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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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這一聲“小望”, 立刻喚醒了他塵封多年的記憶。

“是我!”段知遇快步迎上前,接過他手裏的安全警示牌,把他從碎石路重新接回平地。

段建國很高興, 額頭上的溝壑更深了幾分:“小望,你怎麽來了?這孩子……”

他上下打量著段知遇, 模糊的目光其實只能勉強看清對面的年輕人臉上的輪廓, 老邁的眼眶漸漸濕潤,“真好!真好!”

當年那個小蘿蔔頭,如今長成了朗朗青年。

桑寧退遠了幾步。

這樣深情的場面, 她很不習慣。

段知遇把老人扶到了柏樹下的石頭墩子坐下,打開了自己剛在百貨商場買的罐頭, 並著桑爸給他準備的一些湧江特產, 一起遞過去:“大爺爺, 您身子還硬朗麽?”

“硬朗著呢!”段建國後仰推卻,“這孩子亂花什麽錢吶!你幹爸幹媽還好吧?”

“好,他們都好, 這回還是他們叫我帶著桑寧一塊兒來的。”

當年他父母雙亡,實在熬不下去的時候,他不想去村裏幫他找的孤兒院, 掏出了家裏所有的毛票, 求段建國幫他買一張去湧江市的車票。

他是上了車才知道, 那些毛票加起來都不夠半張車票的錢。

後來勤工儉學, 加上桑爸定期給他的零用錢,攢起來後每年給段建國寄一筆錢。

是還債, 也是感恩。

見段建國摸煙鬥, 段知遇給他裝了一鬥煙絲,點起來遞過去。

段建國看了一眼桑寧, 記得段知遇的養父姓桑。

他露出欣慰滿足的表情:“小望什麽時候參加工作?咱們村如今就你一個上了大學。去年收到你匯款的時候,還說沒畢業吶!”

“是我不好,一直沒回來看看您,連村裏遭了泥石流都不知道。”

“咋這麽說呢!你們年輕人要忙發展,忙學習。再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要不是有你這幾年寄回來錢,村子裏的學校早就辦不下去了。”

“那村民現在住哪呢?”四下裏並沒有生活的痕跡。

“政府安置到其他地方了,比這裏強,也有學校和老師。上次泥石流之後,有專家來看過,說這山不能住人。”

段知遇:“那您……”

段建國爽朗一笑:“我都一把老骨頭了,怕什麽?哎,兩年前有幾個大學生過來說是探險,上了山再也沒下來,我就想著我得守著這座山,不能再出這種事兒。瞧我,拉著你凈說這些沒用的,小望你這次回來是?”

“大爺爺,我想給我爸媽遷個墳。”段知遇擡頭看著裂開的山體,皺起了眉頭。

他的父母就葬在自家老房子旁邊,如今那個位置荒草萋萋一片。

段建國雙手撐膝:“來!你跟爺爺來。”

他帶著段知遇,繞著山腳到了另一側。

和那間小屋一樣,用薄薄的澆築水泥板蓋了個房子,推開可見裏面一個個黑色的陶瓷壇子。

“這兩間水泥房子也是用你寄來的錢蓋的。”他環視內裏感嘆道。

桑寧背著手遠遠跟過來,段知遇頓住腳步,扭頭看著她,說:“別過來,你會害怕。”

她一向嬌氣,他怕她接受不了裏面的東西。

聽他這麽說,她停住腳步問:“裏面是什麽?”

剛才他們的交談都用方言,桑寧用方言的邏輯梳理一下,能聽懂七八成。

她很驚訝。

原來段知遇當年不要命一樣地去兼職實習,玩命地賺錢,是為了寄錢回村支撐村裏辦學校。

這會兒看過去,覺得他的身影都巍峨了一些。

聽她這麽問,段知遇面色覆雜地看著她:“是骨頭。”

說話間,他已經跟著段建國彎腰走進小房子。

一先一後抱出來兩個壇子出來,放在地上。

十幾年前百露村還用非常傳統的方式落葬。

先土葬,然後擇期挑出先人的骨骸,裝入特制的陶瓷罐子。

居然是骨頭。

饒是桑寧見多識廣,此刻也有些意外,自己的“公婆”居然是以這種原始方式落葬的。

段知遇彎腰看著滿滿一間罐子,問段建國:“一共多少個?”

“58個!”他嘆息著說,“很多都沒挖出來,被泥石流沖到很深的地方,這些還是勘探隊幫著挖出來的。你爸媽這兩壇運氣好,都在。有的人清明都沒辦法掃墓,只能對著山燒幾個元寶。”

不少人家的先人骸骨從此下落不明。

“那接下去怎麽辦?”她看著兩個壇子問,沒忘記這一次來是要來掃墓的。

“先去火化,然後買墓地落葬。”

段知遇安排道,“待會兒車來,你回市區等我,辦好了事再來找你。”

沒想到情況會變成這樣。

他本計劃今天過來帶她看一眼,明天自己找人過來辦遷墳。

如今有些尷尬。

不看到也就罷了,現在骨壇都在眼前了總得直接帶走。

然而桑寧指著壇子淡淡說:“你一個人怎麽搬兩個?”

段知遇:“……沒事,我可以想辦法。”

段建國這才把註意力轉移到桑寧身上,問道:“小望,你們這是……”

能跟段知遇一起來遷墳的,想必關系不一般。

老人眼裏含著隱約的笑意。

“我婆娘。”段知遇看了她一眼,略不自在地說。

婆娘!

桑寧雙眸微微圓睜,目光移到他臉上一瞪。

“你聽懂了?”段知遇更加尷尬,“是這裏的方言,愛人的意思。”

段建國笑起來,缺了門牙的嘴看起來格外慈祥:“好!好!”

他親手送上火車的孩子,如今成家立業。

好極了!

“趕緊吧,等你想出辦法,天黑了都不一定安置好。”

桑寧卷起袖子,拉好拉鏈,隨即蹲下去抱起一個壇子,給了他一個“跟上”的眼神。

“你婆娘說得對,快些去!那車很快就沒有了。”段建國笑著催促。

段知遇臉上的表情很覆雜。

這壇子裏裝著他父母的骸骨,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可陶瓷壇並不多麽密封,能隱隱聞到不好聞的味道。

他可以坦然抱起,可桑寧……怎麽能做到這一點?

她在家裏別說臟活累活,從小到大連自己房間裏的垃圾都沒倒過一次。

段知遇當然想不到,對桑寧來說,喪屍才又醜又臭,這點點陳年的味道根本不算什麽。

兩人跟段建國道別後,一前一後各抱著一個黑壇子,走到了剛才下車的終點站。

桑寧對抱著壇子上車有點擔心,但上車後發現全車沒人看她們手裏的壇子,比之這壇子不遑多論的隨身物品比比皆是。

有人拎著活的大鵝,有人帶著□□,還有人頂著一籠有毒的蠍子……

兩人落座後,甚至有人熱情攀談:“去哪裏重新落葬?”

仿佛是一件喜事一樣。

“準備去殯儀館問問。”段知遇答道。

“嗐,別買殯儀館旁邊的紀念堂墓穴,貴!就去前面連堂村村口那裏,風水好!”那人壓低聲音,“還可以土葬。”

段知遇道了謝。

桑寧就挨著他,淡定地看著窗外。

兩個毯子放在座位下方,她的腿沒地方擺擠在一旁。

但她神色中絲毫沒有不耐煩。

段知遇的整顆心像泡在溫熱的泉水中,無一處不熨帖,還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帕給她擦手,把她腳邊的壇子往自己方向挪了挪,才壓低了聲音說:“歸寧這個地方,把葬禮看得比婚禮重,所以落葬是件大事。”

“哦。也可愛。”

段知遇沒再問她這怎麽就可愛上了,他看著腳邊的兩個瓷壇子。

發現桑寧的腳穩穩勾著瓷壇子的足,像是不讓它們因為車輛的晃動而移動。

他看了好一會兒,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學著她一樣用腿控住自己這一邊的壇子。

公交車晃晃悠悠一路開到了他們最初上車的公交總站,段知遇找了一輛三輪帶車廂的摩托車,跟他談了個總價。

“他會送我們去辦完火化再去墓地。”段知遇臉上帶著愧疚,“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這一路顛來顛去,連一向能吃苦的他都覺得有些累。

“不累,快點辦完才是正事。”桑寧透過摩托車的簡易車廂往外看,日頭已經漸漸往下墜。

她一本正經地說,“有些事必須天亮的時候辦。”

比如,她一般不在天黑以後殺喪屍和僵屍。

黑夜是它們的主場。

“你說得對,那就委屈你了。”段知遇用方言催了司機加快速度。

到了殯儀館,段知遇付了一程的錢,又加了些定金,讓司機等在門口。

兩人抱著壇子進去,辦好了手續,再出來的時候,大瓷壇子換成了兩個木質的盒子。

殯儀館旁邊就是歸寧市紀念堂。

段知遇進去直接選了一塊雙穴的墓地,同時順著看了一下其他落葬方式的價格。

桑寧看著很顯空曠的墓地,好奇問:“這裏應該很多年了吧,怎麽還空了這麽多墓地?”

對於一個看中身後事的城市來說,不太合理。

“歸寧這裏的人,認為先人的風水會影響後人的運勢。所以山上才是好位置。但……你也看到了,在山上有風險。”

好在墓園可以直接刷銀行卡,段知遇少跑了一趟音樂。

辦完後手續後,順口問工作人員:“壁葬有多的位置嗎?”

“多!而且便宜,80塊擺十年。”工作人員指著價目表給他看。

段知遇:“多謝。”

見他這就打算走,桑寧拉了拉他外套的衣角,問道:“不應該拜拜再走?”

她看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

段知遇表情很覆雜。

當然應該禮成才走,他本打算第二天自己一個人過來。

但他也說不清怎麽回事,看著她黑白分明的雙眼,張口卻說:“對。”

段知遇去門口買了香燭,看著暫時還空空如也的墓碑,在心裏默默念道:“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他視線落在正擺放著祭拜用酒水小菜的桑寧,又加了一句,“這是你們兒媳,桑寧。”

桑寧擺完東西,站起身學著他雙手持香,彎腰鞠躬行了禮。

然後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叔叔阿姨,你們保佑段知遇好好賺大錢,賺花不完的錢……”

段知遇聽不到她這一串虔誠的禱告,只覺此刻心裏大石頭落了地,目光所及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辦完這件事後,此行目的算是完成。

第二天段知遇讓桑寧在市區轉轉,自己則又定了一輛三輪摩托回村子。

這回他說什麽也沒讓她跟著去。

桑寧沒堅持,桑媽要求辦的她已經一絲不茍完成,超額完成任務。

她打探到此地有不少古跡遺址,便跟他一樣找了輛三輪摩托,一路玩耍吃特產。

像游客一樣過了一天。

司機把她送到旅館樓下,找不開她給的大鈔,便找門口另一輛摩托車司機找錢。

那人一邊找錢,一邊唏噓著對他感嘆:“今天我拉了個大款,好家夥,幫全村在紀念堂買了壁葬,花了大幾千塊錢!”

“大款啊!”司機接過錢,嘖聲感嘆。

“賊年輕,看起來也就26,27歲。”

好巧,給全村買壁葬墓穴的26,27歲大款,該不會是段知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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