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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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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殷蕪的衣服穿得亂七八糟, 心中也知見不得人,只得拿了一件披風罩在外面,昏昏沈沈跟著百裏息去取藥。

他住在三樓最西, 今夜格外冷,一路並未遇上人, 屋內未點燈, 百裏息讓她坐在榻上, 點燃了炕幾上的蠟燭,隨後去墻邊的架子上找解蛇毒的藥。

很快, 百裏息拿了一個紅色瓷瓶遞給殷蕪,“先吃兩顆, 明日後日各吃一顆。”

殷蕪應了一聲,接過瓶子倒了半天卻沒倒出那藥丸,忍不住癡癡笑了起來。

百裏息被殷蕪的蠢樣氣得不想說話,劈手奪過藥瓶倒出兩顆塞進殷蕪嘴裏, 仙人一般的容貌,神色卻惡極, “你若有一日死了, 定是蠢死的。”

少女被那兩丸藥噎住, 話也說不出, 百裏息端起桌上的茶盞給她灌了下去, 總算救回差點被噎死的殷蕪。

百裏息氣急, 心想不如自己親手悶死殷蕪算了,免得她被自己蠢死。

“阿蟬不蠢。”因蛇毒的緣故,殷蕪困頓得眼睛都睜不開, 嘴上卻不認輸,她幾次想要睜眼, 最後卻還是挨不住,栽在桌上昏睡了過去。

她綢緞一般的長發還在滴水,百裏息將炭盆移得近些,骨節修長的手輕輕撥弄她的發,將上面的水汽一點一點烘幹。

盆內的炭火忽明忽暗,讓他的側臉柔和了些,只是微紅的眼角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邪氣。

睡前百裏息服用了“無憂”,此時頭尚有些昏沈,可鼻尖都是甜膩的幽香,那香氣絲絲縷縷,將人綁縛得沒有反抗之力。

他似夜蛾,趨光赴火。

這個吻落在她黑亮的發上,微微涼。

“阿蟬。”他呢喃,似夢囈。

上次離開後,他開始服用“無憂”,這藥在旻國之內並不鮮見,最初是由一位大夫制出的,用來止痛最好,後來人們發現食之能忘憂,故取名為“無憂”。

清醒有什麽用呢,既無用便不需要清醒,渾渾噩噩多好。

可得知剌族和曲慶準備襲擾冠州時,他還是忍不住親自來了這邊城,見到殷蕪的一瞬間便覺得自己可笑極了,原來看見了殷蕪,他的心就又會跳了。

可他的心思、他的人,比那陰溝暗渠還要臟,他還未瘋狂嗜殺,許是還未到時間,說不定將來他會比百裏崈、百裏睿更甚。

可他放不開殷蕪,明知自己身在地獄,還想拉著她一起下地獄,拉著她陪自己。

殷蕪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百裏息抱起少女柔軟的身子,準備將人送回去,卻在寒風瑟瑟的回廊上,遇上巡城回來的郁岼和謝暉。

時間似乎凝滯了。

素來和善穩健的郁族長失了態,雙目瞪著那抱著自己女兒的男人,似要從他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暉兒,送蟬蟬回房!”郁岼牙都要咬碎。

謝暉上前,神色冷肅,“夜深,大祭司請回。”

百裏息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卻並未松開殷蕪。

郁岼大怒:“百裏息!蟬兒要成婚了!你莫要再纏著她!”

冷月銀輝之下,男人鳳目如潭,看著郁岼嗤笑了一聲,終是松開了昏睡的殷蕪。

“有人向她房中投放毒蛇,她被咬傷,不過已無大礙。”

聽了這話,郁岼神色由怒轉急,查看殷蕪狀況後才稍松了一口氣,對謝暉道:“你將蟬兒交給茜霜,然後來議事廳。”

廊下只剩兩人,郁岼再次開口,道:“郁某謝大祭司救了蟬兒,不過她即將同謝暉成親,若再遇類似之事,還請大祭司派人來尋我。”

其實殷蕪並未應這門婚事,郁岼這般說也是為了讓百裏息斷了念想,誰知男人聽了這話眼中竟浮上一抹譏諷。

“那……又如何?”

“百裏息!你當她是什麽?是你解悶兒的小玩意?你想起來便逗弄一番,沒意思了便撒開手。”

“我視她,如珍似寶。”他終於將心意宣之於口。

郁岼氣得扶欄凜聲:“你當初既然放了她離開,就不該一再地來招惹她,你當知她是如何艱難才走出來,何故再來擾她清凈安寧!”

百裏息默然,似在思索,又似油鹽不進、破罐破摔。

郁岼有些喘,定了定神,準備徐徐善誘,將這個旻國最尊貴的男人勸退。

“當初放她走是怕傷她,是也不是?”

百裏息垂眸,聲音極平靜,“是。”

“去年年底你去主城,是不是為了見她?”

“是。”

“可你沒見她,你離開了,沒擾了她安寧平靜的生活,為什麽?”

“我非善類。”

“說得好!”郁岼簡直要給百裏息的坦誠撫掌,“你既非善類,又知她當初因你大病一場,是險些喪命的,心中是顧惜她的艱難不易,想讓她從你這泥潭裏脫身,所以你才離開了,是不是?”

“是。”

“你既然發了善心,兩次饒她,何故如今又故態覆萌,你只要松手,她便有平安順遂的後半生,還請大祭司高擡貴手。”

百裏息仰頭看向天上那輪月亮,墨發披散,似仙人墮落。

郁岼觀他神色無波,便以為他已想通,嘆了口氣,問:“你現在怎麽想?”

“我要她。”他語速緩慢,每個字似乎都在舌尖轉過一圈。

“百裏息!”

墮落的仙人仰視皓月,一字字道:“我得到過月亮,知道明亮的滋味便難以忍受黑暗,感受了她的溫暖便難以忍受孤寂,沒有阿蟬,於我來說時時如墜深淵,人人說歡愉易過,其實人人都欲壑難填。”

“我固非善類,但我會為了阿蟬努力做一個常人,絕殺戮之心,斷瘋魔之意,為賢為聖,做一個值得她信賴依靠的好夫君。”

這些話他似同郁岼說的,又似是說服自己。

郁岼亦對他的心意感到吃驚,卻無論如何還要再勸一次,思來想去,便只有用殷蕪體弱之事做筏子,“蟬兒身子才好些,最忌諱多思多慮,你這樣的行徑便是要害她性命。”

百裏息眼底忽翻卷起熾盛的熱意,他終於看向郁岼,言道:“她若死,我就是她最好的隨葬品。”

“那也要她願意!”郁岼氣得甩袖而去。

百裏息在廊下站了站,心底的熱意終於稍稍散去些,呢喃道:“阿蟬,我會是一個好夫君。”

*

放蛇之人很快被抓住,是李二旺的弟弟、同樣因罪發配冠州的李三財。

黎族人被郁岼召集到軍營,營中高臺上跪著個獐頭鼠目的男人,便是此次害殷蕪的罪魁李三財,他大抵也知死期將至,面露恐懼焦急之色。

“前幾日,李二旺幾人偷偷出營,在城中侮辱婦人,獲罪杖死,李三財是李二旺親弟,因兄長之死記恨當日證人,昨夜放毒蛇於其室內,被捉後已認罪。”辰風將事情來龍去脈同眾兵士和黎族人講明。

李二旺之事本就讓崔同城面上無光,軍中的將領亦覺得丟人,如今又出個李三財,崔同城只希望快些將這些糟心事了結,心中不免對百裏息召來黎族人感到不——這醜事私下處置了便罷了,何必張揚到外面去?

黎族人本就因李二旺對駐紮的軍隊心生不滿,如今又冒出個李三財放毒蛇,一時嘩然,只覺這軍中盡是蛇蟲鼠蟻,有人譏諷道:“原來軍法嚴明便是這樣的嚴明法?”

更有人在旁附和,一時臺下騷亂起來。

百裏息今日依舊銀甲銀冠,他站在臺上,原本喧鬧的人群便安靜下來。當初是他赦了黎族,黎族人有恩必還,對這位神教大祭司是頗為敬畏的。

“寶生。”他朝臺下某處開口。

眾人也忍不住朝那裏看去,只聽一聲“抓住了”,便見幾個少年揪著個中年男人往外拉。

“幹什麽!?你們幹什麽?我犯什麽法了?”那中年人喊冤。

寶生按住那人的肩膀,對百裏息道:“我們幾個打聽了,李二旺那事出了之後,就是他到處鼓動人去圍筒樓討公道,方才也是他先挑起事端!”

“我……我是為族人討公道,怎麽算挑事!”

“那是周樂安?”人群中有人認出中年人。

眼見眾人越發迷惑,郁岼終於開口,道:“這人是半年前自己來到芮城投奔,自稱是黎族之人,實際卻是剌族的細作,崔將軍的軍隊入城之後,周安樂負責送糧食菜果給軍營,之前那幾個偷偷出營的犯罪士兵就是被他引誘鼓動,今日放蛇的李三財也是被他教唆去尋仇報覆,如今是冬季,蛇蟲蟄伏,那為惡的蛇是周安樂偷偷飼養交給李三財的。”

郁岼看向寶生,“你繼續說。”

寶生行了個禮,揚聲道:“上次周安樂鼓動族人去筒樓要說法,實際就是想趁機挑起兩方爭端,讓我們內鬥,我們暗中觀察跟蹤周安樂,發現他兩三日便會去一處城墻投遞消息,城外人得了消息就返回剌族營地,周安樂就是剌族細作無疑!”

“剌族圍攻芮城,來時便將芮城大小城門盡數圍住,對芮城情況十分熟悉,所以城中定有細作為剌族傳遞消息。”百裏息說完,臺下眾人終於將前因後果捋清,對剌族之陰險萬分痛恨。

“今日郁族長召集大家過來,便是要揭露剌族和曲慶的陰險,李二旺之罪當死,但若他不受審而死,必會使軍中將士不服引起嘩亂,若他不死,則會使黎族人心寒齒冷,心生嫌隙,無論是哪種結果,都將達到他們分化我等目的。”百裏息眸中閃過一抹森冷之色,“軍中族中或許還有敵軍細作,也請諸位多加留意,大戰在即,請諸位靜待。”

鄭父從軍營離開後又去尋郁岼稟事,夜深才回鄭家,郁宵見他回來,便告辭準備離開,鄭父叫住他,道:“方才議事廳人多,我不好詢問蟬兒情況,她如何了?可是受了驚嚇?”

“阿姐受了些驚嚇,但已無礙,多謝叔父掛念。”郁宵雖尚年少,辦事卻穩妥可靠,鄭父看好他,相信假以時日,他必然會成為一個極出色的族長。

“真兒出事是蟬兒不顧自身安危救回來的,後來也是她為真兒討回了公道,等打退了曲慶和剌族,我和你嬸子要帶真兒去好好拜謝。”

即將成為翁婿的兩人寒暄幾句,郁宵便辭退而去。

鄭嬸兒聽郁宵走了,出來看了自家男人一眼,眼中盡是欽佩愧悔之色,道:“我今日才知蟬蟬竟是這樣有智有勇的姑娘,那日她救了真兒我雖感激,卻因她不讓殺那些兇徒而心生不滿,我當時以為她是迂腐,是想同大祭司和崔將軍示好,所以才不讓殺那些畜牲。”

鄭嬸兒嘆了一聲,“如今才知道短視的是我,若是當時那幾人未受審而死,便當真是中了計,到時反而是我們壞了事。”

“娘,等過些日子,咱們一起去看看阿蟬姐姐。”鄭真兒從裏屋出來,她身上的傷已好得差不多,話也多了起來,只是事發至今一直未出過門,這是第一次提出想要出門。

鄭父笑著點點頭,說了兩聲“好”,隨後又嘆息一聲道:“別說你我心生佩服,如今族中誰不敬服她,以前敬她只因她是族長之女,如今敬她卻是從心底佩服。”

*

百裏息的解毒藥自然極好,殷蕪第二日已經感覺不出異樣,又吃了兩日,體內的蛇毒便已盡數清除。

鄭真兒出事那日,殷蕪同百裏息爭執了一場,雖是百裏息找她的不痛快,可追根究底還是因她的欺騙利用,錯在她,且後來百裏息又救她一命,這筆賬怎麽算都是她欠了百裏息。

她知道該去,可卻不想去,雖欠了債,卻縮起頭做起了鵪鶉,白日還好,偏到了夜深人靜之時,欠了的債便折騰得她無法入睡。

這滋味實在難挨,她便打定主意同百裏息將話說清講明,若他還有別的要求,她若能辦到也一並應下,還了這筆債,兩人便算兩清了。

有了這樣的想法,殷蕪便恨不得天快些亮,好讓她早些從這折磨人的亂賬中掙脫出去,可等啊等,天總是不亮,殷蕪心若火燒,驀地起身下了床,扯過披風便出了門。

只是來到百裏息門前又覺莽撞,想回去又不甘心,在門口踟躕半晌,終是一跺腳轉身欲走。

門忽從內打開,殷蕪尚未看清門內情況,已被一把拉了進去,兩扇門板在她身後“哐當”一聲合上。

百裏息的氣息近在咫尺,眼前卻一片漆黑。

殷蕪鼻尖嗅到一股甜膩又靡麗的味道,似檀似麝,並非之前所熟悉的青竹之氣。

她人被百裏息禁錮於方寸之間,心跳得極快,試探著想掙脫出去,百裏息卻傾身壓了過來,“這麽晚來做什麽?”

他才服了“無憂”,此時身上燥熱,卻也因服藥的緣故感官格外敏銳,掌心的那截手腕溫潤細膩,正好解他的燥熱。

“殷蕪被蛇咬傷,承蒙大祭司搭救才得保全性命,故來道謝。”殷蕪也察覺了百裏息的異常,害怕再觸了他的逆鱗,便只將臉轉向一邊,沒再掙紮。

“是夜裏才想起我的救命之恩?”他語氣中似有不滿,又似調侃。

“不是。”既然決定將事情說開,殷蕪說話也坦誠不少,“早就想來同大祭司道謝,只是不敢,直到剛剛才終於鼓足了勇氣。”

“你當真鼓足了勇氣?”黑暗中,百裏息笑了一聲。

殷蕪也覺羞愧,畢竟這勇氣似乎也不太足,人都到門口了,卻不敢敲門進來,若不是百裏息將她拉進來,難得積攢起來的勇氣只怕也要散了。

“殷蕪漏液前來,除了道謝,還有別的事,還請大祭司容殷蕪將心中所想說出來。”

靜默片刻,百裏息松了對她的桎梏,去桌邊點了燈。

是一盞普普通通的油燈,燈芯是棉花搓的,並不算明亮。

借著燈光,殷蕪才看清百裏息的模樣,他坐在一張半舊的禪椅裏,胳膊慵懶搭在扶手上,鴉青的寢袍,清冷雋秀的臉,只是眼角微紅,是長久無法安眠的人才有的模樣。

殷蕪不敢再揣度他的事,垂頭看著足下的磚石,道:“殷蕪多番遇險,都被大祭司所救,殷蕪欠大祭司好幾條命,若沒有大祭司,殷蕪早已死——”

“說重點。”百裏息開口打斷殷蕪鋪墊的話,目光落在她那張略白的臉上。

被這樣一噎,殷蕪原本準備的那一大段話再無用武之地,只得直抒胸臆道:“大祭司於殷蕪有恩,殷蕪卻利用大祭司的憐惜,多番欺騙利用,為大祭司所厭棄並不冤枉,若大祭司依舊覺得心中憤怒難解,於大祭司的修行實在無益,殷蕪不敢求大祭司的原諒,但也不願再毀大祭司窺天見地的機緣……”

面前的光忽然被遮住,那油燈的火苗被窗隙的寒氣逼得顫動,殷百裏息的影子便似在搖動。

他微涼的手擡起殷蕪的下巴,淺色的瞳仁裏帶著一點邪氣,聲音暗啞,“才過了一年多,阿蟬學會說廢話了。”

面前的百裏息讓殷蕪覺得陌生,或者說他總是這樣忽冷忽熱,讓人才生出親近熟悉之感,就又變得陌生疏遠。

“殷蕪知道大祭司心中還有怨恨,不如告知殷蕪該如何彌補,也好讓大祭司早些消了氣往前看。”她終於直視百裏息的雙眼,呼吸微微急促,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讓她做什麽都好,只是給她個痛快。

“這我需好好想想。”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殷蕪的唇,目光也落在其上。

時間似凝滯了,他的動作、他的神情都變得緩慢而清晰,他的臉逐漸在殷蕪面前放大,唇上微涼,那股似檀似麝的氣息徹底將她包裹住。

殷蕪本能掙紮,卻如蚍蜉撼樹,他看似溫柔,實際強硬,不容殷蕪臨陣逃脫。

盡了興才容殷蕪喘一口氣,氣息相交的距離,他道:“我給過你選別人的機會,你沒有珍惜,所有如今只能選擇我。”

這一年的時間,若殷蕪成了親,或許他就不會再出現了,可她沒有,那就不是他自私放縱。

殷蕪聽了這話卻似被踩了尾巴的貍貓,退了兩步,杏眼微紅,聲音也有些顫,“大祭司何必這般羞辱我?”

她幾乎就要哭出來,卻不肯在百裏息面前顯露脆弱,忍了又忍,聲音裏還是帶了濕意,“大祭司既惱被我壞了修行,又說不耽男女小愛,心中應很是後悔沾了殷蕪,如今這番話又是為什麽?若是為了羞辱殷蕪便不必了,殷蕪一直銘記大祭司當日之言,絕不敢再癡心妄想了!”

百裏息當初胡亂找的借口,如今成了回頭箭紮在自己身上,苦笑一聲,“那些話都是騙你的,當時我心中滿是戾氣,恐傷了你,故意說那些話讓你走。”

胸腔裏的那顆心似乎被扯碎,疼得殷蕪終於落下淚來,她閉上眼,那晶瑩的淚珠就懸在鴉羽之上,欲落不落。

“大祭司之歡喜、之鐘情,殷蕪這般俗氣之人實在不配,亦不敢再交付真心,大祭司因我之欺騙而不再信我,我也因大祭司當日之言絕了綺念,死灰難覆燃,不如就此斷了念想,於大祭司和殷蕪來說都是好事。”

見殷蕪這般抵觸,百裏息有些後悔方才的急功近利,便不再逼迫,他重新將自己拋進禪椅裏,半瞇縫著眼,薄唇吐出一個“好”字。

殷蕪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心中又後悔來找他,不但沒將事情講清楚,反而又惹了新的苦惱,如今是沒有精力探究這個“好”字是什麽意思。

她身上有些冷,心知應是又犯起寒癥來,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便要回去。

手放在門上,脊背竄上的寒意卻更盛,竟是連開門的力氣都沒有。

她這副模樣落在百裏息眼中,卻似在躊躇猶豫,原本冷津津的那顆心竟瞬間便回了暖,他起身走到殷蕪身畔,手按住了門扇,也按在了她的手上,還未說話,就被她冰涼的手嚇了一跳。

“手怎麽這麽冷?”他瞬間清醒,即便隔著厚重的衣衫,也依舊能發覺殷蕪身上透出的寒意。

百裏息將殷蕪抱到床上,扯了被子將她蓋住,急聲問:“這是怎麽了?是受涼了?可有常看的大夫我找人去請?”

那股寒意從小腹逸散開來,似一張冰雪織成的網,將殷蕪死死綁縛住,她說不出話,卻不想讓百裏息驚動別人,只能用最後的力氣拉住他的衣袖,艱難搖了搖頭。

冷汗自她額上沁出,濡濕了額角的碎發,似一條瀕死的魚兒。

百裏息喚辰風去尋茜霜,自己上榻抱住了殷蕪。

他身上滾燙,殷蕪即便知道不該,卻還是忍不住抱住了這個能緩解痛苦的熱源。

百裏息將殷蕪緊緊抱住,手指搭在殷蕪的腕脈上,他的心如今不僅會跳了,還跳得亂七八糟。

茜霜來時殷蕪已經昏睡過去,身上雖然還是涼,但呼吸已經平順下來,百裏息隔著放下的幔帳冷聲問:“她可是生病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茜霜又是自夢中被叫醒,人也有些迷糊,正心中思索,卻忽看見床邊腳踏上的那雙水紅菱鞋,心中一咯噔。

那是殷蕪的鞋,鞋在這裏,人在……榻上?

茜霜不知眼下是什麽情況,正想探問,便聽帳內那聲音又冷了幾分:

“你不說我也有法子知道。”

茜霜對這位陰晴不定的大祭司始終有些畏懼,心中一時亂糟糟的,威壓之下,下意識道:“算……算是病吧,姑娘可是犯病了?”

帳內之人終於沒了耐心,裏面傳出窸窸窣窣之聲,隨即幔帳被掀開,百裏息閃身出來,帳內昏暗,茜霜什麽也未看清。

“什麽病?多久了?”他冷肅著一張臉,眉峰微蹙起。

茜霜有些猶豫,但稍一思索便知此事瞞不過百裏息,索性將事情說明了,說不定還能讓這位權勢滔天的大祭司心生惻隱,就此放過殷蕪呢。

“其實不算是病,”茜霜快速擡頭看了一眼百裏息,“大祭司身上的極樂蠱已解開了吧?”

百裏息不知怎麽又牽扯到極樂蠱,那日殷蕪將解蠱的藥方給他,可他心如死灰,覺得解不解開極樂蠱已沒什麽意思,本想將藥方燒了,中途又改了主意,將那燒焦的藥方吞了下去,後面體內那條毒蛇卻蟄伏下去,於是每日都是磨人的空虛。

他雖不明就裏,卻覺得諷刺,想擺脫那蠱蟲的折磨時,無法擺脫,放棄之後反而逍遙起來。

“極樂蠱是殖種在百裏家先祖身上的,附骨吸髓,不斷長大繁衍,所以百裏家的子孫都會受到蠱蟲的折磨,因蠱蟲在體內的時間太久,所以拔除極難。”

茜霜曾聽殷蕪說起極樂蠱之事,此時說與百裏息聽,也是要他生出對殷蕪的愧疚之情,“所以拔除蠱蟲的第一步,就是將它引到殷氏女子體內,姑娘當時吃了一個月的烈藥,同房後蠱蟲便已過到她身上,本來她吃過解藥便能恢覆,可也不知是解藥出了岔子,或是姑娘身體太弱,竟從那時起便患上了寒癥,一個月總要犯上一兩次,寒癥發作時人冷如冰,動彈不得。”

茜霜見百裏息面色冷凝,想了想,又道:“姑娘才到冠州時大病了一場,險些活不下來,好在最後挨過去了,只是傷了元氣,可能這寒癥和那場病也有些關系,找了城中好些大夫來看,藥吃了一副又一副,卻是沒什麽效果,姑娘心灰意冷便不看了。”

……

茜霜出去,屋內便只剩兩人,百裏息站著未動,眉目似被霜雪所染。

一年半前,桐潭州的事了結,他回到京中,便是那時殷蕪將他身上的極樂蠱過到自己身上,茜霜說引蠱之前要食一個月的烈藥,那藥應該極傷身體,引蠱過身之後該怎樣的疼痛難忍?

她為何一句話也不曾說過?

若是她當時說了,他會信嗎?只怕依舊是不信。

那時他從百裏睿口中得知殷蕪的可疑,他全心信任、愛惜的女子竟是個騙子,繾綣情深都起源於欺騙,這於他來說是不可原諒饒過的。

即便她說了,只怕他也以為是她的又一次欺騙。

她最難受的那些日子他做了什麽?折騰她、羞辱她、將自己的不滿發洩在她身上……

他就是這天下最殘暴的惡人。

分開的這段時間,他時常後悔將殷蕪送走的決定,今夜卻慶幸這個決定。

他是陰暗、桀戾、骯臟的瘋鬼,就不該存在於她的生命裏,甚至不該在她的人生中留下一點印記。

天光放亮之時,殷蕪清醒過來,她身上雖覺乏力,卻已經好了許多,掀開床帳見百裏息閉目坐在那張禪椅裏,神色平靜得不似一個活人。

殷蕪心下覺得異常,卻因倦怠實在無法深究,只隱約記得昏睡時聽見了茜霜的聲音,便想將自己寒癥的事同百裏息說清楚,免得又惹出其他官司來,只是聲音有氣無力:

“昨夜是殷蕪冒昧打擾大祭司,殷蕪身上的寒癥只是發作時冷一些,並沒有什麽別的,亦不影響平日生活,為大祭司解蠱是殷蕪的選擇,大祭司不必掛懷,亦不必覺得虧欠殷蕪,殷蕪告退。”

百裏息整個人都陷落在陰影中,從頭到腳散發著頹喪的意味,眼兒也未睜,只淡淡道了一聲“好”。

直到關門聲響起,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才擡了起來,只是沒有焦點的落在虛空。

*

主城那邊的曲慶主帥收到消息,說是計謀成功,芮城內的軍隊和黎族起了內訌,兩方在城內打得你死我活,如今防備松懈,正是奪城的好時候。

曲慶主帥大喜,來不及等增援,他親自率三萬精銳前往芮城,準備來個囊中取物。

到了城門,發現芮城的確防備松懈,竟讓他輕松破了城門,這一路實在太順利了,他先是輕松突破了冠州的邊防,又輕松占領了主城,心中便覺得旻國因聖女之死已近無主之國,官兵離心,遂決定攻下冠州後,還要將臨近的四望城也納入囊中。

三萬鐵蹄長驅直入,一路沒見到什麽人影,倒是家家閉戶,有屬下提出情況可疑,主帥雖知道不對勁,可此時騎虎難下,也存著僥幸的心思,不肯就這樣撤出去。

等行至城中,周圍民居均是二層小樓,前後街道狹窄,待要退出去已經晚了,三萬兵馬圍困窄巷,箭雨鋪天蓋地,隊伍大亂,自相踩踏便傷亡過半,那主帥竟就這樣窩窩囊囊喪了命。

剩下的一萬多人負隅頑抗,不過他們失了先機,不熟環境,主帥又死,敗已是必然。

刀劍聲、喊殺聲持續了一整日,敵軍盡殲。

老弱婦孺們都集中在筒樓附近的民居內,便是遠遠聽著那邊的聲音也覺膽寒。

天黑之時,城中心終於安靜下來,至半夜時,來筒樓這邊躲避的婦孺們終於回到各自家中去,殷蕪擔心郁岼的情況,才開門便看見門口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殷蕪嚇得“呀”了一聲,那人卻開口道:“殷姑娘莫怕,是我。”

殷蕪聽出是辰風的聲音,穩住心神,“你……是有事?”

辰風今日也穿著潛龍衛的金甲,此時才經過血戰,樣子也有些狼狽,平時看不出什麽情緒的眼中,此時竟噙著水盈盈的淚。

“請姑娘念在主上多次施以援手的份上,去……去看看主上!”辰風的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哽咽。

殷蕪腦中似有什麽轟然炸開,身體忍不住輕顫,嗓子幹澀,“他怎麽了?”

*

殷蕪推開房門,入內便又聞見那股靡麗甜膩的味道,房內漆黑,她循著記憶摸到了桌邊點亮了油燈。

如豆的火焰亮起,橘黃色的光照亮了禪椅中的那人。

被隨手扯下的胸甲扔在他腳邊,肩吞和裙甲卻還未脫,銀甲被|幹涸的血漬染成暗紅,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閉著眼,眉峰隆起,本是雋秀清雅的一張臉,卻因眼尾沾染的一滴血跡而生出桀戾之意,他手邊的矮幾上倒著一個白色瓷瓶,些許紅色的藥丸散落在瓶口。

殷蕪想將那藥瓶收拾起來,卻驚醒了百裏息。

因才清醒的緣故,他眸中尚有些混沌,看了殷蕪一眼便又閉上,片刻之後再次睜開,原本的混沌已被疏離散漫所取代。

“有事?”他未起身,視線也不落在殷蕪身上,只是一下一下揉著自己的額角。

殷蕪未回答他的問題,握著藥瓶問:“這是什麽藥?”

方才辰風去找她時,說百裏息在服用“無憂”,且服用的藥量越來越大,今日戰前他服的藥有些過量,雙方對戰時百裏息竟舍棄了弓箭、舍棄了優勢,孤身闖入敵營,是完全不顧自身安危的打法,那黑壓壓的敵軍幾乎將他淹沒,雖說百裏息幾乎已無敵手,但高手也有力竭之時,這樣的打法實在讓辰風驚懼害怕,所以才不管不顧去找了殷蕪來。

“調理內息的藥。”他對上殷蕪審視的目光,朝她伸出手,“給我。”

“既然是大祭司的藥,必定是極好的,說不定也可治療殷蕪的寒癥,殷蕪借大祭司的藥吃吃。”她從瓶中倒出些紅色藥丸作勢要吃,手腕卻被百裏息牢牢握住。

他看著殷蕪,目若幽潭,臉色也陰沈下去。

“什麽藥竟這樣珍貴?竟不舍得借給殷蕪。”殷蕪臉色微冷,並未松開手中的藥瓶,百裏息亦不松開她的手腕。

僵持片刻,百裏息先移開的眼,“辰風去找的你。”

不是疑問,是已確定了殷蕪來的原由。

“這藥吃多了會讓神志不清,”殷蕪握緊手中的藥瓶,緩和了聲音,“軍隊馬上就要開拔去主城,大戰在即你需要保持清醒,這藥不能再吃了。”

百裏息並未反駁她的話,卻也沒答應不再吃。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殷蕪氣急,若非兩人關系尷尬,她簡直想讓他寫一封保證書才能放心,可此時說這樣的話都很僭越了。

百裏息身體靠進禪椅裏,鳳目半闔,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你既答應了,這藥我就收走了。”

百裏息又“嗯”了一聲,眼睛徹底閉上了。

殷蕪見狀便退了出來,對門外的辰風低聲道:“藥我拿走了,他答應不再吃了,若是發現他又服藥,你便……再來尋我吧。”

殷蕪心裏一團亂麻,此時也沒心思想以後如何,但百裏息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就是念在百裏息救她多次的恩情上,還是要勸一勸的。

辰風應下,似還有話要說,卻聽裏面百裏息叫了他的名字,那後面的話便沒能出口。

第二日探子傳回消息,曲慶增援的兩萬兵馬已入冠州主城,崔同鋮領一隊人馬前往兩國邊境重新建起防線,百裏息率兵前往主城圍剿敵軍,黎族的人則在郁宵和謝暉的帶領下負責糧草補給。

優勢方忽然逆轉,主城內的曲慶軍不敢開城門迎戰,一時間兩方僵持住。

主城被圍一月後,城中彈盡糧絕,剌族和曲慶軍隊因糧草分配之事起了內訌,剌族人雖只有三千,卻個個狠辣兇殘,竟占據了半座城池與曲慶軍隊相抗。

曲慶軍隊的主帥死在芮城,副將軍便只能暫領主帥之職,只是這位副將也沒打過仗,本意是來撿軍功鍍金的,誰知竟要折在冠州,悔得腸子都青了。

又十日,主城內樹皮草根都絕了跡,剌族人相食,那來鍍金的副將軍知道不會有第二波的援軍前來了,便徹底沒了指望,於是窮寇生出孤勇來,開城門率軍迎戰,自然是戰敗,從此再不肯開城門。

冠州的戰事關系到旻國境內的平穩,百裏息將曲慶軍隊引入主城,就是要快刀斬亂麻,殲其主力,免得曲慶再動進犯冠州的念頭。

營帳內,百裏息閉目摩挲著手中的玉蟬,對立在旁邊的辰風道:“明日大戰之後你先回京,將我手書交給霍霆。”

辰風應是。

“你跟了我八年,也應換一種日子過,若是願意回潛龍衛,便去接管暗衛營,若是不想回潛龍衛,想去哪裏便去哪裏吧。”

辰風聽了這話,心中便生出不祥之感,又因百裏息最近舍命的瘋狂模樣,便越發篤定心中的猜測,只是知道勸也沒用,離開營房後便立刻去尋厲晴,讓厲晴去芮城尋殷蕪來,只是不知……來不來得及。

入夜,營房內未點燈,百裏息坐在書案後一動不動。

明日一戰,既定輸贏,也決生死。

他的死。

他必須死。

死了才能徹底從殷蕪的人生中消失,才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打擾她,去拉她一起下地獄。

也唯有死,他才能徹底打消想要她的欲念。

若不死呢?若能控制住自己不再見她呢?

那活著也沒有什麽意思了……

他拿起火折子吹了吹,那點點紅光熾盛起來,暖黃的光落在他的臉上,卻無法讓他感到絲毫暖意。

他坐了片刻,終於將掌中的玉蟬放入錦盒內,然後同自己的衣物放在了一處,屍骨收斂時便能入葬他的棺內。

他是吳氏被強|暴後生下的孽子,無論他的由來,還是他的欲|望都臟,比那足下之泥骯臟百倍、千倍,他清高孤傲,卻又極度自厭自棄,沒有人比他更矛盾。

是殷蕪給了他羈絆,讓他有了想探尋人世的想法,也讓他沒有那般厭棄自己,可他不該汙了殷蕪的路。

這夜他想了很多事,可天終究是要亮的。

東方既白,百裏息穿上甲胄,書案上放著一個瓷瓶,瓷瓶內是“無憂”。

若服之真能無憂該多好。

百裏息仰頭將瓶中藥盡數吞下,表情變得冷漠木然,將所有的情緒都抽離了出去。

辰風已在門口等候,百裏息直視自雲隙中射出的幾縷天光。

“走吧。”

辰風身體緊繃如弦,深吸了一口氣,問:“主上有沒有話要留給殷姑娘?”

男人冷硬的側臉終於有了一絲松動,默了片刻。

“不留了。”

曲慶軍中早已人心渙散,勉強支撐了半日,城門被攻破,百裏息單騎闖入曲慶大軍之中,手中之劍刺、挑、抹,劍劍取命,所過之處哀聲不絕。

他這樣的高手本就無人能近身,如今又是這樣霸道兇殘的打法,曲慶士兵哪有敢近身去送命的,以至於百裏息所到之處,敵軍鳥作獸散,跪地求饒。

主城另一邊,剌族卻繞過這邊的戰場,從西南角門逃了出去,消息傳來時,辰風的心又懸了起來,生怕百裏息在這邊殺得不痛快,要親自去追襲剌族人馬,正要主動請命帶人去追,百裏息已縱馬出城而去。

“主上!”辰風大喊了一聲,心中悲戚絕望,知道今日百裏息是要一心求死了,於是親率了兩千精兵前去支援。

冠州地勢開闊,農田平坦,如今又是冬季,禾木不生,剌族的三千人馬根本無法掩蓋行跡,百裏息的馬是旻國之內最好的良駒,四蹄騰空,遠看便似一道殘影。

剌族首領名喚冷陶,繼任首領之位不足一年,急於建立自己的威望,所以才和曲慶合作,原準備擄掠一番讓族人知道自己的能耐,誰知竟這般不順。

他生性惡殘,如今又是滿心怨氣,如喪家之犬,見有人追來,心中更是惱怒不已,待看見追來的竟只是一人,心中既惱且恨,心想若不將這人殺了,以後自己在族中便徹底沒了威望,索性命令族人停住,他準備親自斬殺來人。

百裏息銀甲染血,玉面含霜,冰雕雪刻一般的人,如仙墮淵,又似修羅臨世。

冷陶心中打鼓,可已騎虎難下,抽出大刀,一夾馬腹迎了上去,刀劍相擊發出鏗然之聲,冷陶只覺手腕一麻,那刀險些脫手出去。

他又接下百裏息兩招,便知道自己不是對手,暗中對心腹使了個眼色,便有暗箭射出直奔百裏息而去。

百裏息卻似並未察覺,再次揮出手中的劍直取冷陶頸脈。

劍尖沒入皮肉發出一聲悶響,冷陶面色驚懼墜落馬下,那支冷箭也穿透銀甲沒入百裏息的腹部。

他似沒有痛覺,將那支楞在外的箭身斬斷,擡眼看向箭來之處,鳳目裏是森冷漠然的嗜血之意。

“他受傷了!我們一起上!”

“他殺了首領,我們要為首領報仇!”

“殺了他!”

剌族人紅了眼,似黑色的潮水一般湧向百裏息。

*

厲晴是後半夜才到的芮城,殷蕪聽了她的話,什麽也來不及想,便要隨厲晴去尋百裏息,郁岼自然是阻攔,最後竟是謝暉勸服了郁岼,同厲晴一起護送殷蕪出發。

三人一刻也未耽誤,中間換了馬,才終於在正午到達主城,殷蕪見守城官兵已是冠州軍,城內也未見悲聲,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大祭司呢?”謝暉抓住守城的士兵急聲問。

“追……追剌族人去了。”

殷蕪腦中“嗡”的一聲,千百個不好的想法閃過。

她猛烈咳嗽起來,雙眼發脹,險些就要站不住。

謝暉喚了她兩聲,道:“辰風追了過去,未必會有事,上馬。”

三人再次上馬,不必費力尋找剌族的方向,大路上盡是淩亂的行跡。

又狂奔了半個時辰,便看見拉族人的屍體,沿著血跡他們終於追上了百裏息。

他已棄了馬,身上中了數箭,渾身浴血,雙目赤紅,正一步步逼近那些窮途末路的剌族人。

“百裏息!”殷蕪大喊一聲,想要追上去,卻被辰風攔住。

“殷姑娘,主上服了無憂,此時已經完全沒有意識,姑娘還是莫要靠近。”辰風胳膊上纏著止血的布條,方才若不是他躲閃及時,這條胳膊便要折在百裏息劍下。

那幾箭穿透了百裏息的銀甲,血從銀甲間隙流出,百裏息的臉上卻絲毫不見痛苦之色,殷蕪呼吸都變得艱難,她不想百裏息死!

“你回來!”她喊了一聲,眼淚湧了出來,再不能成言,哽咽聲在這曠野被風吹得很遠,“百裏息,我要你……回來。”

她忽然拔足狂奔,謝暉和辰風沒防備,待想攔時,她已同百裏息離得極近。

兩人相對而立,百裏息眼神空洞冷寂,身後假死的一個剌族人忽然躍起,手中尖刀送向百裏息的背心,眾人根本不及反應,卻見百裏息手中那柄寒刃向後刺去,劍刃沒入那拉族人的皮肉,那人便抽搐一下倒了下去。

百裏息將劍拔出,劍尖滴落的血珠染紅了他腳下的白雪。

一朵雪花飄落在他的睫上,很快化成了水汽。

殷蕪的披風跑丟了,身上都是汗,臉上都是淚,杏眼紅得嚇人,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尾魚,可憐委屈極了。

她吸了吸鼻子,顫聲道:“百裏息,我冷。”

他艱難走到殷蕪面前,可千瘡百孔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他轟然跪下,頭垂得極低,如同最忠誠卑微的仆從。

殷蕪俯身去抱他,拼命想將他拉起來,卻被他倒下的身軀壓住。

她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的聲音,奔騰的血液沖向頭頂,眼前模糊一片,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時間停住。

風聲呼嘯如同嚎哭。

“阿……蟬。”聲音從他喉裏發出,溢上來的血沫讓他劇烈咳嗽起來。

殷蕪望著天空翩躚如蝶的鵝毛雪,泣聲道:“百裏息你這個瘋子!混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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