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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頭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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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頭的麻煩

但此刻,該是種著糧食的土地,一點都不能少。

說起糧食,安廈轉身和康姐嚴肅道:“過兩日,我從嶺南得來的東西就快到了。我到時候會送到這裏來,給我留出一百畝的旱地別種上東西。”

康姐不明白安廈要做什麽,但沖著安廈那句“我沒下過田,我沒養過蟹,我不懂”,她相信安廈不是狂妄自大,亂做一通的人。

故而康姐沒多問,只記下了安廈的要求。

“對了,二房那兩個,找您什麽事情。不是我挑撥,不過他們二人,心術不正。許大去賭,就是他這弟弟挑撥的。”

安廈明白康姐的好意,雖然他不至於像許大一樣沒有腦子。“我明白。他們倆是不是有什麽沒出嫁的妹妹,估計是想著撮合我和那位妹妹呢。”

“紅姐還當真是有個妹妹。紅姐她娘,是醉仙樓裏頭贖出來的。明明在樓裏頭呆過,確實個老實本分的正經人。誰料一前一後生了兩個,都是些心術不正的主。”

“她父親想來能從樓裏贖人也是個富庶人家的。她長得也算是出挑,怎麽嫁了許家老二那麽個玩意。”

“哪裏是什麽富庶家,紅姐她爹就是個窮書生,好像是,是叫抄家吧。對,就叫抄家,紅姐她娘是個官吏的女兒,以前還能算半個官家小姐呢。紅姐爹讀書好,兩家人合計,早早許了親事。

結果紅姐她外祖貪了不少,被抄家了。她娘可憐啊。要我說,也不能說她娘怎麽生了這麽兩個。只能說,這一家子歹筍裏頭,竟然出了唯一一個好筍。”

安廈只禮貌笑笑,示意自己聽到了,但不搭話,也不評價。

康姐也自知失言,換了個話題。她指著前方一片竹林,對安廈道:“那是片荒山,沒人搭理,自己就長了竹子。現在季節剛好,您要是有興趣,倒是可以去挖兩個筍來玩。再過一個月就不能隨便挖了。”

安廈有些好奇,“為什麽過一個月就不能隨便挖了?”

康姐笑著,順便招呼佃戶過來把她腳下這裏的田埂補一補,都要塌了。“這春筍,長出來的頭一個月可以挖,因為這一茬兒不會長成竹子。一個月過後,那春筍就要看著挖,不能挖多了,這樣以後就沒得挖了。這時候,隔多遠留一顆筍,留什麽樣的筍都有講究。等到最後一個月,就又可以挖了。這時候太晚了,這一茬兒長不大了。”

安廈突然意識到,很多他花了很久才在課本裏學到的知識,比如不能竭澤而漁,要可持續發展,這些觀點,在古人們的生活裏,以一種樸素的形式被貫徹著。

安廈突然覺得,自己一些以為能被拿來提高產量的技巧可能早就被運用了。他問康姐:“咱們種地的時候會輪作嗎?”

“輪做,是什麽意思。”

“比如說,今年這地主要種水稻,那明年就不種水稻了,換個莊稼種。”

“怎麽會,換了水稻,種什麽啊。”

是了,哪怕知道一直種同一種植物會讓植物更喜愛的微量元素流失,減少產量,但此刻的人們根本沒有可以替代的作物,一切,還是要等嶺南的人回來再說。

——

嶺南的東西沒等來,另一種超級作物倒是出現了。

兩個小孩在鬧著玩,把一個球拋來拋去。地上土塊不少,一個小孩沒註意被拌了,摔了一跤。球從他手中飛出去,砸在了安廈腳邊。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沈,但安廈一眼就認出這是什麽東西——土豆!

安廈拿起土豆,另一個小孩已經扶起了同伴。很巧,是上午被獎勵了金鎖的小孩。安廈壓制住內心的激動,盡力維持語調的平穩:“這是從哪裏來的,告訴哥哥。”

“不知道,地裏挖出來的。”

“哪裏的地?”

“就西邊,趙瘸子家。他家後墻挖出來的。”

說著小孩伸出了手。安廈沒明白什麽意思,康姐的手從他身後穿過來,給小孩一塊糖。

“這孩子,就是喜歡吃糖,要和他說話就是要給糖的。”

有了糖吃,小孩很主動帶著幾人來到趙瘸子家。

趙瘸子家墻垣倒塌,屋不避雨,是十足的破落戶。但在殘破的墻瓦間,安廈依稀能看見不少前朝規格的房屋形制。

見有人來,趙瘸子從屋裏走出來。和這破落的環境不一樣,趙瘸子是個看起來整潔又體面的人。安廈想上去和他說話,被康姐一把扯住。

“別看趙瘸子多正常的樣子,他是個瘋子,動不動會打人的,您小心些。”

安廈點點頭,小心上千。“叔兒,這東西是你家種的嗎,還有嗎,我高價買。”

趙瘸子不說話,只往旁邊的屋子走。趙瘸子走得平穩,幾乎看不出瘸腿的樣子。走到一扇門前,趙瘸子“呲啦”一聲打開了門,漏出了裏面滿滿一屋子的土豆。

安廈看了都不免吃驚,這麽多土豆,能種多少畝地,產多少糧食啊。

趙瘸子還在走,隨著他一間間屋門的打開,眾人才發現,除了趙瘸子自己吃飯睡覺住的屋子,其他房間竟然都被他堆滿了土豆。

趙瘸子說:“不賣,送你,都送你。”

“幾位是什麽人?”一道聲音從門口響起,回頭看去,一個身高超一米九的男人站在門外。

來人肩寬腿長,像一座高山一樣把門口堵死。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只似狼非狼的大犬。人和犬看起來都不像是江南該出現的東西,而像是在西北黃沙,藏地風雪裏行走的孤影。

哪怕是在朝中,那些久經沙場的將軍似乎都沒有此人見過的血多,安廈想。“我們是為這作物來的,想找老先生買些去種。”

“你是京城人士?”

安廈沒想到此人會這麽敏銳,他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只在京城做過幾年官,染上了點口音,就被這人認出來了。面上,他的表情不變:“我是江南人,在京城走過幾年商,染上了些口音罷了。如今只是買了這些地,做個閑人。”

男人點頭,不知是信還是不信。等男人走進院子,安廈才發現他身後竟然還背著一個巨大的籮筐,裏面全是造房頂用的瓦片。

這種瓦片分量特別重,但也特別牢固。能背上這麽大一筐,還臉不紅心不跳,能挺直脊背說話,哪怕是整個江南,甚至北方戰場,都難找出這麽精壯的漢子。

男人放下了瓦片,起身去扶著趙瘸子進屋。

“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麽?”男人把趙瘸子送進屋,轉身出來問。

“既然你們家種過這東西,那有個清楚,這東西的產量搞得驚人。種下它,哪怕是時不時出現災年都不用怕。”

男人盯著安廈看了好半天,終於幽幽開口:“這東西賣給你也可以,但我不要錢,我要你幫我做點事情。”

“你說。”

“我父親,他神志不大清醒,也不能怎麽見生人,我想給他請兩個人照顧,一直不行。但他看起來挺喜歡你的。我不能久留在此,希望你能替我照顧他。他行動不大方便,但生活還能自理。不會多麻煩你的。”

“可以,這沒問題,就這些要求嗎。”

“嗯。這些土豆是我父親種的,要是有什麽問題你可以隨時來問。”

“多謝。”

——

離開了趙瘸子家,安廈好奇趙瘸子一家到底是什麽個情況。

康姐說:“趙瘸子一家原來是許家之前這裏的地主。不知道什麽原因,地大多數都到許家手裏了。就剩下趙瘸子屋後面那一片地是他自己的了。趙瘸子不是佃戶,但人家的房子和地都在這裏,就一直在這裏住下了。

趙瘸子不信趙吧,姓什麽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趙。之所以叫他“趙瘸子”,是因為有兩年,他特別瘋,天天嚷嚷什麽“趙,趙兒”的,於是有了趙瘸子這個諢名。

但從未聽說,趙瘸子還有個兒子啊。

當然,我嫁來的晚,不知根知底。”

“瘸子爺爺有孩子,死了。”小孩伸出手,這次安廈明白了他的意思,要糖才能說。

康姐又往他手裏塞了塊糖,手指朝他腦袋上一戳,笑罵道:“吃吧,吃吧,遲早牙都吃掉了。”

得了糖,小孩往衣服裏一揣,繼續道:“他有個兒子,好多好多年前。後來那個小孩,燒死了,然後他才瘋的,俺奶奶說的。”

康姐和小孩都只當安廈想聽故事,但安廈心中卻覺得不對。

有一個說法是,想要能判斷古董的真假,不需要去記那些真假的特點。造假的技術一天天提高,這是防不住記不完的。你要呆在博物館裏看。只看博物館裏那些真的,不去看那些假的東西。真的看久了,你見到假的就會覺得有問題。

安廈覺得,他看見那男人甚至趙瘸子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他在朝中,見過太多真的位居高位的人,家世顯赫的公子,見過很多傲骨錚錚的文人,馬革裹屍的將軍。看見趙瘸子和那男人,安廈總覺得,他們應當身份不一般。

更何況,“趙”可是前朝國姓,趙瘸子,和這沒有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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