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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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如果要找個詞形容燕商此刻的心境,那只能是,青天白日見了鬼!

水霧彌漫的鏡湖不甚清晰,小陸帶著紅紅和小寶守在外面,只有她一人,跨入萬境山的禁地。

燕商冷臉踢開陷在土裏的石頭,彎腰撿起,瞄準湖心的人,用力砸了出去。

披著一身湖光的老頭被石頭穿過,轉眼又愈合:“沒用的燕姑娘,這是我的影子。”

眼前這副景象實在是太過荒謬,燕商丟開手裏的碎石:“怯風,你不是死了嗎?”

頭發花白的老頭笑瞇瞇,捋著胡子:“是啊,所以說,這只是我的影子。虛空之影,人死則為虛影,人活則為實影。也算是我這個該死的老賊留給姑娘最後的一份心意。”

燕商站在岸邊,靜靜地看著他。

怯風也看著她,緩聲道:“燕姑娘,多日不見,你變了很多。”

從前的燕商像是烈酒,未入口,已聞酒香濃烈,如今的燕商像是寒酒,清冽酸澀,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游息想要的無情。

燕商無所謂笑笑,這不是拜你們所賜嗎?

她舔著牙尖:“真的是游息殺了你?”

怯風搖頭。

燕商閉眼,撫平胸口的悶氣後,顫著肩膀,平靜地走到湖邊:“你既然能來見我,為什麽不告訴你的弟子真相?”

這個問題,怯風沒法回她,腳步一深一淺地走到燕商身邊。

“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想不通,怯風為什麽要這麽對游息。

怯風知道燕商的憤怒:“有些話小陸不知道,所以只能由我來說。”

許是擔心燕商懷疑,怯風先坦誠一部分:“我已經死了,沒必要騙你。”

“我來找你,是想尋一絲機遇,”怯風從和藹變得嚴肅,“燕姑娘,記得我之前問過你的話嗎?”

燕商:“哪句?”

怯風:“你信命嗎?”

燕商:“我不信。”

怯風笑了:“你不信,但游息信,他鬥不過天命,又想護下你,所以,你願意去看看困住游息的天命了嗎?”

怯風揮一揮手,四周的湖水一浪一浪地掀起,變成一朵有一朵的蓮花。

燕商停在原地,看著腳邊的蓮花,不願意上前。

怯風負手站在她身邊:“燕商,我以為你過來,已經有了這樣的勇氣。”

燕商的臉上濺了浪花,水滴落進湖裏,蕩起很小的波紋。她低頭,望著水面模糊的面龐。

眼皮又開始跳動,燕商按住那只不安分的眼睛,問怯風:“我去看了,他能活下來嗎?”

怯風慈愛地看她:“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他那麽喜歡你,那燕商你呢?

片刻之後,燕商邁出了一步,在即將落在蓮花上時,燕商回頭瞪老頭:“怯風,你最好不要害我,不然我死了都不會放過你。”

……

燕商回到了她淪落錢府的那一夜。

但她不是她。

燕商看著在水裏撲騰的自己,而她正站在游息身邊。

“游息?”燕商擡手卻從游息的肩頭穿過。

她看著自己的手,確定了游息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

燕商呆楞了一會兒,看懂了自己的處境。她好像成了一個鬼,她從未來被怯風送到了游息的過去。

可是這一晚,燕商記得她和游息的交集並不多。

她看著游息在她從池裏離開之後,擡頭望向了天邊。

燕商走到他身邊,也擡起頭。

沒有星月的夜晚,只有漂浮的黑雲,燕商什麽都沒看見。

她還站著,游息卻突然合上窗子轉了身。

燕商盯著近在咫尺的胸膛,知道自己擋住了他的去路,慢慢低下頭:“失禮了。”

她剛往後退了一步,驚覺自己不是鬼嗎,游息卻已經側身走回到了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

碧玉的清茶在燕商眼前逐漸凝聚成涓涓的流水。

有一朵蓮花落在燕商腳邊,她看了一眼游息,踩了上去……

這一次,燕商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

破破爛爛的地方,到處結著蛛網,即使在月光之下,灰塵也清晰可見。要不是她成了鬼,大概也要捂住口鼻咳嗽幾聲。

“餵,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啊,真能抓了在這裏作祟的兇徒?”

聽到聲音,燕商迷茫回頭,看著身後逐漸走近的兩位少年。

“叫你呢游息,等等我啊。”

前面的那個……是游息嗎?

燕商等著他們走來,並排跟在游息身邊。她也不看路,一心看著少年。

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量,剛褪去稚氣的臉龐,這時候的游息,或許才十幾歲。還沒有她認識他時候那樣的俊秀,桃花眼尾的那顆痣倒是惹眼。

他也很沈默,散著哀傷和陰郁的氣息,和現在的他,很不一樣。

見游息不理人,亦步亦趨跟著的另一個少年不死心:“唉,我聽衙門說你是萬境山的?”

游息腳步一頓,終於給了點反應:“嗯。”

“真好,我當初在萬境山遞過名帖了,結果沒選上。”

“也就那樣,”游息停下來,擡手擋住還想要靠近的人,“徐追虎,別跟著我。”

“為什麽,你來抓人,我可以給你打下手啊。”

十幾歲的游息很冷酷:“沒用。”

徐追虎抽出腰上綁著的大錘:“放心,我帶了武器的。”

游息眉頭一皺,多說了點:“我說你沒有用。”

燕商:“有點狠了。”其實是非常紮心。

小少年尷尬地握著大錘,羞恥從脖頸漫上整張臉。他知道自己沒什麽本事,但他只是想來幫忙。他們這個小城,這座寺廟一直在出事,衙門抓不到人,就貼了告示。

先前來了好幾個,要麽被嚇傻了,要麽就是也死在了這裏。他住得近,知道有個萬境山來的人揭了,才想過來看著,實在不行,他可以拉他一把一起跑,沒想到卻被人這樣說。

小徐覺得丟臉,燕商可以理解,畢竟,這是男孩最好面子的年紀。

徐追虎漲著臉,一腔意氣上了頭。

“你、你以為你就很厲害,我之前在萬境山的時候聽說了,他們大師兄就是個災星,跟他交好的已經有好幾個成為倒黴蛋,山裏都留不得只能回家,我看你也一樣,穿得這麽寒酸,還到這種小地方抓人,一看就是窮鬼,看不起誰呢,我還看不起你呢。”

“傻子。”燕商聽完罵了一句。這樣的年紀,除了好面子,還最會捅刀子。

游息握緊拳頭,沒有反駁。

徐追虎說完,嫌棄地看了眼游息,再罵了一句臟話,轉身離開了這裏。

“砰——”外面一聲巨響,徐追虎把錘頭砸在了大門上。

燕商突然懂了游息為什麽說她臉皮厚了。

因為尋常人被他這麽一刺,大多都跟徐追虎一樣,不會再靠近他。不過就憑這一出,怎麽看都是游息自找的。

還有,那個災星是怎麽回事?

可惜游息不能告訴她。

游息找了個還算幹凈的地方,把劍放在地上,盤腿坐下。

燕商閑得發慌,懸在半空,她穿過破蛛網,飄到了頂上。

月光從碎了瓦片的房頂照進來,有些濕意。燕商看著飄零的雨絲,坐在裏面的房梁上,蕩著雙腿,看清了這是哪裏。

一個廢棄的寺廟。

燕商低頭,朝著滿身灰的如來笑:“日子不好過啊佛祖,這年頭,神仙都沒人供奉了。”

燕商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月光夾著雨水,她怎麽覺得如來好像動了一下?

瘆得慌,燕商立即收眼,下房梁,乖乖地坐到游息身邊。

還是這裏安全一點。

燕商抱著膝蓋,剛坐了沒多久,游息就沈著臉站了起來。

她還以為他要走了,急忙起身,游息卻只是拿起放在燕商身邊的劍,放到了另一邊,然後又重新坐下。

燕商:要是不是知道他看不見我,還真以為他在嫌棄我。

燕商不知道游息坐在這裏等什麽,她碰不到他,也不能跟他說話,即使成了鬼,也是身外客。

也是,怯風老賊本來就是讓她來看一看游息的過去,可踩了兩朵蓮花,她什麽秘密都沒發現。

地上的土坑裏積了點水,估計等會又要走了。燕商捧著臉,一個人,真的寂寞得很。

燕商搭在膝蓋上,想去捏一把十幾歲的游息的臉蛋。

小小年紀就這麽好看,怪不得長大了會被你騙去,真是太過分了。燕商想著,有些難過,游息,你怎能這樣呢。

有苦衷不能直說嗎,為什麽要用那麽蠢的法子呢?

你們男的,都犯賤。

燕商手指已經停在了游息的臉邊,知道他看不見,自己也摸不到,燕商悻悻,收回了手。

沒意思。

游息呼出濁氣,原本緊張的心更是嚴陣以待。

他提劍起身:“對不住,徐追虎。”

游息眼神冷下來:“不讓你留下是因為在這裏作祟的不是人。”

燕商慢悠悠地站起來,一臉莫名地聽著游息遲來的解釋。

徐追虎都不在,他說給誰聽啊。

還有,他拔劍做什麽?

燕商隨著他的目光,一同看向寺廟深處。一個黢黑的影子從她方才嘲笑過的如來身上跳下來。

游息握住劍鞘,月光落在劍刃之上,折射到影子中。

影子慢慢膨脹,變成跟如來佛像一般大的黑影。

燕商逐漸呆滯。

這是鬼,還是渾身都帶著惡念的厲鬼。

可是,游息為什麽能看見?

災星。

一瞬間,她想起了禾寧的字條,也想起了宋敏敏之前的,還有徐追虎剛才的話。

萬境山關於游息的傳言或許不都是假的,他們疏遠游息也不是全無道理,還有,游息從不辯駁的態度。

因為他的確不一樣。

尋常人眼裏,能見鬼的小孩,怎麽不算災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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