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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平崎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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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平崎重遇

2637年2月9日,22:14,海沽星區,平崎,紅燈區。

這座城市建於一只巨大的機械浮臺上,臺子形如游輪,上下共計三層,內裏齒鏈橫結,外面晝夜異路。

換句話說,入夜之後,這裏的每一條街道,除卻政府機構,基本都會變成紅燈區。

空中軌道橫亙著巨大的3D投影,觀賞列車穿過擬態情人或緊實或豐腴的胸口,它們造型誇張的耳墜落為射燈,當中光線麋艷而暧昧,面脂似的,掃在來往行人臉上。

巷子裏充斥著酒液和成癮藥品的混雜氣息,霓虹燈牌艷麗錯落,像是一層細密多情的雨霧,帶著隱秘又狎昵的聲音撲向地面,鉆進耳朵,把來往過客的神志統統網進去。

黑靴邁過光影曳曳的酒漬,踩過滾動著賭場和會所信息的地磚,避開各式風俗店門口站著攬客的制服性偶,踏進某間酒館。

門口的機械寵循環播放著“麥麥冬哨向俱樂部歡迎您”,他被撲面而來的熱亂和嘈雜砸得暈眩,不自在地頓住了步子,又被身後尋歡的人不由分說地搡了進去。

舞池裏晃動著布料狀況堪憂的男男女女,他拉低帽檐,拒絕周圍遞來的酒杯,擠過醺醺然嗑藥的人,艱難湊到吧臺,並指敲敲臺面,在勁爆鼓點裏喊著:“你好!我想找個人!”

“找人……”吧臺後擦杯子的男性侍者吹了聲口哨,擡頭時卻見來人裝束規整,分外正經,又沒感受到精神力波動,笑容僵了幾分,改口道,“這位小……同學,我們這裏不管情債的。”

“你想找誰。”旁邊調酒的女人擠過來,饒有興致地問。

來人做思考狀,說得有些模糊:“男性哨兵,比我高大半個頭,常常紮著個小發揪,綠眼睛,精神體好像是貓科動物。”

侍者把杯子掛上吊架,上下打量對方——很遺憾,遮得太嚴實了,如若不是他主動脫下口罩的話,甚至連那雙不怎麽亮的灰眼睛都看不分明——“你是他什麽人?”

來人擡手揩過額角浸出的冷汗,表情開始變得難為情。

他怯生生瞟過兩人一眼,垂下眼睫囁喏過什麽,面頰飛上點紅。

調酒師揶揄地大笑起來。

*

麥麥冬哨向俱樂部明面上是個縱情聲色的酒館,暗地裏是個傭兵聯絡站。

該俱樂部的老板神秘過頭,自稱“年紀大了不能熬夜”,導致這地方成為了紅燈區的怪相之一——日落開門迎客,零點準時歇業,期間非牌不得入內。

在調酒師多次把賴著不走的醉鬼扒光衣服扔進音樂噴泉後,這地方基本臨近十一點半人就自覺走光了。

萊茲正把最新的任務和武器信息掛上屏幕,聽得剛落鎖的側門嘀嗒一響。

他轉過身,見有名高個男人正一手抵著門簾,矮身鉆進來,其風衣下擺帶進來幾朵雪花,很快就在溫暖的室內化開了。

遂打趣道:“唷,我們麥麥冬的門面回來了。”

對方不鹹不淡撩他一眼。

“你小子又在外面招了什麽爛桃花,”萊茲倚著吧臺,似笑非笑地睨著他,“男的也就罷了,這次居然是個普通人類。”

喻沛腳步一頓,手擡著門簾沒放,表情古怪道:“你確定是普通人類?”

萊茲被他問得一楞:“應該是啊,而且看著像是剛畢業,拘謹又青澀,居然能只身找到這裏來,也不知道該說他膽大還是——”

喻沛越聽越心驚,皺眉打斷道:“他人呢?”

“走了啊,”萊茲奇怪這人居然會再三追問,“放心,沒告訴他你在——”

“往哪個方向走的?”喻沛捏過眉心,不耐煩裏又莫名透著點急亂。

萊茲伸手往左邊指:“監控顯示,他出門又轉進了隔壁,估計是一家一家問過去的。”

喻沛反手掀開門簾,折身沖了出去。

“誒!什麽情況!真是你情人啊!”萊茲三步並兩步跨去門邊,重新擡起門簾,沖那人消失的方向喊,“好家夥,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同性嗎?!”

調酒師莘藍看熱鬧不嫌事大,笑著在一旁閑閑接話:“當年在軍中,他拒絕異性的時候,還說不喜歡異性呢。”

“失策啊,”萊茲嘖嘖稱奇,“應該把人按下來,再敲一筆大的。”

*

平崎的治安比它動不動就移動變更的道路還令人抓麻,阮箏汀忙活一晚上,人沒找到,身後綴了一串圖謀不軌的尾巴。

等他冷眼解決完各路耗子,跛著腳轉身時,被十米之外,路燈下無聲無息出現的高階哨兵唬得一駭。

雪豹自迷蒙夜色間踱步而出,那人取下兜帽,拉開圍巾,長呼出一口白氣,目光在他受傷的左小腿間留連過幾秒,覆盯著他眼睛,神色覆雜地開口:“你……來這裏做什麽?”

阮箏汀有些意外地感受過對方的精神力——封境被強制沖開了,但是屏障有損壞:“這就是你想的辦法?”

喻沛重覆道:“回答我。”

“……找你。”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圓滾滾的鷯鶯從阮箏汀領口鉆出來,極興奮地往這邊飛了飛。

“我倒是不知道,”喻沛看見那只精神體,表情松動過一瞬,覆冷哼道,“它還能打小報告呢。”

阮箏汀探手把它抓回來,揣回兜裏,臉色不太好看:“抱歉。”

城市上方正飄過泰坦似的觀賞飛艇,小機器人伴著雪花圍繞飛舞,那些五光十色的繁光偶爾滑過兩人,像是一尾鱗片瀲灩的巨蛇,隱約帶著悶濕的動靜。

“找到之後呢?”喻沛掐過鼻梁,看上去有點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塔沃楹出事了?”

阮箏汀搖頭,緩步靠近:“我跟著你去前線,你的狀態需要向導。”

“我不需要。”喻沛眉毛擰起來,整個人戾氣橫生,喝止過邁爪迎上來的雪豹,“而且殺人和殺異種是兩碼事,我沒有閑工夫照看你。”

阮箏汀轉而道:“偽造調令,強破封境,私接傭兵單……我作為固搭會上軍事法庭的。”

“不會。”喻沛不欲多談,折身就走,雪豹跟著他,頻頻回頭,“你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自己回去,把所有罪名推給我。他們不會太過為難向導的。”

阮箏汀搖過頭,亦步亦趨跟上去。

“我只是個次級向導,沒有偽造和刪減記憶的能力。”

他們前後踩過錫紙和碎成渣的藥瓶,窸窣動靜滾進巷子深處,驚擾了一對野鴛。

阮箏汀以為是漏網的耗子,警覺地往那邊瞥,被前方飛來的電子地圖驀地擋住視線。

他頓了頓,繼續游說:“任何一位高階向導都可以輕而易舉入侵我的精神領域,開啟詰問,原原本本看見這段時間,聽見我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喻沛揮手收回地圖,加快腳步。

“就算我沒有來這裏找你,整件事裏,我也是知情瞞報的共犯。”

阮箏汀沒註意腳下,踢到了酒瓶。

那東西咚啷一聲撞去垃圾桶,又驚擾了一只刨食的野貓。

貓咪炸著毛躥過墻頭,倒騰著小短腿飛快跑遠了。

喻沛聞言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盯著阮箏汀。

哨兵數息之間釋放的威壓兇悍而磅礴,卻在轟然而至時驟然分開。

叫囂的精神海從瘸腿向導身邊凜冽而過,半分沒沾上他的衣角——

契合度過高的哨向之間,對彼此攜帶殺意的精神力攻擊無條件免疫。

阮箏汀在海浪奔流掀起的罡風中繼續道:“包括剛才的威脅暗示。喻沛,我們只能是同黨,還是那種沒什麽默契的同黨。”

喻沛不聽他扯,恐嚇道:“你跟著我也會上軍事法庭,大概率還會沒命。”

“我知道,”阮箏汀深嘆過口氣,“但是我討厭等鍘刀落下。”

他想起兄長去世後父母探望他的寥寥數面,想起休曼研究所8-27的每次門開門合,想起自己按既定路線游蕩走廊的刻板行為,想起針劑紮進體內後等待起效的那段時間,想起那些在鷯鶯喙下痛苦死去的實驗體,想起惶惶不可終日的少年時代。

他面對繭術時的強自鎮定終於悉數瓦解,連與瑞切爾交談時,尋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化為烏有。

他語無倫次,近乎無禮地哀求著:“你不能讓我等待著獨自前往軍事法庭。”

雪花漸密,喻沛一言不發,阮箏汀受傷的腿開始泛疼,越走越慢。

他可能會在某次午後小憩時,某場深夜頻夢時,某天朦朧的清晨,或者某個花芽開放的瞬間,等來門鈴響起。

那聲音刺耳又不詳,卻能貫穿起整個鮮血淋漓的過往。

門後接踵而至的是兄長的死訊,是父母的遷怒和質問,是研究所的定時註射與實驗安排,是塞路昂納的治療和評估,是西約亞強制入學,是定期回訪,是征兵令……

接著可能是一紙通傳、抓捕令或者……等來安全物的死亡。

他已經盡可能在迷航中尋找燈塔了,現在卻告訴他,隱形的倒計時與刀戟捆紮著始終高懸於頂,而燈塔半滅不滅,在一艘將沈的船上。

何其無望,何其諷刺。

“我會害怕的,”阮箏汀走不動了,垂眸停在原地,把發麻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裏,尾音很輕地小聲喚那人的名字,“喻沛……”

對方已經走得很遠了,像一抹抓不住的飄搖的影,稍不註意便會散在夜裏。

阮箏汀垂頭站了半晌,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今日暴風雪,他要在淩晨一點前返回旅館,否則會凍死在平崎的街頭。

之後不能直接去找瑞切爾,塔沃楹的家裏已經偽造了自己被繭術抓走的假象,他得啟動早年商定好的助理身份……

可是這樣一來也沒有非要去前線的理由,不過是換個地方,在特效藥吃完後,以巢化癥死去……

話說回來,按照當下謠傳的前線態勢,約塔估計會比他更早完蛋……

忘記體內有標記藥劑了,這段日子需要東躲西藏直到藥效殆盡……

茍延殘喘,其實也沒什麽意思……

他想得太過入神,沒有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直到被去而覆返的哨兵一把抗在了肩上。

“喻沛?”阮箏汀驟然顛倒,腦子發暈,他上下不得力,有些不安地輕聲吼道,“放我下來,這樣我會腦充血的!”

喻沛順手朝他後臀甩過一巴掌,淡聲道:“再喊打暈。”

阮箏汀楞了一下,轉而氣得想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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