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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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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8-27

喻沛在這棟奇怪大樓裏打轉超過半小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夢境。

*

他睜眼時在8樓。

廊道安靜垢白,窗簾無風自動。

封死的窗戶外開滿了爬藤月季,不知品名,紅慘慘的,重瓣,鮮妍得令人眼疼。

空氣裏浮動著清新劑的味道,甜得發膩,像是柏油路上一大袋被曬化的糖果。

可惜很遺憾,仍舊蓋不住那股腌入墻的消毒水味。

喻沛兀自站過一會,在多番喚醒精神體無果後,這人只好跟著頂面導視往前走,沒過幾步,便聽見了滾輪碾過地面的動靜。

視線下移,走廊盡頭憑空出現了一輛推車,很常規的醫用類多功能小車,堆滿了各種小型醫械,外面裹著糖紙。

掉san的是,車體兩側自上而下支著八條機械手臂,長短不一,半覆仿生肌。

偶一看上去,像只可半直立爬行的類蛛生物體。

它在找東西,或者說找人。

雖然那玩意兒沒有眼睛,但被“註視”的剎那,喻沛清晰地感知到脊背間的毛孔都收縮過一遍。

惡寒如有實質,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如果他的精神體可以凝化,現下肯定咬著尾巴,炸成了一大團蒲公英。

變調喑啞的呼叫鈴中,推車揮舞著觸手狀的機械臂,筆直地朝他沖來。

後者厭惡性地深深皺了下眉,折身便走。

這是個回形走廊。

單純的走廊,兩側甚至沒有房間和樓道,窗外陽光正好,但移動間光線沒有絲毫變化。

喻沛速度極快,遛到第四圈時,窮追不舍的推車反應不及,“砰鐺”一聲卡進轉角,醫械翻了一地。

墻體被撞出個大洞,他走回去,踢開還在抽搐的機械手,扶著墻面探身看去。

是一個廢棄電梯井。

往下大概五層樓的位置停著轎廂,頂板不翼而飛,門扉大開,從裏透出昏昧的光來。

廊道照明漸次關閉,警報聲陡然加進來。

爬藤月季瘋長,相繼紮透安全玻璃,形如長鞭,爭先恐後地朝他劈來。

後者挑過繃帶飛快纏好手掌,拉過鋼索跳了下去。

“吱——”

轎廂在落勢下發出陣令人牙酸的喟嘆聲。

灰塵飛舞間,最近的疏散標志牌被震下來,綠光一角用白字寫著——8。

頭頂,爬藤正順著井道飛速蔓延,喻沛虛掩口鼻,深蹙著眉心,擡腳邁進去。

藤梢緊追而至,層門猝然收合。

四周墻面往裏覆蓋,當中顯出一扇木制門扉,梢頭那朵半枯萎的月季,正好綴在門把的位置。

門扇那頭,轎廂正咚咚當當往下掉,良久才傳回一聲悶響。

喻沛些許不耐煩地“嘖”過一聲,順著廊道往裏走。

依舊是回字形走廊,幽深無窗,一側掛壁畫,一側開木門,但都被鎖住了。

他轉過兩圈,突然覺得腳感不對勁——

地面如同無數泡過水的指肚,開始鼓脹發皺,噗呲破開,湧出一大團流質物,像是蝦類死亡後泥濘變質的器官。

“鶴佳漸,”喻沛盯著地板,細細咀嚼過這個名字,忽而搖頭譏笑,“你們特級,有時候真的無聊又惡心。”

他本以為這是某個無傷大雅的夢境攻擊——

特級向導總有些法子讓哨兵吃點苦頭,這些從領域拷問延伸而來的調教手段防不勝防,區別在於合規與否。

塞路昂納前任首席向導最大的癖好便是讓擁有豹屬精神體的哨兵對他俯首稱臣,在成功玩廢第五名高階後,聯邦不得不敕令四位特向聯手,將之關進意識籠。

直到喻沛邊走邊毀,在一處通風口發現了一枚尾羽。

那是全然迥異於衰羽鶴的表皮衍生物,色澤異常華麗,泛著絲絹般的光澤。

喻沛楞過一瞬,驀然反應過來,這或許是阮箏汀的夢境。

他回頭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半條廊道,心情覆雜地伸手去撚羽根。

下一秒,上下臍抽出幾根細長的紅線,將他手腕一纏。

纖羽光華流轉,廊道陰森晦暗的表層眨眼褪下,盡頭處的墻面悄然變化,不過半秒,瞬移至他面前。

病房門制式,有點舊了,灰底標牌上刻著“8-27床”。

玻璃視窗往裏,整間獨立病房透出股蠟筆質感,恰如定格動畫——

窗戶大開,橙紅的夕陽灌進來,把滿室杏黃塗層泡成一盒黴變的奶酪。

其間被蛀空了,銹床朽櫃,砍刀似的窄長窗臺上,側坐著個人。

身量纖瘦,病號服下擺在風中不斷掀卷,像只振翅欲飛的靈鳥。

他也的確飛下去了,在喻沛擰動門把的那一刻。

後者臉色一變:“誒!”

下一秒,十數縷紅線自窗框下方猛地旋飛而來,與喻沛腕間發燙的線脈倏而相接。

門扉消失,房間收縮成一扇窗,巨大的牽引力下,他直接撲出了窗外。

“颯——”

長風貫耳,紛亂線場在半空纏繞收緊……

急劇下墜間,餘暉沒於地平線,天地闃暗前,他終於把那人撈進了懷裏。

風聲獵獵,對方仰起頭來。

那是外表年齡不足15歲的阮箏汀,雙頰沒掛多少肉,襯得眼睛大而陰翳。

喻沛啞然片刻,喚道:“阮向?”

那人目光很鈍,凝在他臉上認了許久,灰瞳裏總算蘊出點光,當中有詫異一閃即逝。

對方顯出點生氣兒,一句話似嗔似嘆:“你怎麽今天也來了呀。”

喻沛微妙一頓,嗓子眼被棉團堵住一般,良久才道:“什麽?”

他們還在下墜。

天穹廣袤,星星像是被揉散的水銀,一粒一粒的,忽大忽小,忽亮忽暗。

“你知道我是誰嗎?”喻沛問。

那人沒有回答,他睜著眼睛,卻好似睡著了。

或許是一小時,或許是十分鐘,喻沛護著對方,又砸進了走廊。

廊道筆直明亮,兩側開著病房,盡頭散落著推車部件,天花板支下來的電子屏左下角寫著——8。

“淺域結合每晚只入首場夢境。”喻沛正把兩人間糾纏的紅線解開,邊輕聲嘆道,“你什麽時候醒啊,或者換個夢,這裏太——”

紅線質地柔韌,他說著撚了一下,看著指腹的印漬,話音一斷。

這是絡絲,被血染透的絡絲。

燈光開始閃爍,半分鐘後,燈管自遠處開始,劈裏啪啦炸了一路。

呼叫鈴又響了,阮箏汀眼中的木楞被驚慌取代。

他一頭紮進喻沛懷裏,死死抱住後者腰身,整個人都在哆嗦,聲音怯怯的:“不能被發現,不能被發現……”

喻沛被撲得後仰,雙手在發軟的地面撐過一下,好不容易找到的線頭又沒了。

哨兵僵過片刻,擡起絲線垂委的手指,小心翼翼搭上向導肩頭:“阮箏汀?”

感溫探測器在狂叫,數個噴淋頭支下,灑出的卻是一大團個體相異的絡絲。

那幾條機械臂又動起來,關節吱嘎吱嘎的,姿勢扭曲地攀回了推車。

自行重組後,這玩意兒活像個膿皰簇集的變異八爪魚,拖著一車雞零狗碎叮哩咣啷地沖過來,註射器踩著拍子“嗖嗖嗖嗖”射了一路。

墻面滲出藥劑混合的膠狀物,喻沛抱起輕飄飄的小向導,閃身躲進了最近的病房。

推車砰然撞上門扉,機械手在外瘋狂拍打。

喻沛抵著門,紅線絞纏間,埋首於他頸窩的人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手指。

——做夢的人要醒了。

氣溫攀升,器具無風倒置,嶄新墻面蜷曲,露出焦黑碳化的底色,天花板在無形火舌中塌垮,豁口間垂下掛著露水的蛛網,以及嬌艷非常的爬藤月季。

鮫紗一般的灰青月色裏,阮箏汀死死攥著哨兵雙肩的衣料,一點一點、慎之又慎地擡起了頭。

輕顫呼吸好似絨羽,掃在了對方喉結上。

後者盯著爬藤的審慎目光不由一動,覆垂下眼。

吞噬一切的無形火場間,隔著麋亂紅線,隔著不堪言的時序與空間,喻沛幾乎與做夢者本人對視。

幾乎。

畢竟29歲的阮箏汀絕不會在清醒狀態下近乎使性似地問:“你今天怎麽沒對我笑啊?”

盤錯龍骨間,猛然爆出一大團花苞,連帶著把喻沛的理智爆掉了大半。

石膏板夾雜著花葉撲簌簌往下落,他偏頭躲避的間隙,對那人揚起個笑。

散漫,從容,但眼角眉梢帶著點拒人千裏的矜傲,同平常相差無幾。

“不是這種笑容。”阮箏汀不滿意,說罷又垂頭埋怨般地嘟噥道,“真是和某人待得久了,笑容都變得招人厭……”

“嗯……介於夢外常不記夢裏事,我權當沒聽見某人說我壞話。”喻沛試圖同尚未認出自己的向導轉移話題,以單方面維系這岌岌可危的固搭情誼,“這裏為什麽不能使用精神力?”

“精神力?”阮箏汀靜靜盯著他,少頃,抓過他手掌放於自己胸口。

寬大袖口垂下,露出腕間自血肉中掙紮長出的尾羽。

向導聲音平靜:“你想離開的話,和之前一樣,殺掉我就好了。”

“什……”喻沛沒來得及說完。

下一刻,眼前光華大盛,阮箏汀周身紅線悉數木質化,遍生倒刺,碗大的月季群自心口怒放。

世界分崩離析,急風呼嘯,每一塊碎片都是一面旋轉的鏡子,照出千萬張錯愕非常的臉,那是——

*

“砰砰砰——”

阮箏汀驚喘著醒來,窗外暴雨如註,敲門聲還在繼續。

他喉嚨幹澀,撐著額頭,嘶啞問道:“誰?”

對方莫名其妙:“成蕤啊。”

不認識,他揉著太陽穴,懷疑對方敲錯門了,耐著性子追問道:“什麽事?”

對方沈默片刻,怒道:“你睡懵啦,還回不回喀頌了!?”

阮箏汀尚未清醒的大腦像被釬子鑿開,攪成團的腦花在空氣裏晾過幾秒,神經元堪堪一炸,這人才撈起終端——

2631年3月20日,淩晨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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