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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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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久別重逢

修黎星區2區,雪雉大廈3號樓1008辦公室。

大廈內部的環境調控器運轉良好,室內空氣清新,溫度和暖,模擬的自然光線控制在令人舒適的亮度範圍內。

寬大的辦公桌面上,赫然鋪著幾張維修費報銷單和筆跡各異的投訴信。

葛圻負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睨一眼沙發那頭的年輕人,平日裏舒緩消躁的環境音聽得他莫名心煩。

他忍無可忍,伸手粗暴地按上開關,清越鳥鳴與潺潺泉頌戛然而止,徒留個滑稽的尾音。

年輕人似有所感,後腦勺那截一指長的發揪尾梢一動——他隱晦地往門口挪了半個身位。

“你站住!”葛圻橫眉豎眼,一嗓子吼亮了整層樓的聲控燈。

“我只是給您添杯茶。”年輕人笑著說,沖他頗委屈地眨了下眼,“罵得嗓子疼吧?”

“……你閉嘴!”葛圻對於這種嬉皮笑臉、毫無悔過之意、甚至企圖拿他自己的茶水“賄賂”他本人的做法出離憤怒了。

“幾次了?你自己說說,這是這個月第幾次了?你再這樣下去,信不信我把你調去機械維護部?”

“好好好,調調調,您老別生氣,我知錯了,我保證——”

“你保證個屁!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基建星很安全,沒有異種,你就不能放松點嗎?你多久沒去愈療所了?”

“前天剛去過,還是去的最新那所呢,裝修真不錯誒。”

“你哄鬼呢!”

“誒誒!說歸說,您怎麽還動手呢。”

“最新的那所還沒對外開放呢!”

“那就是我記錯了,但我真去了……”

喻沛被葛圻的精神體攆著,在門口撞著個人。

對方抱著的一沓模擬紙撒了個幹凈,他連聲道歉,躲開側後方撲來的灰狼,蹲身去撿。

那人應該是被嚇到了,重心不穩,往後退過小半步,開口首音有些虛:“沒關系。”

“您有客人,那我先走啦。”喻沛把整理好的模擬紙遞給那人,又側身對葛圻乖巧地說。

葛圻的灰狼神出鬼沒的,在墻角化成一縷細煙,又眨眼顯現在他身後,頂著他腰腹把人往裏推。

喻沛大逆不道地拍著狼頭:“狼叔乖,我過幾天再來陪你玩。”

“你別急,正好帶個人回去。”葛圻無視他的沒大沒小,斂眉叫住他,轉眼對上那人又笑容和藹,“小阮是吧?來,你倆認識一下。”

喻沛眉頭一跳。

葛圻自顧自指著他同那人介紹:“喻沛,哨兵,修黎星防軍C303中隊隊長。”

“喻隊您好。”那人頷首欠身。

“誒誒,不用這麽客氣,”葛圻在軍隊待了大半輩子,早些年殺伐決斷,退居二線多年,才掩下幾分棱角和血氣,最是不擅長同這種性子軟和溫糯的小輩向導打交道,仿佛聲音稍微大點就會嚇到對方,“說起來,這小子跟你差不多年歲呢。喻沛——”

葛圻沈聲喚他,他不得不轉過身去,見那人拘謹地沖他揚起個笑,眼尾微彎,藏著點怯。

“這位小向導,是組織新給你配的——”

喻沛對那人禮貌點過頭,笑著打斷葛圻,半真半假地貧:“葛老,您怕是近來健忘,我已經有隊輔了。”

向導笑容有些僵,眼眸一垂,不自在地擡手碰了下鼻尖。

葛圻不生氣也沒接話茬兒,只乜了哨兵一眼,他略帶安撫意味地拍拍向導肩膀,而後把人往前輕輕一推:“你的專屬搭檔,阮箏汀。”

喻沛皮笑肉不笑:“巡邏哨配固定搭檔,規格挺高啊。”

“交接完畢,”葛圻警告性地指指他,“不服從安排你就準備退籍吧。”

“好的。”喻沛瞬間笑容明媚,他微彎下腰,對著向導伸出手,“你好啊。”

“……”阮箏汀擡眼,遲疑地同他握了一下,一觸即分,“你好。”

*

修黎的季節沒有平緩過渡期,仿佛晨起還是仲夏,黃昏一過就能轉進深秋。

哨兵的體質和五感與精神力等級成正比,這就造成了他們明明不畏寒暑,卻對溫度感知異常敏感的矛盾現象。

喻沛放下原本卷著的衣袖,望著漸暗的天色,有些不耐煩地皺了下眉。

阮箏汀打量過他的神色,不確定地出聲道:“我帶了傘。”

喻沛瞥他一眼,向導雙頰泛著淺淡的紅,不知是凍的還是過敏,他淡聲拒絕:“不用,謝謝。”

他戴好手套,扣上衣帽,雙手抱臂,低頭走進了細雨般的落灰裏。

阮箏汀不知想到什麽,等思緒回籠時,喻沛已經快到路口轉角了。

他撐開傘,匆忙追上去。

“換季”這天總是暗得很快,晚六點不到,稀薄的霞雲褪盡,天色擦黑,路燈未亮,卻因為落灰的緣故,能見度偏低。

向導不及哨兵的視力和體能水平,兩人的距離越落越遠,阮箏汀的喘息愈漸失頻,倒是一直沒出聲讓喻沛慢一點。

冷風斷續,溫度急轉而下,喻沛裹緊外套,淺嘆了口氣,深感自己同一不清楚情況的弱質向導撒氣,實在是有些愧對哨向契約精神。

他駐足等了一會兒。

路燈從主街那頭,應和著身後向導漸近的腳步聲,一盞一盞,漸次亮起。

他頭頂的燈盞大抵是電路接觸不良,閃了數下,哨兵在細微電流聲中擡頭。

燈線昏昧,灰燼打著旋兒,長風呼號而過,而後萬籟俱寂。

喻沛面色一凜,肅然轉身。

寂沈天幕下,臟雪似的落灰洋洋灑灑,他的精神體自暗處昂首而出——唯獨不見向導身影。

張嘴欲喊的當口,喻沛才發現自己壓根沒記住人家名字。

“……”他無聲地罵了一句臟話,順著來路往回找,同時給葛圻打了通電話。

那邊不知在忙什麽,過了一陣才接通。

喻沛不等他開口,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向導不見了,我懷疑——”

精神體拖著長尾在前帶路,路燈次啦一亮,它原地蹦噠了下,叼過尾巴追了兩盞後,察覺到身後人莫名停下步子。

它慢吞轉身,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數十秒後,這人語氣古怪地說:“好,我知道了,麻煩您。”

*

葛圻掛斷電話,哭笑不得:“喻沛這小子,也不知走到哪兒了,總算發現丟了個人。”

阮箏汀跟在他身側,聞言輕輕笑了笑。

照顧著向導體弱,兩人走得很慢。

葛圻同喻沛一樣,高他大半個頭,阮箏汀索性收了傘,學著哨兵的樣子,戴上衣帽。

葛圻側目端詳他片刻,斟酌著說:“小阮啊,你別誤會,喻沛不是對你有意見。”

阮箏汀沒吭聲,只微微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細灰從帽頂滑下來一團,碎在他肩頭,又被他隨手拂去。

葛圻一邊腹誹自己一個哨兵為什麽要幹知心向導緩和內部矛盾的細致活,一邊擠出不算擅長的慈愛表情說:“你應該知道一點兒。喻沛因為自身的原因,無法長久地接受同一名向導的領域調試。對他而言,隊輔的作用其實不大,但是塞肯療愈中心的向導有限,沒有辦法總跟著他的節奏出外勤。”

阮箏汀手指一蜷,輕輕看了葛圻一眼。

“這樣的哨兵其實不在少數。為了確保領域安穩,保證個體康健,他們在各自基建星的修整時日往往會比其他哨兵多出一倍。”葛圻嘆了口氣,“但是受天性影響,哨兵總是排斥頻繁更換向導踏足自己的領域。喻沛品性純良,偶爾犯軸,你多擔待。”

阮箏汀笑得溫恬無害:“我明白的,葛科。”

葛圻天天被軍中那幫不服管教的兔崽子們氣,終於遇上個願意好好聽他講話的後輩,很是欣慰。

他擡手握了握阮箏汀的肩頭,在岔路口與人告別:“那我先走了。喻沛讓你等他一下,他過來接你。”

“葛科再見。”阮箏汀欠身。

等葛圻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後,阮箏汀眉目間的笑意眨眼散了,溫順和恬靜一掃而空,整個人驀然顯得死氣沈沈的。

他身心俱疲,尋了處路牙岔著腿坐下,揉了揉笑僵的臉,抱膝望著極目處的昏暗光線一寸一寸地漫過來。

*

塞肯的那次調試後,阮箏汀以病患身份在住院部待了大半個月,接到調令那天,正好是他出院的日子。

他本以為組織終於認清他不堪大用、只能浪費醫療資源的廢物本質,亦或是交給曹部長的自述報告總算有了回音,結果職用通訊器一打開,裏頭躺著的是一則冰冷的調配通知。

那些蠅頭黑字脫離屏幕,在他視野裏沖撞、虛化又重組,他在突然而至的眩暈感中倉促闔眼。

身後,百忙之中抽空來接人的馮萊仍在絮絮叮囑著什麽,嵇瑾禾剛辦完手續正推門進來,嘈嚷人聲順著門縫模糊湧進來。

身前,窗外有巡邏翼颯沓掠過天際,成群的機械鳥雀撲扇著翅膀,唰然飛離樹冠。

燦陽明媚,他在滿堂生氣中荒唐又無助地想:連他這種資質的向導都能匹配給哨兵當固定搭檔,看來軍方真如屢禁不止的小道消息所言,在籍向導已然所剩無幾了。

*

阮箏汀是被身後細微的精神力波動嚇回思緒的。

他心下悚然,一把抄過擱在身側的長柄傘,猛地擰身,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泛著綠光的獸瞳。

向導呼吸停滯了一瞬,一手橫傘,一手撐地,拖著半麻的腿腳奮力往後挪。

路燈在這時成片亮起。

沒什麽用的破爛屏障浮散在四周,阮箏汀像只斷了簧片的人形八音盒,尚未出口的驚叫卡在喉嚨裏,僵著個狼狽別扭的姿勢,與那只眼珠透亮的大貓面面相覷。

——是只雪豹,威嚴漂亮的雪山之王。

阮箏汀咽了口唾沫,見它並無惡意,微微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它:“你是……喻沛的精神體嗎?”

雪豹喵嗷一聲。

“是——”

有人在他身後極近的位置拖著嗓音回道,清清冷冷的,讓他無端打了個哆嗦。

向導驀然回頭,哨兵神色冷峻,正以一種令人心頭發毛的眼神打量著他。

*

阮箏汀的衣帽在動作間落回肩頸處,堆成皺巴巴的一團。

細灰沾上他面頰,又被擡袖隨意抹開。整個人看上去臟兮兮的,眼神裏還透著股恍惚勁。

雪豹從旁擦著向導緊繃的身體緩步踱過去,尾巴尖有意無意,在他握著傘柄的腕間一鉤。

喻沛躬下身去,對他伸出手:“葛老說,他在離大廈第三個路口碰見的你。”

“啊……謝謝。”阮箏汀勉力按下仿佛被獸群圍捕的驚懼感,借力站起,拄傘活動著腿腳,遲疑地說出個路口的名字,“我從那兒跟丟的,本來打算照著地圖走,但是迷路了,一直在打轉。”

也不知喻沛聽沒聽進去,良久才“唔”一聲全當回應。

阮箏汀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敏銳地問:“有什麽不對嗎?”

“沒有,走了。”喻沛避而不談。

兩人的影子原本在腳下簇成模糊的一團,而後應聲分開、拉遠……

阮箏汀盯著那團不斷遠去的陰影有些出神,直到雪豹用腦袋碰碰他的腿。

喻沛在前方高聲喚他,語氣有些無奈:“你還想再丟一次嗎?”

阮箏汀應著,拉好帽子,小跑著跟上去。

一路無話,雪豹安靜綴在兩人身後,向導每每回頭,那只大貓都會小幅度地掃一下尾巴。

哨兵和向導的宿舍同片不同棟,喻沛把人送到門口,禮貌道別後,幾步之內又想起什麽,遂一臉郁郁地倒回來,屈指敲敲門框。

阮箏汀扶著門轉過身來,見哨兵眼神飄忽,握拳掩唇清了聲嗓子,而後別扭地說:“抱歉,名字。”

向導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模樣,反倒一下子笑開了。

“阮箏汀,”他眼尾彎起來,笑意盎然,“雙耳阮,風箏和長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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