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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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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東方既白, 百裏息從地牢出來。

百裏睿利用獄卒放飯的空隙自縊而死,獄卒發現時人已斷了氣。

人確實容易死。

他徑直回了臨淵宮,殷蕪已睡熟了, 她似覺得熱,一只玉足從被子下探了出來。

她的足小巧瑩白, 踝腕纖細, 只是此時上面還留有刺目的紅痕, 是之前拴住她的金鐐磨的。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紅痕,眼神陰沈晦暗。

她也很容易死吧。

幾次三番遇險, 若不是她向他求救,若不是他生了惻隱之心, 她早死了吧。

他忽然原諒了殷蕪一點,但也只有一點。

他所有的堅定自持在殷蕪面前都是笑話,今夜是他放縱,是他荒唐, 做過之後便覺後悔,便覺自己卑鄙無恥, 便覺得自己泥足深陷、無可救藥!

松開殷蕪的足, 百裏息離開了臨淵宮。

這幾個月來, 旻國動亂不止, 不管是鏡明山還是桐潭州, 都有很多事和人等著他去處置。

他這一走便是半月, 按照節氣便已入夏。

鏡明山的神官們被移出戒塔,但也不能放出去,只尋了一處隱秘宅院, 讓潛龍衛看管起來。

桐潭州的流民也已送回安置,百裏息又整飭了各州的潛龍衛, 編錄在冊。

他一刻不停處理這些事,似乎便能將臨淵宮裏的那個人忘掉。

這日他才剿滅了一處山匪,因第二日要去別處,夜裏便未回營,宿在城中客棧裏。

他素有冥思的習慣,睡前便盤膝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入定,眼前忽然升騰起濃稠的霧氣來,他似來到了一間密室,靈識逐漸靠近密室內的石床,便看見上面躺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一身茜粉的裙衫,再往上,便看見女子纖細的脖頸上插著一根金釵,百裏息呼吸似乎都凝滯住了,視線終於落在女子的臉上。

竟是殷蕪!

是被他扔在臨淵宮的殷蕪,此時她面如金紙,毫無人氣。

百裏息猛地清醒過來,他出門上馬,只覺胸痛難已,恨不能插翅飛回臨淵宮。

他的夢太真實,他一絲一毫也不敢賭,尤其當賭註是殷蕪的時候。

原本要一日的時間,他卻夜半就到了臨淵宮門口,裏面點著燈,他推開了門。

少女坐在妝奩前,青絲披散,手中正拿著一支金釵。

那金釵的樣式同他夢中的十分相似。

百裏息瞬間移至殷蕪面前,一把將那金釵奪下擲了出去!

金釵“嘭”地一聲摔在墻上,上面鑲嵌的珠寶玉石迸落得滿地都是。

殷蕪半夜睡不著,又不能出去,便只能在這殿內尋摸些東西解悶,見殿內多了個沒見過的妝奩,便打開瞧瞧。

那支釵殷蕪前世也有,是百裏息送的,最後被她用來自戕。

如今她應該是用不上這釵了。

這妝奩本是給殷蕪準備的,送出前,百裏息得知了殷蕪的欺騙算計,妝奩便沒送出去。

他出現得突然,又劈手便將金釵丟了出去,殷蕪以為他是氣自己動了妝奩,一時也有些難堪,小聲解釋道:“我……我實在睡不著,又不能出去,看到妝奩便有些好奇,我不該碰大祭司的東西,往後不會——”

百裏息猛地將她拉進懷裏,他的身體僵硬極了,雙臂似鐵箍一般死死勒住殷蕪。

殷蕪幾乎要窒息,可憐巴巴認錯,“我錯了,再也不動大祭司的東西了,再也不敢了。”

快些放開她吧,總不能因為她看了妝奩,就把她活活勒死吧!

百裏息松開了她,骨節分明的手撫上殷蕪的臉,強迫她擡頭,陰沈著一張臉問:“你剛才在幹什麽?”

“我見那金釵精致,便拿在手上看看。”殷蕪小聲道。

“當真只是看看?”百裏息心有餘悸。

殷蕪心道大祭司果然明察秋毫,只得如實回話:“還想戴上頭上試試來著……”

百裏息的臉愈發陰沈,畢竟是殷蕪先動了人家的東西,此時心虛不已,再要認錯,卻聽百裏息喚了厲晴進來,讓將殿內所有尖利的東西盡數撤走,就連那書案上的毛筆也不能留。

厲晴只楞了一下,便出門尋了江茗和另外一個婢女入內,將這寢殿內翻檢了個遍,當真是嚴格遵照百裏息的命令,就連博古架上那個玉雕鵬鳥都因嘴有些尖被請了出去。

整個過程,百裏息就坐在窗邊的圈椅裏冷眼看著,殷蕪起先有些訕訕,以為百裏息是不許她碰這些東西,可看到後來,發現是不許殿內有尖利的東西,她再遲鈍也猜到了緣故。

百裏息這是怕她……自戕?

他大半夜回來,是怕她死?

殷蕪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怎麽會想死呢。

她看見那張翹頭案案角也有些尖,想起百裏息那日在案上對她做的事,便想說那張書案也危險,可擡眸看見百裏息冷著一張臉,便不敢開口找事。

半個時辰後,殿內幾乎都被搬空了。厲晴又檢查了一圈,回稟道:“主上,殿內應該是沒有尖利的東西了。”

“出去。”

琉璃燈內的燭火搖曳,殷蕪起身走到百裏息面前,壯著膽子坐到他的膝上,拉著他的手抱住自己,仰頭看他,“阿蟬真的沒想自戕,阿蟬也不會自戕的。”

殷蕪杏眸中是繾綣的情誼,可她有前科,百裏息對她終歸是存了疑,再難全心全意相信。

“怎麽不睡覺。”

百裏息垂眸看她,臉色稍稍緩和。

“想你,想知道你這半個月去哪了,想知道……”殷蕪有些遲疑,還是決定誠實以告,“想知道你是不是去抓我父親,有沒有對孫家動手。”

殷蕪身邊的這些人,每日不會同她多說一句話,殷蕪只能幹著急,如何睡得著覺。

“我去了一趟桐潭州,又去了鏡明山,郁岼藏得很好,我也沒派人去尋,天璣和孫家目前還算安分,所以沒動孫家。”他一一回答殷蕪的問題。

“唔。”殷蕪點點頭,覆又討好道,“大祭司真好。”

若是以往,百裏息會因為這句話而心情愉悅,可此時只覺苦澀。

“還有想知道的事嗎?”

殷蕪見好就收,搖搖頭,“沒有了。”

“臨淵宮荒僻,明日送你回靈鶴宮。”

“不用……”

殷蕪話未說完,百裏息已將她推了出去,徑直出了門。

第二日,殷蕪便被送回了靈鶴宮,厲晴和江茗兩人日夜寸步不離,有時殷蕪夜裏迷糊睜眼,便看見厲晴站在床邊看她。

這確實有些驚悚,可即便她和百裏息說一百遍不會尋死,只怕他也不會信。

之後幾日,百裏息便留在臨淵宮處理政事,神教所設的三大長老只剩下天璣,明眼人都能看出百裏息想做什麽,他所推行的改革,每一條都是在削弱神教的神性,似乎不準備再用神教的教義來約束臣民。

這是天璣長老一直想做的事,既然如今百裏息也有這樣的想法,他自然十分配合。

這日議完了事,孫泓貞卻沒立刻離開,他心中有一個猜想,一個危險又驚人的猜想,今日便要驗證。

百裏息坐在神座之上,氣質矜貴,鳳目微冷,“孫掌司有事?”

“聖女在桐潭州被擄後,至今已兩月沒有露面,不知聖女玉體是否安泰?”這兩個月,孫泓貞沒有得到任何殷蕪的消息,也曾想尋郁宵打探情況,但竟連郁宵也消失了。

“安泰。”百裏息明顯不想多提殷蕪,只兩個字便將這個問題揭過,“不過提起聖女,我倒忘了同孫掌司說件事。”

他看向孫泓貞的眼神幽深了幾分,似乎還夾雜著幾分戲謔之意,“聖女同孫掌司定親之後,諸事不順,本座夜觀天象,發現孫掌司對聖女命格有所沖撞,為了聖女安泰,婚事便作廢了,今日便算正式通知掌司了。”

孫泓貞臉色驟變,先是憤怒,隨即又變成無處發洩的沮喪,殷蕪早已同他說過是假定親,可此時此刻,他心中依舊覺得苦澀。

人一旦生了貪欲妄念,便要自討苦吃。

一身白袍的男人起身,經過孫泓貞身側時停住腳步,寒聲道:“我已知你們所謀,若孫家安分也罷了,若不安分,百裏家的今日便是孫家的明日。”

孫泓貞心中雖已有所準備,卻依舊如墜冰窖,可他最先擔心的卻不是自己,而是殷蕪。

“她雖有所謀,可從來沒害過大祭司!”孫泓貞為殷蕪辯解。

“我同她的事不勞孫掌司費心。”

*

百裏息已經五六日沒見殷蕪了,今日依舊不準備去靈鶴宮,漸近宮門,見一人站在甬道正中間。

那是一個中年人,皮膚微黑,雙眼明亮,直直看向百裏息的方向。

百裏息勒馬停住,寒聲道:“我不去尋你,你卻來自投羅網。”

郁岼的腿早年受了傷,走路便十分緩慢,聽了這話卻並無惱意,反而笑得頗為和煦:“大祭司雖不來尋我,卻扣著蟬蟬不放,是故尋來,向大祭司討要蟬蟬,還望大祭司讓蟬蟬同我回到冠州去,不使骨肉分離。”

百裏息聽了郁岼的話,只覺五內焚燒如火,冷笑一聲,嗤道:“做夢。”

郁岼似乎已有預料,聽了這話反而笑了出來,“那大祭司準備如何處置蟬蟬呢?是要殺了她?還是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百裏息的怔住。

把她留下做什麽呢?他尚不能徹底原諒殷蕪,那便無法對她如舊,便要折騰自己折騰她。

“上次我見她時,見她似有些畏冷,茜霜也說她身子弱,大祭司便是念著她日夜兼程去桐潭州尋你的情誼,也不要折磨她。”其實郁岼多年來一直暗中觀察百裏息,對他還算了解幾分,說不讓他折磨殷蕪,實際是在激怒他。

可百裏息未怒,只問:“你想說什麽?”

百裏息的情志出乎郁岼的預料,他便也打開天窗說亮話。

“桐潭州堤壩塌毀之前,蟬蟬便讓我派人暗中查探,查明是哪處的堤壩被動了手腳,我雖不知她如何知曉百裏睿的計劃,但她所有的謀劃都是要維護大祭司,從你入桐潭州開始,我黎族族人便遠遠跟隨,大祭司即便因蟬蟬的隱瞞而動怒,也應平心靜氣想一想她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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