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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眷巢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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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眷巢現象

311戰事醫院的後勤保障部位於3號樓,科室人員眾多,是個萬金油部門,空閑時,常被借調到各處幹些雜事。

借調時有發生,流程極不規範。

往往還沒有補辦完上一個部門的相關手續,人已經被抓去下一個部門幹活了。

比如現在。

阮箏汀正按照電子地圖悶頭找自己的工位,渾然不覺進錯了樓棟。

有護士瞥見他工牌的狀態——橘黃底色,隸屬後勤保障部;右上角的事務燈滅著,沒有待處理工作——欣然以為這是個自發過來幫忙的同事,如見救兵般,把一摞箱子懟進了他懷裏。

“麻煩了!”那人說著將他往樓梯方向一推,邊火急火燎往反方向跑,嘴上應著通訊那頭,“來了來了……”

他前面,抱著同樣規格紙箱的人沖他招呼著:“1708,快!”

醫院裏分秒必爭,他不敢耽擱,只好硬著頭皮趕忙跟上去。

特殊人類在清醒且安全的狀態下,能自主選擇是否釋放精神體。

精神體出於護主、求救或是單純失控時,無法回到精神領域,除非哨向瀕死。

阮箏汀不清楚,是不是特殊人類或多或少都會對醫院有所抵觸。

對於哨兵而言,這裏吵鬧喧嘩,隨時能撞見應激狀態下無差別攻擊,或者蓄意挑釁的精神體。

對於向導而言,這裏情緒紛雜,能夠輕易接收到傷患和醫護無意識溢散的各種負面情感。

他小心護著懷裏的東西,在人群中如魚般尋著空隙艱難穿行。

周遭嘈雜,各類精神體避無可避,附著其上的絡絲亮著瑩白的微光,逮著個活人就瘋狂往上湊。

肩頭、雙臂、腰腹、腿腳……每碰一下,被迫吸收的精神力便會如同連綿濁浪般,裹挾著萬頃情緒垃圾撞上他的領域屏障。

阮箏汀已經許久沒有感知過這樣龐雜又無序的氣息了,他在逐漸拉長的體感時間裏,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愈加粗重,直至失頻。

……

“謝謝謝謝,累壞了吧?”

阮箏汀交接完物資,肩臂驟然洩勁的瞬間,感覺整個人虛得能飄起來。

有人在分水,臨到他時,那人仔細盯過他幾秒,不確定道:“你是新來的嗎?”

等恍惚勁一過,強烈的不適感引得人直往地上墜,他靠著墻,四肢乏力,胸腔灼疼,呼吸之間,滿嘴的血腥味致使他幹嘔感強烈,只好含著水潦草點頭。

於是過道裏的話題,從吐槽電梯三天兩頭故障轉到了八卦新進同事上。

“聽說這次的新進人員裏有特級向導誒。”

人群一靜,求證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投過來,夾雜其中的原本隱晦又探究的打量變得赤裸且光明正大。

阮箏汀心下一悸,捏著水瓶不自在地垂下眼,啞聲回道:“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清楚。”

眾人視線又稀稀拉拉地轉回去。

阮箏汀喝著水,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

“特級向導能來這破地方?你情報有誤吧。”

“那不是屈才嘛。”

“主防星、衛星、次防星……特級能輪到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說是不久後會接收一批哨兵補充星防。”

“越說越離譜了,前線離我們這兒多遠啊,隔了好幾個星區呢,無緣無故的,加防做什麽?”

“那就說明之前那件事……是真的。”

“都辟謠了……”

心照不宣地,話題被轉去了別處。

阮箏汀低眉順眼,沒去深究話裏含糊帶過的詞句,和轉瞬即逝的不詳。

他點開終端,懨懨想著:好慢,怎麽還不到午休時間。

對於阮箏汀這種,專業醫理知識一竅不通,只能在流動崗位做些打雜事宜的職工來說,醫院的事情繁瑣且枯燥。

但大抵是剛出舒適圈,無法迅速適應新環境的緣故,半月下來,這人日漸消沈。

本崗工作之餘,他輾轉於各大部門幫忙,每天都能接觸到各色新同事和繁雜的精神力,不同的工作讓他應接不暇。

節奏混亂,安全感匱乏,無法知悉當下,難以規劃明天。

阮箏汀對這種近乎失序的生活十分抵觸,又在日益煩悶中愈加惶然。

而每天晚上,他在混亂夢海裏沈浮的同時,這些情緒會外化成更為直觀的東西——

越來越多的瑩白絡絲自他身體各處浮現,隨著呼吸的頻率,將人裹纏成一個繭,又在他意識掙脫夢境的瞬間,轟然碎開,散進粘稠夜色裏。

*

修黎星區位於次防線的大後方,分有中央指揮、軍需籌備、醫療、水電、通訊、交通、休假軍士臨時安置、生活物資供給等八大區域,軍方全權負責,算是個相對安全的基建星。

而311戰時醫院一般不會直接對接前線戰區,只在偶爾遣隊防星進行支援,但也多是做些醫療輔助工作。

該院後勤保障部月前來了位新人,由於入職檢測時未觸發末級向導資質標準,被人工智障歸結為普通人類,未分發高純度精神力阻隔介質。

這人在精神力混雜的2區待了一月有餘,不出意外地出現了精神場紊亂。

“人現在怎麽樣?穩定下來了嗎?”

“還好發現得及時,神經系統尚未損傷,領域屏障正在重建,還有些軀體化反應,正吐著呢。”

阮箏汀來來回回吐了五次,差不多每半小時一次,十分規律,到最後胃裏沒東西了,只剩幹嘔。

這人本就清瘦,加上醫院作息沒個規律,經此一遭,眼眶浮腫,臉色青白,扶著墻被同事攙出盥洗室時,活像個青面獠牙的水鬼,直瞅得匆忙趕來體恤下屬的領導險些掛不住笑容,心裏直犯嘀咕:我這部門工作量有這麽大?

阮箏汀不太認得人,分不清誰是誰。

他現下頭重腳輕,五感罷工了一半,索性低著頭,半死不活地客套了一句:“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住。”

一時間,各路輕聲安慰此起彼伏,聽得他心下疲燥,只想回宿舍藏著。

所幸領導的關懷流程走得十分迅捷,他被妥帖送回宿舍的時候,剛過宵禁。

天色蒙亮,遠空泛著青,阮箏汀擁被蜷在床角,在霞光中一點一點沈進了夢裏。

*

5號樓1207,後勤保障部部長辦公室。

科室主任馮萊是個一百來歲的C級向導,按照星際平均壽命來看正值壯年。

但近些年前線形勢嚴峻,特別是2633年之後,星域內緊跟著爆發過幾場大規模異種災,哨兵向導一波一波往戰場上填。

自從四年前因傷退居二線,這人就像棵山火肆虐後幸存的殘柏,周身散著股暮氣。

311醫療大隊遠赴主防星之一的塞肯星區執行支援任務,已經三月有餘。

馮萊作為隊伍成員之一,只比部長曹靳早回來半天。

舟車勞頓,剛躺下不久又被警報嚇醒,陪著阮箏汀熬了半宿,現下在泛著灰調的朝輝裏,憔悴得沒個人樣,咕咕囔囔地,同後腳進門的曹靳抱怨著:“他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律法規定,特殊人類在公共場合,非職業需求、未受到威脅或無傷病狀態下,禁止釋放精神體和主動驅使精神力。

由於哨兵向導和普通人類對外展示的身份證明規制相同,又無法從外表進行區分,大多數檢測儀器均以末級的精神力下限為閥值。

偏偏次級哨向對精神力的感知度呈兩極分化態勢。

一部分極其敏感,精神領域易受汙染。

一部分格外遲鈍,甚至與普通人無異。

因此,為求穩妥,哨向在進入醫院、警署、交通港等,精神力構成相對混雜的環境當職時,需要主動告知身份和精神力等級,以配合做好個人防護。

馮萊剛開始以為,阮箏汀是個活了小三十年都不清楚自己是個次級向導的倒黴蛋,還為這小年輕平白遭受無妄之災而倍感心焦。

後來從當事人口中得知,這廝是被強制征兵令喚來的向導,頓覺一片拳拳愛護之心餵了異種,氣得差點當場撅過去。

“等好了就送回去!遣返,現在就申請遣返!”

常識匱乏的某人正沈溺在久違的安穩夢境裏,馮萊無人可罵,餘怒之下又想起那人堪比普通人類的精神力資質,語氣古怪地接道:“連次級向導都不放過,軍部要幹什麽?真打算魚死網破了,擔個特殊人類的名頭就往——”

曹靳知他說的是氣話,見他越發口不擇言,這才出聲打斷:“好了好了,你多擔待,說到底是我的疏忽。”

馮萊闔眼捏著鼻根,沒有搭腔。

曹靳給他添了水,斟酌著說:“一個月前我收到了他的調令,怪我忙瘋了忘記告訴你一聲。這人只是暫時在你科室待著,等他隨支援隊去了塞肯——”

馮萊懷疑自己聽岔了,驟然擡眼,不解地望向曹靳,眸子一時亮得攝人:“支援隊?做什麽?”

“去見個人。”曹靳見他臉色變幻,趕忙按上他肩頭,溫聲重覆道,“很安全,只是見個人。”

馮萊聞言又委頓下去。

曹靳本想把事情挑挑揀揀告訴他,現下見他狀態實在恍惚,話音一轉:“你還是先去睡會兒吧。”

“困過勁兒了,睡不著,就是頭疼。”馮萊嘆了口氣,他雙手捧著杯子,心有餘悸,“你是沒看見,當時那個情形……”

*

馮萊掐著自己的指節,在陌生又不詳的警報聲中,疾步穿過紅光搖曳的樓道。

時隔多年,他透過變形的門扉,又一次目睹了那個堪比異世界的、光怪陸離的病發現場——

樓道燈光被無形的介質阻隔著,只有小部分透進去,在門口折散成小小的一片。

往裏,滿室昏昧中,絮狀的精神力自向導軀殼中不斷溢出,厚薄不一地浮散在那人身邊。

遠看上去,苔蘚似的,重重疊疊爬滿了整張床榻。

它們沿著床腳向下蔓延,大團大團地堆簇在地。一部分向四周散去,吸附上墻面和天花板,又因為“安全物”不足的緣故,正順著窗門逐漸外擴。

每一秒,都有數不清的絡絲自精神力中析出。

絡莖狀態不均,或瑩白或剔透,首端渾圓似水珠,淌著微弱的低飽和色調的流光 。

它們旋轉著頂部生長,細莖異化出稀疏的短絨,滲出透明微小的黏液,又在向導日漸緩慢的心跳中不斷枯萎。

如同某片生生不息的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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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①精神場紊亂:

類似普通感冒,病情可大可小,癥狀因人而異。

眷巢現象是並發癥之一。

②絡絲:

也叫精神絲或精神觸手,管線狀,毫米大小。

正常狀態下通透柔韌,病化或者領域汙染時會顯色變黏。

③眷巢現象:

特殊人類長期處於負面情緒,或領域破損及坍塌後,病態絡絲將無意識攀纏其潛意識中覺得安全的東西。

輕度可自愈。

中度需要向導定期精神梳理和療愈。

重度需要配合藥物治療。

極個別會誘發巢化癥,臨床不常見。

④巢化癥:

收集的安全物足夠多時,絡絲會以患者為中心,回縮裹纏成繭。

(類似於一枚臥置的鳥類暗巢,不過口子只能從內部打開。)

期間,患者感知封閉,神經元活度降低,身體保護機制失效。

精神體在領域酣睡,而現實世界中,患者會安詳地步入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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