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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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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苦

但婦人很快鎮定下來,這對雙方來說都是合適的交易。一方面,安廈要聘個終身的管事,當然一共要花的不止一千兩。用這一千兩來做這事,的確很合適。另一方面,她雖然被壓價了,但一次給一千兩,和按月發錢一共給兩千兩比都是不一樣的。有這一千兩,她可以離開置辦自己的田產鋪子,到時候這月例錢就都是小錢。

於她來說,很劃得來。

“但我畢竟是婦道人家,夫家怎麽可能讓我一個婦人去拋頭露面。”

安廈揮退了掌櫃的“可是夫人,據我所知,您嫁到許家十年無所出。一日去過醫館後,許地主就迷上了賭博。讓我猜猜,應該是查處了二位是生不出孩子的。大概是許地主不行,否則以他的品性應當早將您休了。”

安廈接著道“既然這樣,那有這夫家和沒有有什麽區別,總歸都是沒孩子。而且許地主嗜賭,已經要變賣光家產了。跟著他,早晚萬劫不覆。夫人是聰明人,應當不會往火坑跳。”

面對陌生男子和自己談論生育的事情,婦人的耳尖微微泛紅,但她的頭腦足夠清醒。這婚姻眼看著沒什麽盼頭,自己三十多歲,也並不漂亮,不需要一個夫家來幫自己避開騷擾。大昭的民風開放,和離並不罕見。

更何況,如果真的拿到這一千兩,她顧幾個帥氣的小夥沒有,當真是沒必要再耗下去。

婦人當即立斷,答應了下來。

安廈對眼前人的果決很滿意,他擡手,給婦人遞了杯茶。“還沒問過您的名字。”

婦人一楞。她是孤女,無父無母,嫁了人後,就一直被婦人,許家婦這麽叫著,連屬於自己的姓都沒有一個。

安廈神色不變,這年頭,孤兒還少嗎,連他自己都是,實在是心疼不過來這麽多人。“既然如此,不如和我姓,就姓安如何。對外,就稱我們二人是走失的姐弟。這樣,在弟弟的地上管事,風言風語也少。你若是想再嫁,也方便。”

婦人同意,沈思片刻後給自己取好了名字,就叫安康兒。她熟於農事,卻不曾讀過書,只能給自己娶個簡單的名字。名字雖然簡單,可卻是她自己定下的,她歡喜得不行。

——

這一趟事情忙完,已經是申時了。(下午三點到五點)

園子修冗的事情急不來,安廈確定先去街市上轉一轉。少年時安廈從江南一路考到上京。但少年人,來去都是一陣風。安廈少有幾次上城裏的機會,都忙著給自己買書,給阿娘買脂粉。

家裏離城裏遠,一來一回就要大半天。他從來是沒時間去逛逛市集的。

江南富庶,不只在那些高樓,不用去達官貴人所居的街道。只看這街上叫賣,就能明白什麽是魚米面之鄉。

面前放著魚簍的老漢,賣著精面做的包子的阿婆,擺著精致銀首飾的小攤。當然,最吸引註意的,是街的盡頭,一家排了長長隊伍的小店。

小店的位置不好,在這麽長一條街盡頭的巷子裏。按理來說,行人走到這裏,已經被街上的小吃撐飽了肚子。但這家小店的隊伍告訴安廈,它一定很好吃。

排在隊伍的末尾,安廈細細打量著這家店。很小的院子,裏面塞滿了小桌子。店小二很多,來來往往只能在食客的縫隙裏見縫插針,或是飛檐走壁。

安廈突然想起一句話“金陵菜傭酒保,皆有六朝脂粉氣。”安廈想,或許,他渴望的鄉居生活,不一定要和田地終日相對。在這樣的小巷子裏,開一家自己的小店,也是田居,也是愜意的人生。

等滿足的食客一個又一個出門,長龍一樣的隊伍緩緩向前挪動了一點又一點。等排到安廈的時候,頭頂,已經是月明星稀了。

他是最後一桌客人,小二應當是看見下班的希望,對他格外熱情。安廈看了菜單,點了桂花藕,酒釀元宵,獅子頭,蟹粉豆腐羹,還有一壺茉莉花茶。

菜上得也快,顯然是被龐大的人流練出來的。安廈謝過了上菜的小哥,拿起筷子細細品味。茉莉花茶清甜,很好喝,除此外對這壺茶安廈就不知道點評什麽了。他不會品茶,只是牛飲。但對著菜,安廈能點評的就多了。獅子頭裏應當是加了馬蹄和藕,中和了好大一個肉圓子的肥膩。圓子的肉和馬蹄剁得並不碎,這是獅子頭的精髓。只有有顆粒感的獅子頭,才能在食客的口中爆發最大的香氣,給食客最好的體驗。

桂花藕煮得軟糯,孔眼裏塞的糯米飽滿卻並不粘牙。配上秘制的桂花醬,在早春,也能體會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秋意。

酒釀倒是中規中矩,也可能是桂花藕珠玉在前的緣故。酒釀好吃,但並不令人難忘。

最絕的,當屬一道蟹粉豆腐。這菜要好吃,火候是關鍵,嫩豆腐要去豆腥還要將蟹粉的香氣燉煮入味,那烹制時間就不能短,但一旦過猛,豆腐的滑嫩就會蕩然無存。所以這一道,足可見廚師的功力。

安廈覺得奇怪,桂花藕和蟹粉,都不是這個季節當有的東西,卻不知道店家是怎麽變出來的。不過這念頭一閃而過,美食當前,這些都不應該被惦記著。

吃飽喝足,安廈走出了小店。這小店菜色精美,可價格卻很親民。安廈記下了小店的位置,決定要時不時來吃一頓。

出門,安廈走過一條條街道,一邊體會江南,一邊順便消食。不知道走了幾條街,安廈迷路了。江南繁華,但江南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早睡。

舊居京城,安廈早忘了家中父母也曾三令五申,戌時(七點到九點)前不到家,就可以死外面了。

安廈一路記住了不少標志性的小攤,但就看一個石碑上刻字的功夫,一眨呀,大家就都回家了。

安廈傻眼了,萬幸,石碑下還坐著個小孩。古代人往往買不起書,所以不少地方會立上大石碑,上面刻上不少四書五經的內容,供貧苦孩子學習。

江南尚文。江南貢院出來的學子一直是科考中全國考生的噩夢。此城,更是有一塊禦賜的,“天下文樞”的牌匾。

在這樣的地方,有這麽一塊助學的石碑不意外,石碑下有好學的小孩不意外,但這是個小乞兒,就奇怪了。

小乞兒眨巴著眼睛,盯著安廈。小乞兒的眼睛並不大,但在他瘦削過分的臉上,就顯得異常大。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安廈難免心軟。

他手上有一串糖葫蘆。晚上吃得太飽,安廈散步的時候看見賣糖葫蘆的,催眠自己山楂助消化,買了一串。

安廈把糖葫蘆送給了小孩。瞥見最上面那一顆被自己咬了半口,安廈剛想把那顆被他咬過的摘下來,小乞兒就匆匆忙忙說了謝謝,然後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安廈不說話了,只看著這小孩吃。小孩應該是餓很了,吃得飛快,不到一分鐘,整串糖葫蘆就被他全部囫圇吞下了肚。

安廈試探著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頭。小孩還是太瘦了。

“您就是虎子哥說的大富人嗎。”

安廈一楞,輕聲問他“虎子哥是誰呀。”

“虎子哥可厲害了,他在昭月樓做事呢。”

安廈想了想,估計說得是自己了。“可能是吧,怎麽了”

“我就是覺得,您真好心。我要記住您,以後我也能去昭月樓,我免費給您做事。”

“所以你在這裏念書,是為了認字,好進昭月樓嗎。”昭月樓對店員招募的要求頗高,至少要識文斷字,這一點安廈是知道的。

小乞兒點點頭,又遙遙頭,“是,也不是。我阿娘走的時候說了,男孩子,還是要考功名的。我要識字,當大官。但我問過了,考試要交很多兩銀子,我一邊讀書一邊賺錢的話根本交不起。而且我還小,沒店要我,我根本不應該考慮那麽遠,那麽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娘死前一心要我讀書,所以我要讀,讀完了去昭月樓上工,過好日子。”

安廈輕輕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臟,“那哥哥現在就需要你幫忙。哥哥找不到回昭月樓的路了。既然你未來要在那裏做工,那你先帶哥哥去看一看,好不好。”

小乞兒點點頭,起身,像模像樣道:“恩人哥哥,你跟著我,我帶你去。”

小乞兒真的很認路,很快帶著安廈來到昭月樓前。

“哥哥,你進去吧。”

早春的夜晚還是寒冷的,眼見著小乞兒對溫暖的室內充滿渴望,卻像是知道自己一身臟,一定會被遭嫌棄,就在遠遠的位置止步不前的樣子,安廈更心軟了。

當然,安廈理解酒樓的無奈,畢竟客人是要吃飯的。哪個客人都不願意花大價錢來這裏,結果和一個乞丐共處一室。

掌櫃的早應該換班了,但惦記著大主顧沒回來,想賣個好,一直沒走,就在門口張望。此刻註意到安廈,立刻跑了過來。

安廈又給掌櫃的遞了點碎銀,讓掌櫃的找個澡堂,幫這孩子好好洗一趟,再買身暖和的衣服,然後帶到他房間來。

掌櫃的立刻應下。“許地主來了,就在二樓等您呢。”

安廈一楞,這康姐,做事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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