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最後一排貨架後的倉房裏，劉鳳英拿起了那把她接手這家店時就安靜放在角落裏的斧子。

斧柄已經開始腐爛，長出了大片黑色黴斑，斧頭也開始生銹，褐色的無規則的顆粒狀斑點覆蓋了每一個角落。

這把斧子在還沒有燃氣的年代，曾經劈過很多東西，而現在劉鳳英拿起它，她將穿過窄窄的馬路，走進一個低矮的門，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兩個人。

可她還未走出倉庫，腐朽的木柄便支撐不住斧頭的重量，那塊斑駁生銹的金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它太破舊了，如今就連一塊紙板都難以劈開，又如何能劈開人的頭骨呢！

劉鳳英雙手捂著臉，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外面的大風依舊呼嘯著，穿過每一條弄堂，像是喉嚨嘶啞的人類發出的最後的悲鳴。

超市的門簾再次被掀開，穿著風衣的男人熟練地穿過貨架，站在了劉鳳英面前。

這是劉鳳英第二次看到這雙一塵不染的皮鞋，她疑惑仰頭，正對上朗玉城的視線。

“你想報仇嗎？”朗玉城在昏暗的燈光下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你能幫我嗎？”淚水充滿了劉鳳英的眼眶，男人的身體在她的視線中散發著一圈朦朧的光，宛如一尊神像。

“我可以讓你想殺的人以最悲慘的方式死去。但是，作為代價，你的靈魂將永遠徘徊在地獄裏，無法再入輪回，你能接受嗎？”

“當然！”劉鳳英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幻境，但無論在哪個世界，她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為女兒報仇！

朗玉城朝著劉鳳英頭頂正上方擡起了右手，劉鳳英看到了系在他手腕上那條掛著珠子的紅繩。

隨即，她腳下的大地開裂，水泥剝落漂浮在空中，露出了深紅色的潮濕泥土，覆蓋了目光所及之處的所有地面，屋舍街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曠野。

劉鳳英看向腳下的土地，一只小火苗從她的腳邊竄出，圍著她歡快地跳躍著，像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

她朝小火苗伸出手，想把它接到手掌裏，可那火苗卻以極快的速度竄到她身後，與此同時，一陣男人的慘叫聲傳來。

劉鳳英回頭，看到她身後一望無垠的曠野中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而兩個男人正在這火海中翻滾哭嚎，朝著她跑來，正是害死她女兒的那兩個人。

他們朝著劉鳳英所在的沒有著火的地方奔跑著，卻無論如何也跑不出火海，劣質的衣服布料被燒化和皮膚融為了一體。

兩人在火焰中絕望地掙紮，在他們不遠處的地底，鉆出一根水桶粗細的漆黑樁子來，旋轉著拔地而起。

已經被燒的漆黑，五官扭曲變形掛在臉上的兩個年輕男人像看到救命稻草般，順著樁子向上爬去，樁子不停向上升起，他們也不停向上爬，在到達距離地面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滾燙的烈焰被甩開了，兩人還沒來得及慶賀，漆黑的樁子開始發燙，接觸到的身體部位冒出了陣陣黑煙，發出肉被烤焦的熏人氣味。

兩人再次慘叫起來，可他們已經無法放手了，整個身體被黏在了燒的通紅的樁子上。

樁子頂上的兩個黑色身影不斷縮小，最後變成兩縷灰色的粉末飄散了。

劉鳳英怔怔地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突然放聲狂笑起來。

她的仇人死了，死在了她面前，為女兒報仇的願望竟然如此簡單就實現了。

劉鳳英並不害怕前往地獄，她只害怕墮入地獄的自己，無法再見到身處輪回中的女兒了。

她邊笑邊落下淚來。

火焰熄滅了，潮濕的土地滲出血來。

劉鳳英的腳下，兩只紅色的手穿破土壤，緊緊扣住了她的腳腕，失重感傳遍全身。

在漫長的下墜過程中，劉鳳英看到了女兒小菲，她一個人乖巧地坐在櫃臺裏，突然，似乎聽到了門外有人喊她。

小菲興奮地站起來跑到門邊，猶豫了一會兒，掀開門簾走進了黑夜裏。

劉鳳英跟在女兒身後，她追啊追啊，來到了河邊，那裏站著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月光下，男人的臉看的真切。

劉鳳英猛然驚醒，在她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熔漿池，池邊圍著許多枯瘦的身影，不斷有人走進那滾燙的液體中，也不斷有身體殘缺面容恐怖的人爬上岸來，手裏攥著紅色的珠子。

劉鳳英木然走向池邊，她好像什麽都明白了。

她必須回到人間去，她的女兒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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