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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年末歲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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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年末歲首

阮聞磬的死訊,比小箏汀歸家的時間晚了整整兩天。

畢竟皮肉剮缺,警署那邊需要花些時間確認其真實身份,再通知家屬領人。

實際上,他的父母在看見他獨身一人返家時便驚然變了臉色。

阮母攏著披肩的手指痙攣失力,驚頹著落於身側。

阮父情緒過激,按著扶手企圖站立時,直接從輪椅上滾了下來。

天地都是霧氣森森的一團膠,屋檐化作尖利獠齒,鷯鶯困於其間,難以振翅。

而小箏汀被保姆牽進巨口深處時頻頻回頭,除卻硌著他掌心的掛件金屬環正逐漸轉暖,周遭寒得徹骨。

沒有人關心他的傷情,遑論換藥。

最後還是夜半發燒時,雪豹碰落了好幾個花瓶,才引來查看情況的家傭。

他甚至沒有資格出席他哥哥的葬禮。

家裏任何對外通道與窗口都被鎖住了,他獨自待在冷冰空曠的大房子裏,從一個房間奔向另一個房間,從一扇窗戶跑去另一扇窗戶,只為追尋載著家人和喪葬物不斷遠去的懸浮車車隊。

就在隊伍快要消失在他視野裏的那一刻,鷯鶯自他脊骨飛處,高鳴著追了上去。

那一天,他無師自通了與精神體的短暫視覺共享。

也是在那一天,這只鷯鶯超過了精神體最遠距人範圍,一路藏藏躲躲,小心翼翼,跟到了遠郊墓園。

其身上各種藍色太過鋥明瓦亮,怕被有心人發現,始終離得很遠。

最終,他連碑上的照片都沒看清,就捂著劇痛不已的眼睛跪趴在地,淌著冷汗陷入昏迷。

那之後,小箏汀的日子並不算好過。

雖然阮家父母並沒有過分苛待或者淩虐他,對外也只是宣稱小兒子驚嚇過度,需要靜養,不宜見人。

但他從父母的眼神裏讀到了明晃晃的憎惡和怨恨,粘稠的,濃郁的,如有實質,完全迥異於早前感知到隱約冷漠,正慢慢自他皮膚滲進去,順著骨縫把人囫圇澆築起。

他忽然無比清晰又無比痛苦地意識到,以往那些吝嗇的柔情都是鏡花水月,屈指可數的溫聲細語不過惺惺作態。

它們已隨著阮聞磬的死亡褪下糖紙,內裏藏鋒,正一片一片絞割著他的心臟。

那些過往如同數把鋒利的鋸齒刀,隨著漫長年歲略有痛楚地鍥入他身體各處,如今才完全顯露出來,可不管或進或退,都鮮血淋漓。

阮聞磬的房間被封掉了,而小箏汀的房門甚少被人擰開。

這裏挑頂至多不過三米,卻既是樊籠,又是高塔,他拘於此間,像是無聲無息被活葬在時光裏。

與此同時,定期推進他身體的藥物劑量正不斷加大,鷯鶯飛羽焦化剝落,已經失去了飛行的能力。

雪豹為逗它開心,時常會馱著它從窗口跳下去,或者裝作受到驚嚇高高躍起。

人為形成的風力裏,鷯鶯偶爾會裝裝樣子,撲騰兩下翅膀。

但一人一精神體平常都情緒低落,有時對著雪豹的耍寶逗趣,連一點笑都扯不出來。

喻沛日日看著他,像在看一尊靈氣漸失的人偶,無緒又焦躁不已。

2621年生日這天,小箏汀被送至海沽星平崎,休曼研究所。

明面上是治療,向導轉於普通人;實際上是贈與實驗,死傷不論。

那天日頭晴好,研究所外月季嬌媚,綠樹成蔭。

阮母像小時候一樣,彎腰親昵地撫了撫他的發頂,柔聲道:“汀汀,你在這裏待一陣子,爸爸媽媽有些事,五天後我們會來接你的。”

他之後懷揣最後那點期待,乖乖等了好多個五天。

一直到罹患時間知覺綜合障礙,都沒有等來接他的人。

研究所的大門那麽高,配著森寒冰冷的通電封鎖帶,像是一道永遠都翻不過去的天塹。

同時又那麽低,畢竟鳥類是擁有翅膀的,換羽之後翺翔天際,自由無拘。

可小箏汀不會凝化外顯屏障,研究所也無人教授他正確的向導課程。

他的絡絲無法修覆飛羽,反倒在日覆一日的嘗試中,變成了異化的棘刺,在清醒時、在睡夢裏、在驚厥下……無一例外,悉數反向紮進了自己的身體。

為什麽不能剝下來?他無望又痛苦地想著,為什麽不能把這層向導身份剝下來?!

不知是受前期針劑影響,還是在家裏十數年的耳濡目染,他終於迫切地想要成為一名普通人類。

大抵基因遺傳總遵循著劣質優勢,他有時候會厭惡又痛恨地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鷯鶯的存在。

黎城暴亂期的所有話音,時不時在他腦子裏重覆回蕩著:它們是災厄,是異端,是一切罪惡的根源……

他開始排斥精神體,對鷯鶯的共鳴越來越淺,一度連幼年體的雪豹也無法近身。

“你們滾開……”小箏汀啃著手指,不顧深可見骨的傷口,對著鷯鶯和雪豹吼著,“離我遠一點,走開!走開啊……不要跟著我……哥哥對不起……”

喻沛對此焦頭爛額,但束手無策,只能聽見他的心聲混在不斷溢散的絡絲裏,海潮般灌滿了整間屋子,悲戚嗚咽著——

“……來接我吧,來個人接我走吧,我會很乖的,不給你添麻煩,我已經知道要裝作普通人了……”

小箏汀的等級測評終於穩定那天,被轉進了特質實驗區,住於八樓,尾部編號27。

“輝藍細尾鷯鶯?”來接手的研究員打量過他幾眼,又低頭翻看報告單,蹙眉搖頭,嘖聲不滿,“亞特級的向導,精神體怎麽能是一只鷯鶯?這個物種也太弱了……”

他們遂對小箏汀采取了精神體重塑實驗——

打碎鷯鶯,再從身體裏抽出十數股絡絲糾結往上,於高高低低的末端,分別纏住從他人領域裏強制剖取出的猛禽類精神體。

其技術很不成熟,之前勉強算有一例成功,但陰差陽錯,那名實驗體從哨兵轉為了向導。

而阮箏汀是另一個例外。

泛例的類同頻型高敏體質,還可以把對方精神力吸收轉換為己所用。

雖然持續時間極不穩定,但爆發力巨大,傷害量可觀。

那場事故造成了四十餘人的死亡,包括五名研究員。

廊道都被數不盡的鷯鶯塞滿了,短暫的潮災之後,整樓層除卻匍匐在地、背部裸露遍布傷痕的阮箏汀,只剩下殘肢與骨架。

休曼核心層緊急商議,在藥物處死與繼續實驗間選擇了後者。

他在嚴格管制下被做成了藥引——以自身為橋梁,吸收實驗體精神力,再轉移到另一名實驗體領域裏,以提高後者能力等級。

但奇怪的是,沒有實驗體能夠在他手裏活下來,要麽被失控的向導直接抽幹致死,要麽領域過載而自爆。

休曼舍不得弄死這例能力屬性都十分特殊的亞特級向導,只能不斷尋找方法,調試改進。

又一次失控後,研究員隔著觀察箱問他,神色探究:“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

“太疼了,”小箏汀只是蜷在地上,喃喃著,“我好疼啊,哥哥……”

介於他年歲不大,休曼後來又采用了頗為溫情的懷柔政策。

雖然在喻沛眼裏,這和寵物培訓師鼓吹的獎勵機制沒什麽兩樣。

他冷懨至極地想著:怪不得那人這麽討厭糖果。

可惜鳥類無論外表看上去多麽柔順溫馴,骨子裏大多是倔強又矜傲的,關久了極易抑郁,繼而走向自我毀滅。

不知從何時起,鷯鶯開始拔自己的羽毛。

而向導本人食欲減退,頻繁自殘,又因為神經麻木,反應降低,傷情遲遲不被監控所捕捉,有幾次差點死掉。

他那段時間熱衷於聽骨頭的脆響,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其他實驗體的。

休曼為了確保其存活,不得不永久下調了他的痛覺閥值。

在眼淚成為變相的警報器後,阮箏汀減少了自殘行為。

大部分時間裏,他都在對著窗外發呆,眼神很靜,安謐到空洞,看得喻沛很是害怕,近乎恐懼。

小部分時間會出現刻板反應,例如順著走廊轉幾個來回,每到一個窗口都會停上幾秒,再往外瞄幾眼。

但窗外除卻爬藤月季,就是萬年不變的金屬柵欄,連鳥雀都見不到一只。

他後來也不往外看了,雖然經過窗口時還是會忍不住頓一下步子,像個關節滯澀的半報廢人偶。

再後來的某一天,喻沛的這份害怕突然得到了證實——

阮箏汀借著實驗期失控、無人敢近身的空檔,從鷯鶯群呼啦沖破的窗戶間,決然跳了下去。

但他只在半空墜了不足半秒,就被看不見的雙手緊緊抓住了。

樓裏有研究員按著對講驚慌大叫,腳步來來回回的,聲色雜亂。

而在晨光裏,在破碎紛飛的細小玻璃裏,他狀態亂糟糟的,思緒也亂糟糟的,楞了好久,才略顯驚愕地仰頭看去——

喻沛掌心打滑,上下不得力,在向導斷斷續續,又帶著他一齊墜下半米多時咬牙道:【我居然……拉不住他……】

【你居然能碰到他。】彥歌嘖嘖稱奇,圍著處在半空的兩人打轉,【這種狀態是怎麽能觸碰到的,你倆的契合度到底是有多高……】

喻沛從牙縫裏蹦出一個詞:【時間……】

【什麽?】彥歌不解。

【日期!】

【哦哦,今天是……2622年3月25日。】

喻沛腦子裏轟轟的,他恍然想起,當初在那棟奇怪大樓裏看到的某句判詞似的話——2622年3月25日,8-27死亡。

冰冰冷冷,仿若箴言,又像是遺失在檔案深處無人查閱的記錄。

8-27死亡?他明明在2636年見到了活著的阮箏汀,開什麽玩笑,他的向導怎麽能死在這裏,死在他無從知曉的過去裏。

“阮箏汀,”喻沛艱難喚著他的名字,手臂和肩頸都因為吃力而抻出了細碎的金痕,像快被整個扯碎了,“阮箏汀……”

鷯鶯們期期艾艾一陣,接連飛過來,叼起了他的衣角。

阮箏汀沒看見休曼的抓捕器械,他甚至連鷯鶯在幹什麽都不知道。

他對現狀不知所措,稍微掙了一下,陡然被突如其來的絲線纏住了。

那是一匝一匝的絡絲,自喻沛不斷皸裂的身體裏抽出,穿過時間與空間,緩慢而堅定地,牢牢繞在了阮箏汀的手臂上。

又因為太過用力,嵌進了皮肉,血液稀釋向上,轉眼漫延出剔透紮眼的梅子色。

哨兵領域內,沈寂許久的精神誓契遽然嗡鳴發亮。

向導的羽翅屏障首次自肩胛處伸展而出,帶著些許水汽,滯澀又笨拙地扇動過幾下。

而後喻沛借著那點輕微的騰空力,終於把人拽了上來,相攜著摔在地板間。

“阮箏汀,”他驚惶無著,爬起來後卻又碰不到人了,只能半跪在地,虛虛攬住對方,試圖用下頜去抵那處發頂,不斷汲取微末體溫以求確認什麽,邊後怕又無助地反覆囁喏道,“求求你,活下去……”

他的手臂抱不住人,但紅線千絲萬縷,回縮纏繞,慢騰騰地把兩人都圈住了,像是一個溫暖的巢。

阮箏汀跪坐在狼藉一片的房間裏,正對著大大豁開的窗口,以及不斷灌進來的、透著腥氣的風,後於花葉搖曳的月季群裏,恍惚聽見了兩重心跳聲。

他眼瞳僵緩轉動,大夢初醒般,怔怔流下淚來:“大貓貓?”

雪豹矮身靠過去,安撫性地舔舐著他的手指。

“對不起……之前打了你對不起……”鷯鶯落回他肩頭,他抱住雪豹,語無倫次,總算像個活人般真切而委屈地哭起來,臉頰皺成一團,眼瞼紅透了,“對不起……”

由此,安全物板上釘釘,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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