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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灰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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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灰色眼睛

阮箏汀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試著動動身體:“不重,但是不習慣。”

喻沛圍著人繞過一圈,目光逡巡一番後回到他臉上,起了點淺薄的興致:“功能呢?”

阮箏汀按照他教的步驟,把操作面板的相關說明同步過去。

功能比向導普遍使用的輕量化外骨骼更加簡單,甚至閹割過頭。

喻沛微蹙著眉,把功能介紹來來回回看過兩次,終於略顯失望地發現,這副外骨骼就是個花架子。

說得好聽點是側重防禦,唯一拿得出手的優點大約是便於逃跑。

喻沛:“……嘖。”

真正讓喻沛感到不對勁是那天執勤時,向導落後自己半個身位,亦步亦趨,稍顯局促,對很多東西格外茫然。

喻沛剛開始還耐著性子教他,後來發現這人理論方面一知半解,實操方面完全是白紙一張,什麽都不懂。

他耐心所剩無幾,而那人還在舉著對講機溫聲問他,操作步驟是否正確得當雲雲。

每每做一步,都會遲疑不定地看他一眼。

那人有雙瞳色極淺的灰眼睛,甚至在某些光線角度下泛出點銀調,寧和悠遠,幹幹凈凈,與漫天細灰格格不入。

於是他那點隱隱冒頭的火氣,莫名其妙消失殆盡。

“……嗯,”喻沛舌尖抵了抵後齒列,強硬性地把嘴裏的話頭咽下去,然後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你是從哪個星區調過來的?”

阮箏汀手上動作一頓,小幅度地搖頭:“我一直在這裏,311醫院,後勤。”

喻沛眉梢微挑,並不認為這種程度的常識和素養是從醫院後勤浸淫出來的結果。

他聯想到幾個月前的事,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徹底散了:“強制征兵令?”

阮箏汀點頭。

哨向之間有個奇奇怪怪的社交禮儀:非戰時或非領域調試時,不得詢問對方精神力等級,否則等同性騷擾。

但喻沛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他隱約感到不安,像是忘記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般,抓住點似是而非的影子,整個人突然焦躁起來。

他一把握著向導小臂,強迫那人把註意力轉到自己身上,沈聲問道:“等級?”

阮箏汀吃痛,擡眼看向他。

眼神覆雜,說不清是驚詫多些還是慍怒多些。

他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態度驟然冷下來,淡聲道:“次級。”

*

兩人交班後,喻沛一刻不停地趕往雪雉大廈。

阮箏汀不明所以,但是哨兵無意間溢出的精神力浮散在他周圍,像臨近沸點的水。

他原地躑躅片刻,怕人出事,最終跟著雪豹的軌跡殘影追過去。

喻沛半途啟動了外骨骼,一路風馳電掣,在大廈外圍差點被當作異端分子射成篩。

他沖過大門,系統評估下被強制靜默了外骨骼和精神體,然後在成串的警告聲裏闖進葛圻辦公室,精神力波動異常,直接觸發了房間二級警戒。

多個熱武器從天花板翻垂而下,槍口對準他的眉心和心臟,開始蓄能。

葛圻退至窗邊,驚疑不定地看著他,高聲喝道:“喻沛!你先冷靜一下!”

灰狼擋在葛圻面前,隱隱擺出攻擊狀態。

內部通訊響起,衛隊隊長問詢是否需要支援。

“不用,”葛圻垂眼在屏幕上掃了一眼——喻沛體內的芯片運轉正常——他探手往窗簾後一按,把熱武器換成麻醉彈,以防萬一,“別刺激他,我能搞定。”

喻沛知道自己的狀態很奇怪,像是被切割成了兩半。

一半冷靜自持,漠然困在身體裏,看著自己積壓許久的暗火猛然燒起,一發不可收拾,逐漸有自焚傾向。

另一半怒不可遏,面色不善,緩步逼近葛圻,在灰狼的弓背低吼中,一字一頓,慢聲質問:“為什麽次級向導也會送過來?”

葛圻臉色一變。

其實喻沛明白為什麽。

生命等量,但它並不是被公認最重要的東西。

這幾年間,為最大限度在確保哨兵領域穩定的情況下鞏固和提高精神力等級,軍方以塞路昂納出具的契合度評測為基礎,在哨向之間采取了半強制性的結對措施,即固定搭檔。

可契合度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塞路昂納至今沒有找到關於它的確切影響因素,這玩意兒似乎與精神力等級無關。

但相對嚴峻的問題是,等級相差過大的哨向之間,難以進行領域調試、淺域結合等一系列行為,稍有不慎,甚至會危及低等級方的精神狀態及生命。

這項研究原本是可以徐徐圖之的,可如今前線戰力吃緊,異種越發猖獗,聯邦高層大抵是有些坐不住了。

對組織來說,一名次級向導的價值遠遠低於一名亞特級哨兵的價值。

而他和阮箏汀,或許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實驗。

成功自然皆大歡喜,失敗也無所謂。

最壞的情況無非是折損一名微不足道的向導,和他這個已經爆發過三次精神潮、領域瀕臨陷落的擬退役哨兵。

要做到滴水不漏也很簡單,隨便找件由頭給他倆追加個小功勳就行,畢竟現在局勢緊張,沒人會註意這些。

沈沒成本忽略不計,但一旦成功——不考慮阮箏汀結果如何——組織或將找到一種新的方式,有效且安全地延長高等級哨兵的服役時間。

這將對戰役有著裏程碑式的意義。

喻沛說不清他到底在憤恨什麽,或許是心寒,或許是牽連上無辜。

那個向導明明毫不知情,卻被擅自拽離命運軌跡,單方面與他共沈淪。

他又想起阮箏汀的眼睛,仿佛能從中探得一片雪霽後的松林。

*

喻沛表情晦暗不明,葛圻嘗試順著他的思維點捋過一遍,心裏一悸,冷汗唰地濕了半邊衣,急忙顫聲道:“不是的!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糟!”

他試圖同一個快發瘋的哨兵講道理:“阮箏汀雖然是次級,但是你倆的狀況是交給塞路昂納再三評估過的,很安全,不會危及生命。”

喻沛聞言譏笑,他性子裏的桀驁在這瞬間展露無餘,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堪控的匪氣:“我不想聽概率和數據,葛叔,我們各退一步好不好?”

葛圻嘆了口氣,神色緊繃:“你想怎麽樣?”

*

阮箏汀沒習慣外骨骼的操作,半路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沒有晶體包裹的地方擦出點血,他疼得抽氣,生理性眼淚轉瞬就下來了。

阮箏汀:“……”

等他忍疼趕到雪雉大廈時,喻沛剛從裏面出來。

明哨們不錯眼地盯著那人,神色警惕。

與此同時,巡邏哨隊長遙遙看見他,友好地打了聲招呼。

於是他看見那人擡眼尋過來,端端正正的,連衣領都沒有歪斜半分。

門內檢測白光正掃過哨兵眉峰。

喻沛像是沒料到他會跟來,或是聯想到別的東西,怔忪了一瞬。

白光擦著眼睫向下走,那人就這麽看著他,極輕地眨了下眼,而後面無波瀾。

連帶著眉目間的陰郁也倏忽不見,快得仿佛只是飄灰在他視網膜上留下的視覺殘幻。

檢測完畢,無感情的機械女聲在說:“情緒正常,三級靜默解除。”

阮箏汀看著那人大步走近,在離自己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裏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鄭重和愧疚:“抱歉。”

“……”向導以為哨兵在為精神力等級的事情道歉,楞然片刻,抿了一下嘴唇,而後輕聲說,“沒關系。”

*

“就是這樣,飯後談心結束。”喻沛如是說。

時綏聽了個虎頭蛇尾的故事,在最重要的地方戛然而止,抓耳撓腮:“那你和葛老到底談了什麽?”

“內部機密。”喻沛恢覆了憊懶的樣子,手放在門把上,笑容疏淡,“兼職教導員可以走了?”

“……”時綏止又欲言,“隊長,你以前見過阮箏汀嗎?”

“沒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這種事情還需要深思熟慮嗎?”

“你不覺得這件事你有些反應過度嗎?當然,不排除疏導不到位而沖動易怒的緣故。可是沒有阮箏汀也會有其他向導——”

喻沛瞇了一下眼睛,表情漸漸危險。

“不是,冷靜冷靜,我理智上對這項實驗持保留意見。我的意思是,”時綏按著他的手臂,循循善誘,“換成其他人,你的處理方式會更圓滑些。”

喻沛訕誚:“你拐著方兒罵我冷血又狡詐呢?”

時綏忍無可忍:“你最近怎麽陰陽怪氣的!”

喻沛聳聳肩:“你與其在這裏八卦我,不如操心一下你的家庭問題。”

“我家?”時綏一頭霧水,“多謝關心,十分和睦。”

“比如你哥和你未來伴侶的相處模式。從港口到宿舍這一路,他倆之間半句交談沒有,甚至連眼神都不曾碰上。”喻沛戲謔。

時綏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異常精彩,他嘖聲嫌棄道:“時贇比我小,我才是哥。”

喻沛按下門把手,語氣微詫:“……你要反駁的只是這個?”

時綏抵著門暗中角力,轉移話題:“那那些單據和投訴信呢?”

“幻覺,和以前一樣,只是最近嚴重了而已。”喻沛拉開一條縫,用腳卡住,搡著時綏肩膀把人從門縫往外推。

“最後一個問題!”時綏扒拉著門框,“從到這裏開始?”

“不,”喻沛目光越過時綏,落在他身後,笑容玩味,“從在塞肯最後一次領域調試後,轉醒開始。”

門砰的一聲被摔上,差點撞著時綏鼻尖。

“嘁!”他嘟嘟囔囔轉身,被時贇門神似的站姿嚇了一跳,“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也住這間!”時贇咬牙切齒,向他逼近一步,擺出副秋後算賬的架勢,“我們談談。”

時綏還想著喻沛和阮箏汀的事,沒有反應過來:“好,談。”

時贇張張嘴,時綏旋即排開他往樓梯間跑,朗聲回道:“我先去趟瑾禾姑姑那兒——”

然後這人就又放了時贇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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