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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戰後應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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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戰後應激

塔沃楹政務大廳,地下圖書館。

這裏比修黎放文獻的休憩層大上十倍不止,書櫃密密麻麻的,放了整整三層樓。

阮箏汀正按電子索引找書,聽見有人樂呵呵地招呼道:“小阮,今天休假呢。”

他懷裏還抱著一摞,聞言略顯困難地轉過身去,調整過姿勢,歪頭看清來人後笑彎了眼睛:“西蒙老先生,日安。”

同時左手總算摸到書籍的收縮按鈕,把文獻壓成了數張薄薄的模擬紙。

西蒙註意到最上面的譯名,有些意外:“你對特殊人類精神障礙感興趣呀?”

阮箏汀摩挲過紙張邊緣:“這個嘛——”

這得從三天前那場調試說起。

那天他以一頓能吃但難吃的燴菜,艱難說服了某位嘴毒但被黑暗料理毒傻的哨兵。

後者捧著水杯,擰著長眉,估計是怕拒絕後被心懷不滿的向導直接毒死,皺著張俊臉,生無可戀地答應再次同他一起進去。

領域內,固態的膠狀水體變稀了些,偶爾會游過幾尾怪魚,速度很慢,大小不一。

阮箏汀第一次看清它們的樣子,尖利牙齒,灰藍鱗片,偶鰭像是炸開的層疊花瓣,尾鰭卻又細又長,整體看著很不協調。

他們依舊沒見著屍體,向導後來走累了,哨兵便撕出一片空地來,與他背對背坐著。

阮箏汀木了一會兒,問:“你在領域裏也看不見嗎?”

其實能看見,但是斷斷續續的,跟電子設備閃雪花屏似的。

喻沛怕他更煩,便順著道:“嗯。”

“這是心盲,沒救了,”阮箏汀犯困之際,開始胡說八道,“打明天起當個花埂詩人好了,正好米莉奶奶家缺個宣傳。”

喻沛沒應聲。

阮箏汀打了個哈欠,揉過眼睛往後靠,猝不及防直接摔在了地上。

“喻沛?”他心跳空了半拍,單肘撐地,猛地折身向後看去。

身後空無一人,四周安靜得像墳場,滿目銹綠裏,隱約響起粘膩的嘬食聲。

阮箏汀後腦發涼地爬起來,如臨大敵,死死盯著前方。

深處有東西在動,連帶著那片水體都在輕微晃蕩。

少頃,漸漸變大的嘬食聲裏,有具僵冷發脹的屍體被魚群拱了過來。

阮箏汀擰眉認出什麽,不由睜大眼睛——

枯草黃的短發,臉上黴腐以雀斑為中心向外擴大,半邊身體都被吃空了,破爛作戰服間,露出嶙峋發灰的骨架,上面附著一簇簇的菌狀絡絲。

阮箏汀臉都白了,向後挪過半步,難以置信,以氣音艱澀喚道:“成……成蕤?”

這片水體小範圍一炸,魚群呼啦驚散開去,攪混的濃綠裏,那具屍體的眼珠突然動了動,遲緩地轉過來盯住他,幾秒後,向後掉出了眼眶。

眼珠滑進腹腔,形變的魚嘴正往回縮,未幾,爛掉的顱腔裏鉆出條魚,擺尾竄遠了。

阮箏汀手腳發僵,欲跑之際,直接被身側同樣慌不擇路的魚群撞出了領域。

他昏昏沈沈,自我消化過一整晚,第二天神思不寧,切菜傷到了手指。

沙發上聞見血味的喻沛眉頭一擰,起身磕磕絆絆地找藥箱,妥協似地嘲嘆道:“隨便吧,壓縮餅幹三明治快餐速食,你別進廚房了,你離它遠點,過來。”

他訥訥應過,輾轉反側好幾晚,總算挨到休假,跑來圖書館查資料。

這狀況不能明說,阮箏汀舔了一下嘴唇,只道:“我有一位前輩是海瀕拉,就想看一下相關書籍。”

可附近書架上放的,明明有關於布諾曼型戰後應激障礙綜合癥。

西蒙猜到什麽,和藹笑著幫他圓話:“最開始的時候,H.G的確是布諾曼的一個亞型,不過後來研究發現,兩者病征有著本質的不同。”

海瀕拉的幻覺對象只有已故伴侶,入領域者不可見,患者壽命銳減,產生失落體的同時,原有精神體會受到影響。

而布諾曼的幻覺對象要廣泛得多,簡稱“種魘”,入領域者可見,甚至可以簡單交談,患者精神體正常,但有自毀傾向。

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海瀕拉的幻覺對象對患者的情緒影響和心理暗示大多是正向的。

布諾曼不然。

“您對這個好了解啊。”阮箏汀眸光輕輕一動。

西蒙擺手笑道:“我之前……不知道怎麽就對它們感興趣了,所以研究過一陣子。”

阮箏汀抿抿唇,猶豫過幾秒,問:“能請教您幾個問題嗎?”

西蒙示意兩人去閱讀隔間談。

“這個病的主因是頻繁過量的高閥值態。”西蒙扶了扶眼鏡,“你是從前線調過來的吧,那你知道前幾年的軍中集體自裁事件嗎?”

阮箏汀點點頭:“說是那所基地只救回來幾個人,還都瘋掉了,又在療養院異變。”

西蒙沈甸甸地嘆過口氣:“高閥值態……最開始的確效果顯著,如果沒有它,馳援軍大概會全部填在遠星系。”

“但後續沒有足夠有效的調試方式加以跟進,畢竟它的本質是壓制相關記憶和延緩情緒。”

“可是一個人不可能真的對親朋愛人的死亡無動於衷,解除後往往會出現記憶反芻,甚至心理崩潰。”

“最近幾年,因為異種潮,塞路昂納的研究重心不斷偏移,很少有研究員還在堅持填補“精神領域調試”的空缺。”

“而且,這種狀態具有依賴性和成癮性,等級越高,反應越明顯,也越難戒斷。所以退籍軍人會不可控地向往戰場……”

“成癮……”阮箏汀思索著喃喃過,追問道,“種魘不能被自主清除嗎?”

“一兩只可以,過多的話,那就離瘋不遠了。”西蒙想了一陣子,不確定道,“之前有個學術假設,說是特級向導或者高契合度伴侶能夠緩解或清除,其實就是植入新的精神寄托。”

“有具體的調試方法嗎?”

“我得回去找找。不過這個假設沒有得到證實,它太危險了,明面上沒有人敢實驗。”

“沒關系,謝謝您。”

“對了,之前小喻在場,我沒細問,他是不是有點幻聽的毛病?我看他偶爾會側著腦袋,凝神分辨什麽……”

阮箏汀想著西蒙的話,沒註意看路,從政務廳大門出來時撞著個女人,又被人從後面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穩。

對方行色匆匆,沒理會他的道歉,徑自轉進候梯間。

他收回目光,轉頭見到來人,眼睛微亮:“你怎麽在這兒?”

“來找我的口糧。”喻沛收手插兜,淡淡道。

向導這幾天神情不屬的,一大早就來圖書館待著,他不放心,便想過來看看。

“你想什麽呢?”喻沛用傘尖敲過地板,“我在你身後跟個打字機似的,噠噠噠噠一路了,你都沒發現。”

“你怎麽知道哪個是我啊?”阮箏汀笑笑,踮腳湊近他,“你能看見了?”

喻沛退開一步,偏頭道:“腳步聲和氣味。”

阮箏汀擡肘嗅自己的外套:“氣味?”

“藥味,那個薈桔的味道。”喻沛率先擡步,“走了,太陽要落山了。”

“我怎麽聞不到。”阮箏汀又聞過自己的前領,小跑著跟上去,“你最近頭發怎麽總是這麽亂。”

“你指望一個瞎子打理形象嗎?”喻沛沒好氣道。

阮箏汀擡手給他整理,片刻咦了一聲。

“怎麽?”

“有花瓣,可能是來的路上被風掛上的。”阮箏汀把取下的花瓣隨手放進花壇裏,又想起來問,“你是怎麽過來的?”

“米莉奶奶帶我過來的。”喻沛回想著老人家的話,“她讓我們去她家吃晚飯,說什麽——”

“啊,”阮箏汀反應過來天氣預報,聲音不由軟了幾分,“今日是初雪。”

迦洱彌納把初雪日算作入冬和歲尾。

這裏的年沒有海沽那般激情熱鬧,相熟的人聚在一起吃頓飯,再放場煙花就算完。

喻沛不知道這個規矩,當時他聽著地圖語音正找路時,便被挨家挨戶邀人的米莉叫住了。

老人家塞給他一盒花果子,又笑意盈盈說了一通。

喻沛以為這只是場鄰裏之間的餐飯相邀,可他眼睛沒好,以阮箏汀的廚藝又沒法請回去,便想禮貌推掉。

旋即被馬背上的米莉敲了腦袋:“哦喲,你這個小夥子不乖的哩!”

遂被拉來找乖巧的向導。

飯畢,霧氣散後,兩人撇開眾人,坐在稍遠些的草地上。

“你看我做什麽?”喻沛手裏沒停,在編蟋蟀。

阮箏汀仗著他看不見,裹緊外套,笑出一串白氣:“我在看焰火。”

喻沛一哂:“我是瞎了不是聾了,還是說,這裏的煙花都是靜音的?”

雪開始落了,一粒一粒的,又碎又輕,絨花一般。

遠處有人在分煙花,以及焰火的燃放順序。

阮箏汀給兩人戴好帽子,抱膝偏頭,盯著那人側臉輕聲道:“新年快樂,喻沛。”

喻沛手上停了幾秒,旋即若無其事哼笑道:“什麽啊,年不是已經過了嗎?”

“這是按照此地來算的,你得入鄉隨俗,”阮箏汀不待他反駁,伸手端正過對方下頜,“聽,兩點鐘方向,十秒之後。”

喻沛被他的體溫冰得嘶聲,卻是沒有躲開。

細雪紛揚,首支焰火映亮草原的那一刻,哨兵無聲地笑了笑。

“好吧,”他側身展臂,按著向導後腦將人攬近,以半擁抱的姿勢虛虛貼了一下對方的額角,笑意裏藏著幾分鄭重,“新歲常安,阮箏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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