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洩密的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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洩密的鐵匠

就在安廈準備提筆的時候,卻突然一頓,然後把筆往蔣兆手中一塞,換了位置,讓蔣兆來寫花月裏的牌匾。

頂著安廈的目光,蔣兆難得覺得有些壓力,長舒一口氣,揮墨寫下三個大字。

兩幅字擺在一起。安廈的字更規整,又透露出一股更討巧些的溫和感。蔣兆的字更遒勁,稱的原本帶著無邊風月的三個字透出一股正氣,倒是異常和諧的兩幅字。

框子是安廈標的,牌子是蔣兆掛的。

好像和對方在一起,就會很願意做更多原本覺得沒意思,不願意自己動手的事情。

等鬧完了,安廈坐下來吃糕點的時候才想起先生的事情。

“今天請的先生,你感覺怎麽樣?”安廈一口塞下糕點,捂著嘴說。

“還不錯,國子監前的課業,這個先生應該都沒什麽問題。”

蔣兆的眼光安廈還是相信的,聞言也放下心來。

“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啊,去哪裏啊。”

“去西北逐洲。”

安廈趴在小茶桌上挑眉,他以為蔣兆會先找個近一點的地方。西北不少地方容易高反,應該不適合他這樣的人第一次旅行去。

“既然已經拜堂了,總要帶你去見見我母親。”

安廈盡可能控制自己的驚訝,但根本控制不住。索性蔣兆沒扭頭看他。

安廈從沒聽蔣兆提起過母親的事情,就默認他母親已經離世了。

一個和父親分居,生活在西北的母親,安廈還挺好奇,這是怎樣一位女子的。

——

臨行前,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康姐在一天夜裏急匆匆扣響了水雲間的大門。

“琉璃工坊的人,逃了!”

安廈不是傻子,自然知曉這些除了自己外僅剩的曉得琉璃工藝流程的工匠在琉璃大賣後會生出怎麽樣的心思。

所以在工坊附近,明著的巡視和暗中的盯梢就沒少過。

但安廈還是犯了錯,遺漏了一條可能的出路,地道。

康姐被門房請進屋內,安廈和蔣兆被小廝喊來。

康姐坐立不安,見安廈到來,倒豆子般訴說。康姐語速很快,因為著急不少帶著鄉音的詞都變了調子,變得晦澀難懂。但安廈還是聽明白了。

逃走的是那個小鐵匠。平日裏幹活最認真的就是他,什麽臟活累活都爭著做,一起幹活的人都喜歡他。

也因為這份喜歡,小鐵匠要什麽有什麽。他們平日不能輕易離開,於是就配了個負責替他們買辦的人,是個和氣的老人。

老人家最喜歡能幹的孩子。曉得安廈和這些工匠簽了十年的約,到時候會放他們自由。老人估摸著到時候小鐵匠二十四五,配給他家裏那如今八歲的孫女做親正好,於是對小鐵匠格外好。

也因此,小鐵匠求他買一把鐵鍬的時候,老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安廈想的最好的管理狀態,就是所有人都識字,都會寫字。田裏種地的不算,其他的工人能把所有的工作內容都寫下來,一層層上報,檢查,互相監督。

例如這個琉璃坊,如果可以,安廈希望從買辦到盯梢,大家都記錄下一天的大事,每周交一次到安廈手裏。這樣每天買了什麽,誰出了門,安廈都能通過雙方的記錄了解,不至於被蒙蔽。

但鄉下不說會寫字,就是識得幾個大字的人都不多。這套系統的玩法還要擱置一段時間。誰能想到,就這麽出了問題。

這時代可沒什麽知識產權保護一說,一旦小鐵匠帶著琉璃的制作工藝逃走,賣出去,那就是真的糟了。

蔣兆在一旁聽著,自然曉得事態嚴重。因為早年走過不少“不正”的路的緣故,他旁門左道的門路頗多,倒是有門路暗中去查人的動向。

安廈自然是想蔣兆幫著查的。但還沒等蔣兆去找人,又一個消息來了。

一個盯梢的托紅姐帶了個消息來,鐵匠回來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紅姐得了工作,幹得還頗好,和小芝相處得不錯,還因為表現好得了安廈不少賞錢,整個人都容光煥發。哪怕半夜被盯梢敲響家門,被請來進城給安廈傳消息都顯出一幅精幹的樣子。

和康姐站在一起,對比康姐的狼狽,紅姐更顯得過的不錯了。人,此一時彼一時。誰能想到康姐最看不上的紅姐,有朝一日,管著安廈手下最賺錢的產業,算是在康姐面前揚眉吐氣了。

要是以往的紅姐定是要好好問康姐的好了。但因為安廈的要求,紅姐這一陣這是讀了不少書。

人眼界廣了,心氣高了,自然不會被拘在一畝三分地裏。

紅姐想著,男人真是可笑,不讓女人受教化,把女人拘在家中,逼著女人為少得可憐的一切相互廝殺,最後還要說句這都是婦人心思,當真無恥。

面對曾經的老對頭,紅姐只覺得時過境遷了。

這正是安廈想看到的。康姐身上,紅姐身上,無數人身上,大家都有明顯的,或是不明顯的道德缺憾。包括安廈自己,有時候都難免有文人的傲慢,或者得寸進尺,對蔣兆的好習以為常的時候。

安廈並不因此看不起誰,但要想更好,人總是要進步,要自省的。

安廈想讓更多人活得更好,讓人吃得包是一方面,讓所有人接受道德的教化,是另一方面。

紅姐說:“那工人,是上半夜逃走的,但下半夜就又回來了。我疑心這人既然今天離開的時候不在外過夜,是否可能他以前就這麽幹過,半夜離開半夜回,瞞著所有人。所以我特意將人帶來了,就在門外,要見一見嗎。”

安廈點頭,眼中帶著明顯的對紅姐的讚許。康姐看著大變樣的紅姐,一時五味雜陳。康姐的閱歷和智慧還不允許她曉得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她只是感覺到了危機,一種在世上一無所有的人,手上唯一的東西馬上要被搶走的危機。

安廈說是拿曾經那一千兩買斷了康姐的後半生,但事實上,自從康姐的管理範圍超過原來的許家後,安廈就一直額外給她工錢。比起那一千兩,這才是大頭。

沒有丈夫,沒有娘家,這份工作是康姐安身立命的根本。

康姐半生被拘在地裏。一朝因為安廈的緣故,她突然管轄十萬畝地,兩萬多口人。這是莊稼人一生不敢夢的事情。康姐飄飄然了。

直到見到紅姐,康姐才被驚醒,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康姐的直覺告訴她,得觀察紅姐,觀察她的變化。

小鐵匠被帶了上來。比起上次見到他,因為夥食好了不少的緣故,小鐵匠更壯了些。他身上灰撲撲的,應該是鉆地道鉆的。

見了安廈,小鐵匠有些緊張。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看著就昂貴的大宅,冷臉的小廝,還有坐在主座上不怒自威的兩個人,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令人恐懼的。尤其是在深夜,燭火昏黃。整個闊氣的大宅,像是吃人的魔窟。

“為什麽要跑?”安廈問。

小鐵匠一臉不甘,但只是說:“對不起,大人。求您隨便怎麽罰我,我都認了。”

安廈和蔣兆對視,只覺得有趣。這小鐵匠一臉屈辱和不甘,卻不是對著他們有的情緒。

安廈接著道:“罰,也要曉得個前因後果才能罰吧。你為什麽跑,為什麽又回來,說清楚。”

小鐵匠咬牙,一頭腦全說了。

“小的的母親,在知府家裏做廚娘,是我唯一的親人。小的為了您的工錢來,就是想著不必再讓母親上工,受盡委屈。您說的,若家中還有親人,可接到工坊去一起同住。但實行起來,康嬸卻是千不肯,萬不肯。

康嬸說,我母親身體不好,有病。若是哪一天死在工坊裏了,晦氣。說什麽都不肯將母親接進來。

小的為人子,怎麽能讓母親孤身一人在外,沒個照拂。”

康姐在一旁狠狠瞪了他一眼。

安廈笑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就都移項了他。

“我是說家眷可以被接來同住。但當時雇你們的時候,可都是說好了的,家中無親長。只是聘你們十年,怕誤了各位結婚生子,才說以後若是有心托媒人成婚,女眷可以搬來同住。你家中還有老母,這是瞞報。”

小鐵匠覷著安廈的神色,終於意識到出問題了。他家中確有一個病著的在知府家上工的母親。他過去的日子裏,沒少仗著自己家裏孤兒寡母賣慘,街坊都吃他這套。

當時安廈去招人,他遠遠就瞅見了。他母親在知府家中工作,他也見過幾個當官的老爺。一見了安廈,看那氣質風度,他就曉得財主來了,主動迎上去。聽見安廈說要無父無母的,他下意識應下了。

他想著,哪怕被發現了,安廈也會像街坊一樣包容他。所以他有恃無恐。

他從沒想過會真的受到懲罰。

“大人,求您了大人。我,我也是為了家中老母啊,您不能罰我!”

康姐見此人如此只蠢,暗自松口氣。因為當時安廈問過幾人都無父母的緣故,安廈和她說的直接就是“婚嫁自由,家眷可一同入住”。她不知道這些人該是無父母的,所以在康姐心裏,母親,原就是可以入住的存在。

她是怕急了安廈會怪她。康姐看不上不正經的女人,看不上不吉利的病鬼,但她能抿出安廈的意思,安廈是看得上這些人的。

所以鐵匠說話的時候,她怕急了,生怕安廈不高興。如果是以前,康姐沒那麽怕安廈不高興。在她心裏,她是頂好的幫手,安廈就算不高興又不會撤了她。

但見到紅姐了,康姐有了危機感,原來那般差的人也能比自己強。

所以曉得是鐵匠欺瞞了安廈,康姐不自主松口氣。

但她忘了,鐵匠有錯,不代表她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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