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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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將下個月的工程名單交給諾頓,拜倫腳步輕快地走回樓下的隊長辦公室。

一切向錢看的典獄長,只在乎花名冊下面那張預付款單,自然不曾發覺,勞動積分並不充足的安德魯·杜弗蘭,被偷偷加上‘協助獄警工作’的20分,成功進入外出砌墻的隊伍。

項目工期從三月初到四月末,正是緬因州萬物覆蘇的大好時節,要是能走出監獄的禁錮,去放放風、踏踏春,哪怕是再苦再累的活計,也不會有人推卻。

想到好友,拜倫從右手側的抽屜裏取出一張信紙,上面記載著兩人近來的“聊天記錄”。

‘印象派有著最質樸的魅力,色彩明麗鮮亮、光影動感活潑,畫面輕松自由,它是沒有門檻的藝術,用不著滿腹經綸也能被瞬間吸引——追尋美,是所有人的本能’

這是拜倫寫給安迪的上一條,說的都是真心話。

從14世紀到18世紀中葉,意大利,始終是整個歐洲世界無可爭議的藝術殿堂——從佛羅倫薩畫派到文藝覆興三傑,宗教傳說依舊是描繪主體,但真實存在的人成了萬物之尺度,包括藝術作品中的神明。

但從巴洛克到洛可可,筆觸更為精巧輕盈的同時,西方藝術的中心,也悄無聲息地從羅馬走到巴黎。

18世紀晚期直到拜倫如今生活的年代,法國始終是流派更疊的先鋒旗手——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寫實主義,乃至拍賣場最新的寵兒印象派,全部圍繞著法蘭西而生。

那麽,拜倫在被問及最愛的作品之時,提到誕生不足百年的印象派,只是順應潮流嗎?

絕不是,他偏愛的理由很簡單,大衛筆下的帝王加冕、安格爾描摹的伯爵夫人,這些都離拜倫這樣的普通人太過遙遠。

而同樣是對日常生活圖景的捕捉,柯羅的風景繪、米勒的肖像畫,則過於寫實,不及出自莫奈之手的霧影水光來得斑斕奪目。

‘是的,在看到德加的畫作之前,我很難想象,自己會沈浸在紙面上的芭蕾舞姿之中,聖彼得堡來的冰上藝術團都沒有這般引人入勝’

拜倫看著這條前日收到的最新回覆,勾起唇角,提筆寫道:‘你愛那高貴優雅的風格不難猜,我卻更喜歡草地上撐著陽傘的夫人和游艇裏回首輕笑的少女,溫情湧動,俏皮可人’

剛剛放下鋼筆,門口穿來韋利的聲音:“報告,隊長”

拜倫略一頷首,示意金發小夥子走進來。對方小步快跑地把一摞印著油墨的新聞紙遞過來,嘴裏說著:“哈德裏隊長,這是今天的”

聽到長官輕聲道謝,韋利摸了摸後腦勺,帶著幾分靦腆走回信件收發室,繼續日常工作。

手指捏在邊緣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拜倫其實並不關心美利堅的驢象之爭,但來到全然陌生的時代,他總要多學些東西才能安心度日。

突然,紐約時報次頁左下角的一小塊文字讓拜倫目光一滯。

‘杜魯門總統於上周(2月18日)提出針對華國南京政府的六億美元經濟援助,現已通過國會審核,救援物資將於下半年到位,但預算削減13%’

1948年,美利堅的總統換屆選舉將於年末如期進行,遠東已然成了驢象兩黨交鋒的新陣地。

南京方面兵力數倍、裝備先進,卻依舊在剛剛過去的冬天裏,丟光了東北和15萬精銳,因此即便對方苦苦哀求,華盛頓始終舉棋不定。

到底是把自家攢出來的美鈔,扔進太平洋彼岸的無底洞,任由那裏腐化的官員層層盤剝,靠著餘下的物資扭轉戰局;還是在珍珠港事件煙消雲散的七年後,偷偷把遠東的棋子,換成早已沒有還手之力的大和國呢?

根據歷史上直到明年紅旗飄揚在南京門樓之時,仍舊無影無蹤的“救援錢款”,拜倫不禁露出諷刺的冷笑。

他想:‘華盛頓裏面坐著的那頭驢精明的很,眼見華國的百姓民心向背分明,又怎麽會選擇前者,費力不討好地逆勢而為?’

如今南京還能負隅頑抗,再過幾個月,等年末奪取三大戰役的將士勝利會師,敵人便只有兵敗如山倒,鼠竄入南洋的下場。

拜倫的心跳得很快,哪怕身軀無法回到故土,他無法不為終於要重新站起來的華國心潮澎湃——明年十月,古老的民族將伴著全新的制度,向世界宣告重生。

但距離華國被認可、被尊重,還有很長、很難的路要走。

思及此,拜倫的熱血逐漸冷卻,如鯁在喉的壓抑湧上心頭。

不知不覺,他走出辦公大樓,順著心意來到二樓最左側的囚室,還沒到和安迪約定的“開小竈”時間。

但拜倫急切地想要見到,一位真正的外國人,聽聽他口中華國的模樣。

哈德裏隊長沒有等太久,銀行家的身影便出現在囚室鐵門一旁。

“上午好,杜弗蘭,昨天的作業完成得如何?”

“先生,我實打實地做到了”

“看得出你夠用功的,怎麽還熬夜了不成?”拜倫指著好友眼下薄薄的青黑問道。

“……天氣轉暖,有些難眠”安迪的心裏始終繃著一根弦,慣來機敏的大腦也出現空白,一時搜腸刮肚,只找出個蹩腳的說辭。

好在,拜倫也不過是隨口問問,他的重點在後面:“關於遠東經濟援助的事,你怎麽看?從專業的眼光來說,這……是一筆合算的買賣嗎?”

安迪同這位“不務正業”的守衛隊長,認識有一年的時間了。

他很清楚,博聞強識、無所不知的哈德裏先生,在金融方面著實不開竅,個人財富向來是存在銀行裏面長草。

因此,他不明白,一提到股票波動、資金流轉便腦殼疼的拜倫,為什麽會關心起東亞的戰後經濟局勢來。

斟酌半晌,安迪叮囑道:“先生,如果是您接到東亞的項目,盡量要避開華國的單子……

那裏戰火未休,官商勾結之下,經濟形勢亦如一灘泥沼,近期即便有新的援助到位,全局崩潰也只是時間問題。

早在兩年前,新英格蘭地區金融巨頭均已把投資扶植的重點轉向大和國。太平洋和遠東的支點,美利堅只需要一個,便足夠了。”

安迪的言下之意便是,哪怕紐約州的杜威州長腦子發熱,當真要拿下蘇維埃南邊的鄰居作為競選資本,他背後的共和黨財閥們,絕不會同意這般毫無意義的財政撥款。

換言之,無論誰是今年大選的獲勝者,這筆看似板上釘釘的巨額經濟援助,都不會真正發出去。

銀行家的話,印證了拜倫記憶裏的史實,他心下微微松了口氣:‘逐利的資本家們,陰差陽錯倒是做了件好事。

錢款若是進入南京政府的口袋,不是變成鎮壓民眾的利刃,就是化作屠戮同胞的炮火,至於用來穩定物價、維系民生,絕無可能’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拜倫用食指在囚室石墻上勾畫著地圖的輪廓。

墻上的浮灰被蹭掉,一只昂首闊步的雄雞顯出身形。

“錦州、長春、沈陽……北平、天津……南京……香港、澳門”拜倫喃喃自語,手指順著解放的路線,劃到20世紀末方能收覆的國土。

食指繼續向東南方劃過去,那裏該有塊尚未收回的失地,但拜倫只摸到一處凹陷的孔洞。

驀然回過神,他睜大眼睛打量著石墻上的缺口——半個巴掌大小,形狀不太規則,但在建築師眼裏,向內延伸的趨勢是顯而易見的。

一邊摸索著凹陷內的痕跡,拜倫扭頭對好友說:“我上個月送來的石塊不夠你雕刻的嗎?怎麽還開始挖墻了?”

他本是笑談,卻意外發現安迪嘴唇緊抿著,眼神微微閃躲,不敢與他對視。

拜倫的灰眸瞇起,收回右手,撚著指縫裏的石屑,感受到明顯不達標的混凝土硬度,像是新手攪拌砂石的時候,添多了水。

環顧四周,他發覺肖申克的陰冷潮濕,顯然不足以讓這面殘次品晾幹,反而為內裏叢生的細縫“添磚加瓦”。

若只是不小心損壞了墻壁,普通的囚犯或許會擔心獄警找麻煩,但安迪不必在哈德裏隊長面前,表現得猶如驚弓之鳥,身形緊繃,無可遮掩。

拜倫拍著安迪的肩膀,語氣淡然地說著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杜弗蘭,這是個法國姓吧?”

“是的……長官”安迪此刻心亂如麻,一個多餘的字也說不出。

“那大仲馬的書,你喜歡嗎?”

安迪沒有回答,他微微垂下頭,沈默以對。

“我覺得還不錯,至少,基督山伯爵是個好故事……”

說完,拜倫轉身離開。

背後,安迪佝僂著身形,坐在床沿,單手捂著臉,他足夠聰明,自然清楚哈德裏隊長已然猜的八九不離十。

半晌,他走到水池前,把額前的碎發捋到後面,用寒意十足的冰水抹了一把臉。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的寫作是便查資料邊推進的

因此,由於未來幾章涉及的藝術史內容較多

我又滾去把原著看了一遍,發現好多新料哦!

比如:安迪是簡稱/昵稱,大名是安德魯·杜弗蘭

再比如:原著和劇本標註的年份居然不一樣

懶惰的作者不想前功盡棄,於是決定搞個混合版

就是時間線走電影的

部分劇情(尤其是關於謀殺案件證人證物)走原著

再再比如:安迪在外面還有個好朋友,叫吉米(沒有大名……)

一直幫他理財、準備身份

真是國民好基友,可惜沒能活到杜弗蘭出獄

anyway,吉米下章應該會出場的~順便秀一秀安迪的家底

本章涉及的畫家、作品如下(憋聽拜倫瞎說,都是好作品,排名不分先後)

1、雅克·路易·大衛,《拿破侖一世加冕大典》

2、讓·奧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爾,《奧松維約伯爵夫人》

*以上為新古典主義的旗手們

3、卡米耶·柯羅,《孟特芳丹的回憶》

4、讓·弗朗索瓦·米勒,《晚禱》

*以上為寫實主義的大佬們

5、埃德加·德加,《芭蕾舞女演員》

6、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游艇上的午餐》

7、克勞德·莫奈,《聖拉紮爾車站》《青蛙塘》《撐陽傘的女人》

*以上為作者也偏愛的印象派代表們,最愛的總要壓軸嘛

歷史資料方面:

戰爭數據比較多,這裏不一一說了,大家看歷史課本吧……

美帝方面,1947年以來有明確的把日本重建作為東亞和太平洋勢力基石的傾向

因此,作者推測在更早的時候,新英格蘭地區的商界會有內部消息

托馬斯·杜威,1943年到1955年期間擔任紐約州州長

1944年和1948年期間兩度作為共和黨候選人參選美國總統,但都敗選

他曾於1948年6月宣布若他當選,則會提供大規模的財政和軍事援助

咳咳,作者君沒有跑路啊!

在情人節的大好日子裏,加更一章

後續發展當然不會虐啦,本文是小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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