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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知覺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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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知覺障礙

喻沛沒有聽見那句警告,他周遭所有聲音都在自己出聲問話的剎那隱沒下去。

他看見阮箏汀無聲開合的嘴,以及陡然驚顫的瞳孔。

戰術目鏡屏彈出鮮紅的倒三角警示,緊接著哢噠一暗。

精神海毫無征兆地隕散開去,草木輕微倒伏,外骨骼自動重啟,雪豹消失在騰躍間。

耳中靜悄,默劇般滑稽又詭異的世界裏,遂然有年長女性的聲音在身後清晰喚他。

語氣親昵溫柔,帶著點哭腔,同時伴隨著深重的眷戀與不舍。

叫的是“阿翡”。

喻沛血都冷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一瞬息的體感時間被無限拉長——巨大怔忪下,視野轟然調轉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兩聲鼓點似的心跳後,再被一雙浮腫潰爛的斷手驟然撕開。

變形扭曲的空間內,泛著濃重灰調的色彩驀地灌進來。

視覺畫面急劇變化,好比粗制濫造的蒙太奇轉場。

混亂斑駁、帶著不斷翻滾的血與黑、令人難以理解、漸至無法呼吸……

直至喻沛被外力猛地往前一拽!

紛雜幻象如同水鏡一般倏爾蕩開。

眩暈感突如其來,哨兵喘著炙燙的粗氣,從潮濕陰冷的幻象中一腳跨回現實。

而後猝不及防,被腰上的絡絲牽引著,向前撞進狂奔而來的向導懷間。

那人借著沖勢半旋過身,兩人位置猛然一換。

視線調轉,喻沛在劇烈無序的心跳聲中,終於看清了身後悄聲逼近的東西——

一副直徑十公分左右的圓狀醜陋口器,從頭顱斷面處生出,現在距離阮箏汀後腦不過半寸。

哨兵心臟狠狠一跳,擡手攬緊向導順勢後仰,倉促間舉槍點射。

於此同時,向導綿稠的精神力總算凝聚成形。

屏障落成,形如一雙巨大卻單薄的羽翅,驀地展開,飛快將兩人一攏。

他們相擁著摔倒在地,聽得腥臭液體在屏障上炸開。

那玩意淒聲頻叫,其間夾雜著一聲鳥類的清啼,數秒後徹底沒了生息。

“死了嗎?”阮箏汀不住喘息,外骨骼徹底失效,幾乎是癱軟在喻沛身上。

“死了。”後者虛攬著他,下意識接了一句,半秒之後,突然抓緊了他的胳膊。

阮箏汀吃痛睜眼,見對方一臉空白地看著他,眼底慢慢翻卷出驚人又蓬勃的異樣情緒。

他連忙勉強支起上身,略顯無措地問:“你受傷了?”

向導的屏障正在潰散,那潑體液落下來,又被哨兵重現的精神海震掃開去。

“沒。”喻沛直勾勾盯過阮箏汀片刻,覆垂下眼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阮箏汀不明就裏,被這笑聲惹得心裏發毛。

兩人相攜著站起。

阮箏汀的反射弧走過一遭,終於覺出點頭疼,細細密密的,像是針紮一般。

喻沛抓著他小臂,繞過異種的屍體繼續往山下走,一臉玩味地道:“就是沒想到,我搭檔挺厲害的。”

阮箏汀聞言驚訝地望了他一眼,而後垂首笑得靦腆又尷尬:“沒——”

喻沛表情一冷,再度開口時語氣淩厲而嘲諷:“我真的很好奇,你學院教官沒反覆強調過,這種自殺式輔助不可取嗎?”

阮箏汀笑容一僵:“……”

喻沛上下打量過他,呵聲嗤道:“阮箏汀,你真的是快三十歲的人嗎?這點常識都沒有?”

阮箏汀笑容徹底消失:“……”

話閉,哨兵大抵是嫌現在速度太慢了,彎腰一把將向導扛到了肩上。

“喻沛!你才沒有常識!這樣我會腦充血的!”

阮箏汀大驚失色,下意識掙紮時,手肘不重不輕地杵了對方一下。

角度很寸,正好卡在後心的位置。

喻沛手臂肌肉繃過一瞬:“……”

好險,他才沒條件反射地把這人摜出去。

哨兵覺得這人在無理取鬧:“你不會自己調整一下姿勢,上半身趴在我肩上嗎?”

而後不顧向導顫聲尖叫,驟然提速,直奔宿舍樓。

*

一點四十五分,全基地拉響一級警報。

*

這場荒唐又離奇的異種入侵事件,在淩晨三點徹底結束。

期間,全基地監控與通訊失效,共計死亡51人,失蹤3人,重傷148人。

311醫院首當其沖,以嵇瑾禾在內的74名醫護皆有不同程度的領域損傷。

有人懷疑這批感染源出自近期人員輪換的次防星,塞肯。

為此,相關人員正焦頭爛額,盤算該如何自證以示清白。

當天上午十一點整。

軍方緊急成立的專項調查組抵達港口,宣布對修黎七號基地展開為期兩周的清洗和篩查工作。

特殊人類在常規調查流程之外,還要接受調查組質詢隊的領域巡檢,以進行精神海健康評估。

除此之外,針對向導群體,還有一項特殊的環節——精神詰問。

他們會被特級向導強制提取並共感那段時間的記憶畫面,以作證供。

*

阮箏汀覺得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煩,而麻煩的根源是他的固定搭檔——喻沛。

兩人磨合不及一月,彼此算不上熟悉,除卻執勤,私下交談寥寥,一次額外領域調試也無,表面上勉強算是相敬如賓。

在此之前,他甚至覺得哨兵對待自己懷著若有似無的敵意。

不過這份敵意不是基於向導本身,而是對軍方上層延展出來的疏遠和戒備。

這一點相當值得玩味,但阮箏汀沒有興趣窺探。

向導正在努力適應當下的生活環境和工作節奏,雖然收效甚微,還因為阿諾加爾癥出現了病情反彈。

其實收到調配通知後,阮箏汀大致調看過喻沛的診療記錄。

那是從塞肯返回修黎的星艦夜晚,或許算不得夜晚。

以供休息的膠囊房內沒有掛鐘,他剛用完藥,懨懨蜷縮在床尾,額頭側抵著舷窗,玻璃外漆黑一片。

藥效剛起,他困頓不堪,但心下焦慮,始終入不得眠。

絡絲在狹窄空間內顯形、橫結……螢蟲般間或一亮,又碎成無數粉末,細細散在空氣裏。

他抱著自己不成形貌的精神體,些許抗拒地點進了搭檔詳情頁。

對特殊人類而言,領域情況多會影響一個人的心境、認知、性格、思想……有時甚至會外顯到改變面相。

而這些變化在哨兵們身上更為明顯。

喻沛的入籍照大抵是沿用的入學照。

白底藍襯衫,整個人稚氣未脫,恣意燦爛,眉眼間是低段畫質和紛然歲月都壓不住的飛揚神采。

與如今判若兩人。

阮箏汀盯著那張舊照看過數秒,才神色微妙地滑動了頁面——

2622年8月21日,喻沛於海沽星區平崎港提前覺醒。

由於領域不穩,蒙昧期持續15個月,次年11月底才分化為A級哨兵。

高階級伴隨著相應的高缺陷。

自那之後,哨兵對向導的疏導斥性日漸嚴重,自2631年6月初銀漠軍事學院畢業以來,一直沒有匹配過真正的固搭。

第二年8月底,23歲的喻沛在某次任務中傷重瀕死,昏迷兩月之久,醒來後精神力不減反增,升為亞特級。

於此同時,哨兵確診精神接駁功能障礙,並伴隨一定知覺障礙。

……

又一年5月,治療無果,哨兵軀體化癥狀加重,出現首次精神潮。

……

去年,這人一月之內連續爆發兩次精神潮,被組織列進重點關註對象,並從主防星調往次防星。

……

按理來講,這種程度的精神損傷是可以申請退籍轉業的。

但不知道究竟是組織高層不舍得放棄這樣一個離特級僅有一線之隔的高階哨兵,還是出於個人意願,喻沛始終活躍在防星前線。

阮箏汀更傾向於後者,畢竟那人對待戰場有種近乎瘋執的韌勁。

而對方在修黎發生的幻覺事件中,他有幸趕上過兩次。

一次是在417療養院的晚間執勤。

說來奇怪,細想之下,當時的情況竟是與這次逃跑時的所見所聞有些相似。

他們先是在巡邏途中與一名機械翅故障的飛行哨偶然相遇,喻沛確認完對方編號及巡邏路徑無誤後,著手將人送往最近的醫療點安頓。

途中哨兵就不對勁了,似乎是受斑駁樹影或者血液味道影響,這人總覺得那名巡邏翼是已感染人員。

阮箏汀被他支去廢棄小花園啟動麋樁,左右等不來人,再謹慎摸回去時,那兩人已然打過兩輪了,還弄塌了一段路。

至於另一次,是兩人被忍無可忍的葛圻約談後,從雪雉大廈返回宿舍樓期間。阮箏汀在第三個路口再次迷路。

這回倒不是與喻沛離得太遠,而是哨兵追著可疑人員先跑了——縱然阮箏汀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據喻沛所述,對方戴著兜帽,跟隨在側的精神體扭曲殘缺,行蹤鬼祟,偶然與之對上的目光異常飄忽。

不過那個地方,倒是與時綏遭遇異變體的區域十分接近。

“阮向,”有人在喚,“可以進去了。”

阮箏汀思緒一收,低眉垂目,慢半拍地應道:“好的,謝謝。”

這是阮箏汀第五次來到這間由療愈室臨時改成的小型調查室外,短短兩天,他見過了這支調查隊裏所有的特級向導。

鶴佳漸,男性,溫文爾雅,精神體是只蓑羽鶴。

艾茨,女性,齊耳短發,幹練冷艷,精神體是只維多利亞加冕鴿。

朵爾侖,女性,嬌俏可愛,精神體是只海東青。

大抵是念及向導阿諾加爾癥未愈,詰問全程倒是不嚴肅,這三人偶爾還會因為問題無法統一而吵起來。

可阮箏汀異常排斥這種近乎被生生剖開的感覺,浸入詰問狀態的時間比旁人多上一倍不止。

第一次還因為過於緊張和抵觸,觸發了精神閥警報,嚇得朵爾侖事後抱著他哭訴,報告要多寫一打雲雲。

阮箏汀深吸一口氣,擰動了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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