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外信

有人隱入光中，有人趟在深黑的洪流中。他走在光影交際。有人尚存世間，有人已在鬼錄。而他，昏昏默默，不人不鬼。

他記得自己名字，卻已不知道自己是誰。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火葬堆，灰燼填塞其間。原來它竟是這樣毀滅的，所有頑狠、兇暴、攫人而食的活物都不覆存在，它便輕輕塌下去，吐不出一口氣息。他尋找幸存者。倘若他身上還活著的那部分不被什麽呼喚，就要永遠地死去。的確有人喚他，一個孩子的聲音——是的，就連他有時候也忘了，佛獄除了小狐也有別的孩子，並非一生下來就精於殺戮。放在過去這自然易如反掌，可現在，當他費了不知多長時間，顫巍巍地，用血肉模糊的十指將她從廢墟下抱出來，才發現那只是燒剩的半具骸骨。呼喊他的是自己喉中早已雕死的聲音。

他想起另一個孩子。另一個離他而去的孩子。

他的孩子。

天地和手裏一樣空蕩，不辨南北。

“是你呀！”

唯獨這聲音真切，既驕且嬌，帶三分刻薄。

她的頭就離那一身華服不遠，像果熟自落，眼微瞑著看他，竟滿是暢快——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輕盈了。她終於不用扮演那傻乎乎如癡如醉的小兒女，面具撕下來的如釋重負，他再清楚不過。以前，她想要很多，怕失去的更多，滿頭珠翠瑯當委地都要叫她打個寒噤，但它們真的掉了一地，反倒沒哪裏好怕的了。她放任那些金珠四散，滾落雲袖間，絆倒幾個倉皇的膽小鬼，她半擡著眼，一聲嗤笑。這笑意望見他時愈盛，又有些居高臨下的垂憫，只因他還在地上，被沈重的肉身縛著。

是你。

他記得他們對彼此有過什麽約定，抑或是戲言。捧起頭顱，一手血汙便給她上了妝，紅的是胭脂，黑的是黛。他唇角牽了牽，不知是為她妝容，還是為這雙眼裏蓬頭垢面的自己。

“怎麽？”檀口輕張，似說，“我不是替你拾掇過了嗎？竟這樣狼狽！”

他記得她慢慢地在膝頭梳他的發，將釵戴齊齊整整插回去。他記得手指被她的金線勒痛。他們像不期然被狂風絞在一起的兩根蘆葦，哪怕一霎，還剩彼此可以勾連，便忘卻置身汪洋。不過那都是空中鳥跡，雲端上的事。他們很默契地當它從未發生過。

要說什麽呢？

他們不說佛獄。

他們就是佛獄，兩塊焦黑的遺骨在冷灰中相遇。

“你打算重整旗鼓麽？”聲音低下來，是她絕不會在他面前流露的神情，近似愴然，“沒了我，怎麽能成？你那一身傷……”

她不知倦地說，拿準他沒法還嘴，但縱是夾槍帶棒也柔了許多，遠不比往常，令他極不自在。他端詳那猶自逞強的唇，冷不防，吻了上去。

如他所料，她先是一怔，接著作態欲嗔，柳眉倒豎——

“你可真是恬不知恥啊！”

他啞聲大笑。過往一幕幕隨著力量湧回身體，他想起來了，自己是凱旋侯。他的津液仍有劇毒。他的手還抓得住一些東西，把零落的骨灰攏起來，築成新的塔。他的血，將重新充盈河床，於黑夜中滋長萬物。那個吻，蛇的牙印，是他送給敵人的禮物，也是給同伴最甜美的報覆，一根初生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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