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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命途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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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命途信標

自喀頌覆滅的時間節點過後,路柯就很少有動靜。

阮箏汀叫了幾聲,沒得到回應,一籌莫展之際,想起當初時綏所言——有名野生向導會死在這裏。

可是……不排除這一切都是演繹,是幻覺,是母體編織的假象。

同類都不一定同心,何況異類,它和曹靳的說辭出入太多了。

更何況,他現在到底是以2637年的狀態存在著,還是以2632年的狀態存在著?

如果是前者,那代表不相遇即不產生個體存在悖論嗎?

如果是後者,那他的記憶真的是連貫且完好的嗎?

他心煩意亂,潛去自己領域查看狀態,沒註意到懷裏時綏的眼神已經變了。

逐漸適應當下光線的視野裏,有東西托著尾翼飛快閃過,角落裏躺著的哨兵接著彈身而起,迅捷欺向喻沛。

後者滾身格擋,掃腿後輕易一腳就把人踹開,伴隨著數聲鳥類的驚啼。

與此同時,阮箏汀下意識的後仰反應比喻沛凝化的箭簇還快,堪堪躲過了時綏袖口彈出來的戰術匕首。

那幾只箭篤篤鍥斷匕身,又在沖向墻壁的中途化作數縷絡絲回環而來,繞過阮箏汀腰腹,眨眼把人扯到喻沛身前。

後者瞟了眼這人的腳,擡手把他撥開些,上前一步,率先開口:“編號A27167021347,他,野生向導。”

“編號B30154032268。”時綏往後退,扶過捂著肚子的哨兵站起身,目露警惕,“他,編號D30723061235。”

阮箏汀看清兩人身邊瑟縮懸停著的盤尾蜂鳥,有些奇怪地嘀咕過一句:“埃文不和你們待在一起嗎?”

頓時三道目光如有實質,直直烙在他身上。

銹斑豹貓有些嗲毛,脊背高高拱起,沖他呲牙哈氣。

時綏瞇起眼睛,尾音細聽之下有一點不穩,發著顫:“這位先生……作為一名野生向導,到底是怎麽知道這兩個名字的?”

“我告訴他的,你總不能讓野生向導記編號吧。”喻沛輕輕笑了一聲,撒起謊來眼都不眨,“你們定位器最後傳回的位置就在附近。”

時綏半信半疑:“救人連補給都不帶?”說著又打量過阮箏汀,“高階哨兵配野生向導,這跟火源旁邊堆可燃物有什麽區別。你們……很熟?”

喻沛又丟過去一枚空間膠囊,耐心告罄:“19號零點以清剿強度轟炸,愛信不信。”

“抱歉抱歉,”時贇又捂著胸口咳嗽,適時打圓場,“前幾天有向導帶著平民搶物資,我們被黑怕了。”

喻沛一哂,擡眼看過掉下來的地方——已經被堵嚴實了——“這裏什麽情況,有沒有其他出路?”

“有,”時贇面色難看,“但出口在異種的巢裏。”

“我們的裝備只剩冷兵器,我的精神狀態無法淺鏈。”時綏從膠囊裏各翻出一針向導素和防護劑,懟進時贇手裏,“而且這裏有十多位平民。”

喻沛直接說:“能殺,帶路。”

時綏扶著時贇在前領路,往裏走過一截才想起來問:“對了,那位向導怎麽稱呼?”

阮箏汀現下沒有編號能報,他試了試,甚至連名字都說不出口,像是某種法則限制。

他頂著喻沛隱晦而探究的視線,硬著頭皮說:“阿雀,我叫阿雀。”

*

“我們之前突圍過兩次,”時綏打過冷顫,依舊壓低聲音,“它沒有聽覺,但是再生能力很強……”

巢裏是一只半成熟態,主體有些像槍形目。

口器在胴部頂端,呼吸間伸展外露,像個肉錐,外圈形如卵狀三角形,裏圈密密匝匝排列著鋸齒般的鐘乳狀組織,最中心生著長毛,無風也在飄。

胴部下面盤著蠕動的腕足,粗略估計二十來根,每一根上頭都卷著僵白的人類肢體,正發出黏糊糊的咂嘴聲。

“眼睛呢?”胴部眼睛的位置是空癟的,阮箏汀輕聲問。

時贇用指背點點他的肩側,示意他看看腕足——

那底部是密集的吸盤,和七星腮口狀的擬態嘴,側面各有兩對碗口大小的孔,裏面一閃一閃的,仔細看全是眼睛。

阮箏汀咋舌:“這麽多……”

“這玩意兒24小時分批值班,晝夜都看得見。它不僅會吐網,”時贇說到激動的地方,又開始咳,“還能噴墨,臭得要死。”

“你能不能少說一點話,嗓子都快廢了還止不住嘴巴。”時綏擡手把時贇按下去,轉向喻沛,請示,“怎麽殺?”

後者淡聲道:“強殺。”

“不行不行,它的叫聲能致幻,還很抓麻。”時贇又叨叨,“那誰就是被聲音搞虛的。”

阮箏汀不由疑惑:“哪誰?”

“他搭檔,”時贇癟嘴,“就你之前問的埃文。”

阮箏汀:“……”

很好,原來家庭問題現在就有雛形了。

喻沛嫌他們煩,又不好直接勒令閉嘴,壓著眉梢纏緊護腕,粗略檢查過裝備,扛著單筒炮就跳了下去。

爆炸與指甲刮黑板似的叫聲前後響起,外骨骼撐開一人型的防護罩,哨兵單槍匹馬,連精神體都沒有放出來。

時綏嘆為觀止:“他一直這麽瘋的嗎?老兵的底氣?”

無人回答,阮箏汀後腳就沖了進去,屏障還沒開呢,險伶伶躲過一波體液。

“不是,”時贇咳得撕心裂肺,不忘沖兩人吼,“戰術呢?配合呢?真強殺啊,你們救援軍玩這——麽大啊!”

“我真的要氣死了!”時綏嘗試給兩人套屏障,可是喻沛速度太快他實在跟不上,阮箏汀走位太離譜他總是預判錯,手忙腳亂,只能抽空給了時贇一肘子,“你能不能先閉嘴!”

後者腳底打滑,嗷嗷叫著滑下去,和一只腕足親切“貼臉”,直接把盤尾蜂鳥嚇沒了影。

時綏緊隨而至的匕首削斷了那根腕足,但那玩意兒居然還能動,張合著擬態嘴,哢哢哢地追著剛爬起來的時贇跑,卷著的斷手好幾次差點揮上他後腦勺。

後者快哭了:“我只是個技術員!你找主要戰力行不行!”

至於主要戰力,磨合很有問題——

“不要自殺式輔助……”喻沛對這個莫名出現的向導耐心無幾,“也不要背對它們。”

“你的雪……”阮箏汀費力牽制著兩只腕足,被眄過一眼後,改口,“我是說你受傷了。”

喻沛淡聲道:“死不了。”

“看看我!嘿!救援對象要死了!”時贇好不容易幹趴了那截腕足,又被幾只眼睛盯上了。

時綏快瘋了:“阿雀!你一個向導下去幹什麽?!怎麽都不召精神體!你們倒是淺鏈啊!!”

很遺憾,次級向導沒有那種覺悟。

更遺憾,高階哨兵不會同意和來路不明的奇怪向導淺鏈。

陰沈沈的天幕下,倏而躍過一只身形流暢的雲豹,一口咬在了胴部底端。

異種吃痛扭身,腕足亂打,把時綏被動送了下來,全員團聚。

“你搭檔醒了!”時贇對著眼孔的子彈又偏了,哼過一聲,“醒得還挺是時候呢!”

時綏忍無可忍,以絡絲抽過他後背一巴掌。

箭簇把十數只腕足牢牢釘在地上,喻沛躲開墨汁,一炮轟在翕張著的口器深處:“體心臟歸我。”

“不對,”埃文踢開削成斷的腕足,有幾秒的眩暈,“腦核不在這裏。”

環形腦的位置生著團軔度極高的膜狀物,趁他楞神的功夫,大大張開把人網了進去,雲豹瞬間抽搐倒地。

“埃文!”時綏心急之下把屏障全砸了上去。

羽翅展開,喻沛拉著阮箏汀向後退,驅使箭簇把網撕開個口子。

與此同時,那只異種自斷過那十多只腕足,又伸下餘下的觸腕隨意卷過一人,扭著破破爛爛的軀幹,飛快逃走了。

體管噴出氣體,惹得眾人紛紛屏息。

時綏勉強跟了幾步,被埃文的傷情反噬,只能啞聲喊道:“時贇!”

“相信我,他會好好活著的。”阮箏汀用力按過他肩膀,匆忙留下一句話,率先追了上去。

他其實沒想太多,只是在賭時綏所說和時空自洽——他和時贇起碼不會死在現在。

大抵是如今形態不明的緣故,他在廢城裏全力穿梭的速度居然比過了喻沛,只能捕捉到後者氣急敗壞的呼喊。

那只異種順著廢棄樓體攀爬前行,身後留下黏濕的行動痕跡,身體顏色間或隱於城區背景間,而胴部內的體心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

阮箏汀追著它,跟去摩天大樓頂層。

按照路柯所說,異種的產生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哨兵向導和精神體的具現法則發生逆轉。

那麽,他們對抗的其實一直是舍棄軀殼、私自篡改生命規則的特殊人類。

那麽……

【每一只異種,都是龐雜精神力本身。】

路柯突然出現,自後帶起他的右手,朝那頭怪物奔逃的方向抓握。

它絮絮低語,分不清是教誨還是在引誘。

【就是你想的那樣,它們是可以被吞掉並轉換的,就像你在休曼時做的那樣,只看你能不能承受……】

可以蚍蜉撼樹嗎?

可以以一人意志對抗所謂的、人造且虛假的種群意識嗎?

可以在巨大的信息洪流中保全自我嗎?

吞噬與反吞噬,汙染與被汙染,時間錨點和定位信標在哪裏?

不能被裹挾,被引誘……

時空軌跡浩瀚,個體滄海一粟,不可迷失、妄圖篡改、深陷虛無……

阮箏汀又感受到了那種扭曲且奇怪的精神力。

這根本就是一片狼藉的意識墳場。

它們叫囂著,沖進他的領域裏,沖進他的腦子裏,像是席卷而來的蝗蟲與羯蟻,快速啃食著微渺又游移的個人思維。

噪點鋪陳的視野裏,霎時充斥著大量的鷯鶯,遮天蔽日,似乎能組成世界本身。

這一瞬間,他幾乎洞悉了數千人的喜怒哀樂,淚流滿面,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

“阿雀!嘿!”恍惚間,時綏在喊,“你怎麽樣?”

“我還活著!他好厲害,居然牽制住了!”時贇回喊著,“就是太高了!”

“我知道!沒問你!”時綏沒好氣,“雙胞胎有該死的遠距感應!”

“而且這個腕足好黏!”時贇終於撐不住了,“嘔——”

時綏罵罵咧咧,沒忍住跟著他幹嘔。

阮箏汀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而視野裏的所有東西都在疾速上升,極快又極慢,一幀一幀的。

他恍惚了一下,近乎自厭地想著——要是當年成功從休曼研究所跳下來,那麽現在來到這裏的人是誰呢?

這是改變後的生命軌跡嗎,那麽何以為我呢?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直接阻止這場災變,當年不該出兵馳援的……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讓我兄長活著,當年不該承認自己的向導身份的……

為什麽要這樣選擇,另一個選擇明明更好的……

不對,何必要做選擇,這個世界明明壞透了,根本沒有人是無辜的……

他頃刻被無數迷惘和怨懟裹挾著,往深不見底的黑淵墜去。

那一剎那,他迫切想要改變很多時間節點,屬於他的,不屬於他的,但轉念又覺得改變與否其實沒什麽意義,個體生命不過是一粒塵,死亡與否不會對他人造成長足影響,何況是歷史進程。

成片的鷯鶯在死去,世界在他眼裏分崩離析。

那些情緒像是磚墻,一塊又一塊,不斷砌進他的精神領域裏,直到——

窗戶嘩啦破開,有人接住了他,飛行翼與羽翅屏障同時在對方背後展開。

唰地一聲,像是破開虛妄與混沌的戟。

那不知從何地遠涉至此的人緊緊抱著他,短暫滯空過數秒,落於奔跑著的雪豹脊背上。

“你在想什麽,喊了好多遍都沒應。”喻沛環著他的腰,力度很大,語氣卻不鹹不淡,“對化名的敏感度太低可不好。”

阮箏汀極其僵硬地眨了下眼,心臟咚的一聲砸回胸腔,而後他像是久於憋氣般,終於大口大口地張嘴呼吸。

“還有,”喻沛垂眸看他一眼,牽袖替他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提過嘴角全當安撫,“下次可以早點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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