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禾寧躬身摳著喉嚨,指尖壓著舌根讓胃裏一陣翻滾,她想要將吞下去的雪曲吐出來。

可那是五百年前的雪曲,添上燃了她血符的雪曲,就是專門為她而生的血蛭。即使是一丁點,只要入了她的軀體,舔了她的血液,早就同她融為一體了。

直到指甲劃破喉壁黏上血沫,一點也嘔不出來的時候,禾寧知道她完了。更要命的是,雪曲噬心的疼痛在加劇。

此刻的禾寧很清楚,燕商沒有騙她,她真的著了她的道了!被搜出來的那瓶雪曲只是障眼法,用來哄她的,燕商真正的目的在這裏!

滔天的怒火中禾寧憤恨地抖著肩膀,擡手掀了玉石桌案,青筋凸起,雙眼通紅:“你是不是瘋了,我們的命綁在了一起!我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你想換回來?事實是你根本活不了!”

她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氣,玉石板轟然裂開將她也掀翻倒地。內力沖破雪曲的禁錮反而讓雪曲更加順暢地游走全身。

禾寧第一次吃到這樣慘敗的苦頭,虛汗滲出來,染濕了發白的臉。

“我知道,”燕商站起來,搖晃地走到禾寧身前,看著這張因失敗而變得脆弱的臉,揚起勝利者的笑容,“我多了解你啊禾寧,我什麽都知道。”

我知道我和你的命數,還有我們之間的因果。

用那樣的卑劣手段奪取了我五百年壽命的人,殘忍害死整座萬境山九節狼的人,根本不見人間哀苦的人,怎麽配當神呢?

禾寧,你不配。

你當初騙了我,編纂出了第三條路,那我如今悉數奉還。

我不要你的禮,也不怕你的兵。

在重新見到你之前,我已經給自己選好了第三條路。

“這次我只信我自己,所以為了防止你耍手段想從我身上繼續偷命,我也喝了,”燕商揚手,丟給禾寧看自己也空了的茶杯,坦然得很,“你大概不知道,我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裏。”

由她親自主導的雙死,她贏了。

禾寧被她的瘋子言論驚悸至心頭,她沒有料到燕商敢這麽做。逆行的氣血翻湧,牽一發而動全身,禾寧一字一句道:“燕商,我沒想到你居然也這麽瘋。”

沒有人能在喝下雪曲後活著,尤其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也喝了下去。

燕商絕了兩人的後路,一命送一命,夠瘋,夠狠。

禾寧咳著嘴裏的血,五感被遮蔽,她活不久了:“看來,我哥還不值得你為他活下來。”

應棲……

“那你真的不了解他,都說是你哥了怎麽可能猜不出來你的想法,你也太低估五百年後的游息了。”燕商微微轉頭,看向依舊緊閉的殿門。

與禾寧綁在一起意味著她所遭受的疼痛並不亞於禾寧本身。

她能忍,不過是再死一次而已。

“你覺得你的信徒會怎樣,我覺得會死,跟你一起死,也算是為你陪葬了,”鈍痛讓燕商清醒地感知到長生殿內所發生的一切,“過了五百年,你變了,我變了,游息也變了。你一定會輸,輸給他,輸給我。”

燕商回頭俯視著被雪曲操控的禾寧,看著因體內力量在一點一滴地流失而蜷縮喊叫的禾寧,無所謂笑笑:“還有,你也不太了解我,我能幹黃昏酒館的活兒,就證明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不是好人所以要以牙還牙。”

她等這一天很久了。

燕商猛地俯身,伏在禾寧身上,抽出那根綁手指的棍子,對準禾寧的心臟,抵著尖頭狠狠紮了下去。

即使這樣她也會遭受到同樣的錐心之痛。

“我就是要你死,我就是要墮神,我就是要你下地獄!”

當神熄釘入心口的時候,禾寧仿佛看見了五百年前她送游息上路的情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因果輪回,禾寧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任由鮮血溢出嘴角,浸染滿臉,“燕商,到頭來,你還是因我而死,有你為我陪葬,我也不算太虧……”

隨著神熄沒入,禾寧的心口碎裂,同樣的劇痛之下燕商昏昏然倒地,又在散著暖意的懷抱中醒來。

察覺到懷中人的動作,應棲摸著她的心口,柔聲問她:“疼嗎?”

她輕搖頭,竭力睜開眼睛,眼珠上早就蒙上了血霧,可她要假裝她還能看清楚:“……應棲,我在哪兒?”

應棲撫上她早已冰涼的臉蛋,輕聲道:“我們在長生殿之外。”

“尚家的人還活著,我已經把他們送走了,”應棲垂下眼,小心地撐起燕商的後背,“我用從師父那裏借來的煉獄之火把長生殿燒了。它毀了,碧神山的禁制也就沒有用了,其他人很快就能進來。”

長生殿是浸透了黑血的老樁,在沒有火光的濃黑煙氣中被蠶食殆盡。

“那就好。”

她一直喜歡燒東西。

所有的腌臜都付之一炬,消失在天上,消失在地上。用不了多久,殘廢的焦土之上又會生長出新的嫩芽,他們都會迎來新的人生。

黑煙蔓延至山頂,連雲層都成了裹住碧神山的黑雲,整座高山驚駭如暗夜,翻湧著無形的火浪。她這只凍死在冬夜的新燕好似也感受到了春天的溫暖,讓她想繼續沈沈入睡。

但她不能。

一旦閉上眼睛,她就醒不過來了。

她還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行。

燕商掀起重得不行的眼皮,努力讓自己醒著。

“燕商,別睡,”感到她的呼吸弱了,應棲下意識攥緊她的胳膊,流露出他的祈求,“別睡。”

“我知道,”燕商想跟他說說笑,“別擔心,我只是瞇一會兒。”

應棲梗著,沒有說話。

饒是再不著調,燕商也知道這時候要說點什麽,說點她早就準備好的話。

像是五百年前那樣,也不太像。

但他們都還在。

只不過,這次好像真的就這樣了。

“老賊說你知道的,所以,嗯,不要難過,好好活著,”燕商抵著應棲的下巴,蓄上力氣,朝他勾起指尖,“答應我。”

她是個軟弱又狠心的人,藏在應棲的懷裏,坦蕩地聽著他胸膛的心跳,這樣她看不見應棲的臉,還能心安理得地逼他同她拉鉤。

應棲喉頭滾動,低頭蹭了蹭她的頭發,緩緩搭上她的小指:“好。”

“燕商……”

“嗷嗷!”

聽見焦急的呼喊聲,燕商吞下喉嚨裏的血,勉強開口:“你先放我下來。”

“好。”應棲小心地將燕商靠在樹幹上,轉身抱起了想要飛撲過來的小寶。

燕商偏頭,試圖朝紅紅揚起笑臉。剛動,眼角就流出血淚來,黏在她的臉上。

燕商放棄了,這應該比哭還難看。

紅紅停了下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應該早就知道了這樣的結果,可當她親眼見了,愧疚壓得她喘不過氣,愴然地跪坐地上。

她想質問,卻發覺她根本沒有資格質問,淚水糊了嗓子,悶出絕望的喘息。

小寶被應棲按在肩頭,黝黑發亮的眼眶中蓄起淺淺的水窪。

不顧小寶的撕咬和掙紮,應棲抱著它,始終不讓它掙脫出來:“讓她緩緩,她現在受不了太多的情緒波動,聽話,小寶,聽話……”

小寶不死心,抓著應棲的衣襟朝紅紅喊,急得不行:“嗷嗷,嗷嗷嗷嗷——”

應棲知道它的意思,安撫它:“小寶,燕商在滿二十歲的時候生死簿上的她就已經死了,在生死簿上添多少筆對她來說都沒有用的。”

須臾,小寶嘹亮的嚎叫刺穿雲頂:“嗷——嗷——”

紅紅站起來,拖著沈重的腳步慢慢走過去,跪在燕商身邊,她垂著頭,不敢看燕商的臉,小聲重覆道:“對不起,對不起……”

燕商有些想笑,紅紅從來沒做錯什麽,有什麽要道歉的呢?

燕商挪著手,放在紅紅枯瘦的手心中,小聲開口:“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

是她騙了他們,從離開地府回到酒館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騙他們。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怎麽做,紅紅不過是順水推舟。

他們都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了。五百年太慘了,她,應棲,紅紅都不能再承受下一個五百年了。

所以,這樣是最好的結局。

小寶終於平靜下來,撲在應棲的胸口捂著臉小聲啜泣。

“黃昏酒館之所以能做換命的生意,是因為那些不想活的人,那些可憐的鬼,都歸地府管,”應棲閉上濕潤的眼睛,摸著小寶的腦袋,慢慢告訴它真相,“而我們不是。”

他、燕商、禾寧,根本不是地府能管的人,所以沒有換命,沒有生意,只有生死。

他的師父在燕商歸來的時候將她攔下,帶她去了地府。最後的那盞轉鷺燈剩下的面不是沒有畫完,而是燕商那時候不能看見。

當她從地府離開的時候,轉鷺燈就已經完成,她也知道了結局。

她對此後的每一步,都清楚得很,早已經被天命扯進的人,都逃不了。

就像五百年前他離開她,回到萬境山的時候那樣。

如今這一切,不過是時隔五百年的重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