪？”
“在我的生日蛋糕旁邊看著他們。”
“……”石北安艱難地動了動嘴唇，“八歲？”
“八歲。”
“情有可原。但你為什麽裝Omega？”
“我父親死了。”他頓了頓，“腺體……被強制摘除，扯到了頸椎。當時我媽不在家裏……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藏起來了。”
“你才八歲。你做得對。”
“然後……我母親說，不喜歡其他的Alpha……但是，之後……”沈藍閉了閉眼，“……我看到了。她和一個Alpha……”
“你做了什麽？”
“什麽都沒做。”沈藍虛弱道，“但是我母親認為，如果她有第二個孩子，她很可能會讓兩個孩子平分繼承權。但在她看來，一切都該是我的。她……在她還沒有第二個孩子的前提下，她全心全意愛著我。”
石北安脊骨竄上一股涼氣。他很想問她的精神是否還正常，然後他想起來了。
該死的信息素失調。
“所以她……做了絕育。不是手術……”沈藍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她當場……剖開了自己的……”他沒再說下去，擡手指指自己的後頸，再指指下方，“……所以她……死得很早。沒有當時就……但也沒等太久。我十一歲的時候，她走了。”
他停下話語，急促地呼吸。石北安握緊他的手，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裝Omega是因為……我舅舅。他也並不……他……我不知道該說他正常還是不正常。他之後發瘋般接觸了很多Alpha。按理說，他的病應該沒問題了。但是他……他對我……明示。性的。”
石北安試圖理解，比如其實沈藍的舅舅喜歡沈藍的父親，拿沈藍當替身；又或許是對沈藍的某種報償心理——Omega認為“與他人做是補償他人”倒也不少見。但很快，他發現還有第三種更可能的解釋，而這和沈藍的話語一致。
“他說……他討厭別的Alpha。如果我能分化成Alpha，就用我的信息素好了。就算是Beta，頻繁地做，也可以安撫……”沈藍擡手按住太陽穴，“……我不行。”
好吧，正常人都不行。石北安理解地點點頭，順手整理對方的發絲。
“……所以我就跑了。自己偷改了大學志願到這的。”沈藍撐起自己，想了想，又躺回石北安身邊，枕在對方心口，“累死了……”
“你一動都沒動。”石北安抗議。
“你倒是反思一下我為什麽沒動。”沈藍舉起手腕，那裏現在還有紅痕，“都說了你證明自己不僅動物的方式太動物了。”
石北安看著他笑。
“你倒是給個交代，Alpha。”
“等一下，”說到這個，石北安突然想起來，“你舅舅應該算殺人吧？”
沈藍：“……”
石北安：“……咳。我知道你們總有各種各樣的脫罪方式，我是說，當時你，和你母親……都沒想過追究？”
“為了已死的丈夫追究弟弟？我媽收拾現場的時候只和我說了一句‘活人比死人有用’。”
“那現在追究呢？既然你這麽怕他，那——”
“那是我舅舅。”
“他是殺人犯！他殺的還是你父親！”
“餵，”沈藍又爬起來，跪坐在石北安身邊，俯視他，“少對我指手畫腳的。你就是不想看殺人犯逍遙法外吧？……你的正義感還是那麽讓人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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