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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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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百裏息埋首於她頸側, 灼熱的呼吸噴在肌膚上,讓殷蕪微微顫栗。他說要咬回來,可卻遲遲不下嘴, 便如一把刀懸於頭頂,遲遲不落。

“大祭司?”殷蕪試著喚了一聲, 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

下一刻, 那只手便被重重按在桌上。

殷蕪頭腦昏沈, 卻知道此時的百裏息與往日不同,情緒也異常, 又試著喚了兩聲,百裏息依舊未動。

兩人身體靠得極近, 似有似無的接觸讓殷蕪紅了臉,她猜想或許是極樂蠱的緣故,於是用那只未被束縛的手輕輕撫上百裏息的背脊。

幾乎是手掌放上的一瞬,百裏息脊背肌肉驟然緊縮, 噴在她頸側的呼吸急促起來,殷蕪不能放過任何一個靠近他的機會, 一瞬猶疑後, 那只手便在他後脊輕撫, “息表哥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他的手還握著殷蕪的頸, 原本只是禁錮住她, 此時卻收緊了幾分, 殷蕪呼吸便艱難起來。

“息表哥,蟬蟬難受……”她只是哀求,並未反抗。

原本埋首於她頸間的男人終於擡頭, 他白袍松垮,鳳目染了一抹血色, 眸光卻依舊冷靜疏離。

冷靜沈著,但嗜血。

書案上一片狼藉,殷蕪便萎頓於這片狼藉之中,如雲鬢發汗濕,衣衫亦淩亂,那張媚色無雙的臉上滿是疑惑哀求之色,只要他用微微力,便能折斷她的生機。

殷蕪依舊沒有掙紮,她在賭,以自己的命為籌,賭一個走進百裏息心裏的機會。

賭百裏息會給她這個機會。

閉上眼,殷蕪雙臂環住百裏息的腰,身體卻忍不住輕顫。

頸上的壓迫感猛地消失,殷蕪卻依舊未睜眼,她的手臂環得更緊,柔聲問:“是誰惹息表哥生氣了。”

“你。”

縱然殷蕪遲鈍,也終於猜出百裏息今日異常的原因。

禁欲者生出欲望,自持者生出貪心。

所以便想將欲望的源頭、貪心的緣由抹殺。

她如今有兩條路,第一條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如春雨潤物,暖化他身上的寒冰。

第二條路則是……一劑有毒的猛藥。

前者太慢,殷蕪沒有耐心緩緩圖之。

她睜眼,溫聲問:“殷蕪沒有惹大祭司生氣,大祭司是氣自己對殷蕪生了欲|望,對不對?”

兩人呼吸相聞距離極近,殷蕪清楚捕捉到百裏息神色細微的改變,那雙染了血腥之色的鳳目毫不回避,原本的戾氣卻被孤傲所取代。

他嗤了一聲,捏住她的臉,“男人皆有欲望,聖女美貌,不應辜負。”

雖說了這樣的話,百裏息眼中的情|欲卻盡數消散,殷蕪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誰知他竟然靠過來,殷蕪本能閉眼。

耳邊卻聞聽一聲輕笑,“聖女演戲賣力,本座便也入了戲,不過,到此為止了,日後請聖女收了那些心思,本座會護你,一年後也會放你走,不必再演了。”

他信殷蕪被擄走、被蛇咬時是真害怕,也憐惜她之孤零,但這位聖女的愛慕他不信。

他會替她安排好一切,但也僅止於此。

若是知道前方是深淵,便不該再進跬步。

雖知賭博有輸有贏,但輸了總歸是不好受,殷蕪知道自己演技拙劣,但被百裏息親口說出,依舊覺得難堪,最後只艱難開口道:“殷蕪,謝大祭司。”

他後退,殷蕪咬牙坐了起來,一時頭昏眼花,身上亦出了一層虛汗。

“殷蕪昏睡兩日,如今清醒,想將戒塔內發生的事告知大祭司。”她氣息不穩,歇了一口氣,才繼續道,“那夜我看見滿地的蛇蟲,想著它們怕火,便用火將它們驅散,誰知油燈不小心脫了手,竟失手將戒塔點燃……””

百裏息面上並無驚訝,只道:“戒塔已被燒毀,失手之事不必再提,至於那些蛇蟲,是百裏芷指使春榮放在食盒暗格裏帶進去的。”

其實前夜殷蕪看見蛇蟲時便想到了百裏芷,只是聽了這話卻依舊作出驚訝疑惑之色,“百裏芷?是……百裏家的人?”

“花朝節你未將她選為魁首,被她記恨,春榮是她安排進靈鶴宮的。”百裏息面上已顯不耐。

殷蕪識趣兒點點頭,低聲道:“殷蕪知道了,大祭司早歇。”

臨淵宮外的軟轎已等候多時,殷蕪蔫蔫兒坐著軟轎回了靈鶴宮,只留了茜霜一人在殿內。

“戒塔燒幹凈了麽?”她靠在軟墊上輕聲問。

茜霜並不知火是殷蕪放的,眼底帶了一抹壓不住的喜色,低了聲音道:“燒得幹幹凈凈,如今城中還暗暗流傳神教氣運將盡之言。”

屏蘭塔才被燒毀,聖女入戒塔齋戒祈福,戒塔又被燒得幹凈,在百姓眼中便是不祥之兆了。人心恒堅,卻也極易動搖。

這便是殷蕪的放火的目的。

“潛龍衛怎麽查到的春榮?”床榻之上,美人面色慘白,眉帶輕愁。

“聖女出事後,潛龍衛便將那幾日出入戒塔的人都押走盤查,奴婢同春榮那幾日出入送飯,被盤查得更加仔細,大概查問之人發現了春榮的異常,於是用了刑,她受不住刑便招認了。”茜霜知殷蕪這兩日九死一生,說完便去放床帳,勸道,“聖女身體尚未恢覆,今日便別好好睡一覺,別的事暫且放一放。”

殷蕪本來還想問百裏芷是怎麽處置的,但實在體力難支,只得躺了下去,閉目對茜霜道:“你出去罷。”

茜霜應聲去放窗簾,屋內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便暗下來。

殷蕪前世曾聽聞百裏芷行事跋扈,所以花朝節選宦瑩瑩為魁首,本就是為了激怒她,不管事後百裏芷是去找宦瑩瑩的麻煩,還是來尋殷蕪的麻煩,都會給殷蕪相機行事的機會。

但殷蕪沒料到百裏芷會直接放毒蛇要她的命,竟是完全不顧百裏家的瘋病了,如今死裏逃生,她也有些後怕。

她仰面盯著床頂精致繁覆的花紋,腦中回想著今日百裏息說的話,只覺胸中憋悶得很。

在神教中,她是孤立無援的傀儡聖女,唯一能夠求援的只有百裏息,所以她纏著他、誘著他,她知道想得到百裏息的心很難,卻沒想到竟這樣難。幾次三番她都以為百裏息動了心,都以為勝利在望,結果次次都一敗塗地。

或許她這個決定本身就大錯特錯,如今她同孫家已經結盟,又救了黎族少主,不該在百裏息身上再浪費時間。

殷蕪繼續喝了幾日解毒湯藥,精神好了許多,百裏芷的處置也終於有了決斷——百裏芷和百裏徇共謀刺殺聖女,脊杖一百,流放西疆永世為奴。

這罰不輕,雖說是意圖刺殺,但殷蕪畢竟未死,脊杖一百就是個身強力壯的武夫也要命,更別說百裏芷一個女子。

若沒死,流放到西疆為奴……還不如死了。

百裏宏一府上下,亦沒有一人免罰,全家上下流徙三千裏。整個二房,一夕之間盡數成了囚徒。

這期間百裏崈幾次要見百裏息皆被拒,如今這處置結果出來,竟是一點臉面也沒給百裏家留,忍不住罵了十幾聲孽障。

既然二房一家流放已成定局,百裏崈便想著讓府中管家去活動活動,讓他們去往富庶些的州府,也少受些苦,誰知賄賂的銀子卻送不出去,那主管流放諸事的官員瞇著眼道:“下官在宦淩護法手下討生活,護法一向教導我們要勤謹廉潔,還請管家別讓下官為難才是。”

百裏崈身為神教大長老,那小官卻是不給他一點面子,又打著宦淩的招牌,不禁又怒又恨,明裏暗裏又同宦淩較量了幾回,卻沒得什麽便宜。

此事雖未傷及百裏家的根基,但已是不錯的結果,殷蕪亦是覺得驚喜。

她的母親殷臻其實成過親,嫁給了一個世家庶子,這庶子自然也不是什麽好人,貪戀殷臻美貌,又知她無依無靠,便極盡淩|辱之事,最終因這庶子在外惹事被殺。

那時殷臻尚未懷孕,兩月之後,殷臻被診出有孕,百裏崈當時掌管靈鶴宮上下諸事,震怒之下命人將宮中男女盡數誅殺,只有幾個人趁亂逃脫了。

八個月後,殷臻生下了一個女嬰,便是殷蕪。之後百裏崈不顧殷臻剛剛生產,日日送男人進來糟蹋她,想讓她快些懷孕,多生出些孩子煉藥。

在這樣的折磨下,殷臻終於漸漸崩潰,選擇了自戕。

自從殷蕪重生,這些記憶便一點點找了回來,夜深人靜之時,殷臻被折磨的慘叫之聲在她腦中縈繞不去,讓她日夜煎熬。

曾為幫兇的天樞長老因謀反已身死魂消,剩下的便只有始作俑者——天權長老百裏崈。

殷蕪剪斷了燈芯兒,一半側臉隱沒於黑暗中。

她還需要黎族的助力,如今也該同郁宵坦誠以待了。

這位黎族少主雖不過十五歲,身量卻不矮,他進了門,恭敬下跪參拜,等著殷蕪吩咐。

“郁宵,我知道你是黎族少主。”

少年身體瞬間僵硬,眸中閃過一抹殺意,手亦摸向袖中,似一只蓄勢待發的猛獸。

殷蕪看見了他的動作,卻只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一直知曉,我無惡意。”

郁宵擡頭,眼中的恭敬之色盡數散去,剩下的只有怨恨狠厲,“你想怎樣?”

殷蕪端坐著,開口輕聲道:“我想推翻神教,不想做這個神教聖女了。”

郁宵依舊戒備。

殷蕪知道他不可能馬上交付信任,自嘲一笑,道:“這段時間你一直在靈鶴宮,該知道我這個神教聖女也不過是傀儡,我做夠了這個聖女,黎族應該也做夠了奴隸,不如我們合作。”

少年桀驁不馴,反問:“聖女既是無權的傀儡,對黎族又能有何助益?困於靈鶴宮中的你能做什麽?”

“能做的事不少,比如,”殷蕪直視少年的眼睛,“一把火燒了戒塔。”

郁宵面色微變,“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你可聯系上了京中潛伏的族人?”

*

屏蘭塔和戒塔相繼被燒毀,引發百姓不安,新教餘孽趁此機會大肆散布神教將亡之言,百裏息命暗閣秘密調查言論的源頭,剪除了新教的幾個據點,只是並未找到那位新教教主宗宥。

另一面又要重修二塔,事物繁雜,一旬轉瞬即過。

又是十五月圓之夜,後殿浴池。

百裏息已在冷水中泡了一個時辰,體內的燥熱卻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他仰頭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都煩躁至極。

許久,他人才終於平靜下來,閉目陷入冥思之中。

那十多日未露面的殷蕪便出現在他識海之中,與之前那些幻象不同,她人似蒙上了一層虛影,並不真切。

少女鬢發散亂,眼神驚恐惶然,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他,似有話想同他說,張嘴卻只能發出“啊啊啊”的淒然哭聲,竟是啞了,悲戚絕望至極。

像是一朵嬌嫩無比的花,在他眼前無聲枯萎。

百裏息瞬間清醒過來。

他眸子染上腥戾之意,唇角卻勾起,“這次,又是誰想死了。”

另一邊的靈鶴宮裏,殷蕪被窗外呼呼風聲驚醒,床頭那盞琉璃燈卻不知因何熄滅,殿內一片漆黑。

她縮在床角,瑟瑟閉上了眼,鼻間似乎聞到了殷臻死那日殘留下來的血腥氣。

有夜梟落在屋檐上,嘯叫了幾聲,淒厲嚇人,她只能扯過被子蓋住頭,隔開那濃黑的夜。

窗扇忽被風吹開,殷蕪惶然掀開床帳看去,正要喚茜霜進來,竟見殿內站了個人。

時值春初,夜裏依舊冷得緊,他卻只著一件白袍,有水珠從披散的頭發上滴落,深淵寒潭般的眼看向她。

若不是殷蕪看清了他的臉,險些就要驚叫出聲。

百裏息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微涼的手擡起了殷蕪的下頜,“說話。”

殷蕪簡直有些發傻,不知百裏息要讓她說什麽,難不成是他發現了郁宵的身份?殷蕪一慌,正在想如何解釋,下頜上的手卻用了力。

“說話。”百裏息重覆了一邊,聲音有些壓抑冷硬。

殷蕪開口:“大祭司怎麽了?”

或許是才清醒的緣故,殷蕪鼻音有些重,卻並未啞。

還沒變成一個可憐的小啞巴。

百裏息松手,立在床前並未離開,冷風自他身後大敞的窗戶吹進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一滴冰冷的水從他發梢落至殷蕪手背,將殷蕪激得清醒過來。

這樣的深夜,百裏息獨至她的寢殿,不管因為什麽,都說明一個事實——百裏息是在意她的。

這幾日郁宵確實聯系上了潛伏京中的族人,不過人數不多,遠遠不能同神教相抗衡。

如今百裏息又出現在她面前,或許她該再努力一次。

殷蕪將枕下壓著的巾帕遞過去,軟聲道:“天冷,大祭司擦擦發上的水吧。”

巾帕是殷蕪用過的,百裏息雖然未接,卻已聞到那幽微的梨香。

僵持片刻,殷蕪小小“唉”了一聲,趿著鞋子下榻,拿著巾帕準備為百裏息擦發,手卻被握住。

殷蕪仰頭直視百裏息那雙無嗔無喜的鳳目,又婉嘆了一聲,開口道:“那日在臨淵宮,大祭司說不信殷蕪的愛慕,其實殷蕪最初也確實動機不純。”

“殷蕪自小在靈鶴宮內長大,雖為神教聖女,卻不過是一只豢養在金籠裏的雀鳥,事事不由己,被人算計、暗害、刺殺,卻無還手之力,那日殷蕪在竹林垂死之際被大祭司所救,便生出了攀附求生之心,說傾慕大祭司的話的確也不真。”

殷蕪將被制住的手抽了出來,挑起百裏息一縷滴水的發輕拭,繼續道:“大祭司高潔如孤嶺之花,殷蕪其實是不敢傾慕的,我命如螻蟻,卻眷戀榮華,所以說了那些欺騙大祭司的話,還請大祭司勿怪。”

“可說完了?”百裏息低沈的聲線在頭頂響起。

殷蕪繼續擦他的濕發,卻未擡頭,“沒說完,還請大祭司再給殷蕪片刻。”

月華如水,兩人身影重疊投在地上。

“殷蕪原本只是想借大祭司之勢自保,卻漸漸生出貪心,對大祭司生出了不該有的綺念,好在大祭司清醒自持,幾次三番推拒殷蕪。”殷蕪的手搭上了他的衣襟,仰頭看他,問,“大祭司既然清醒自持,今夜為何又來尋殷蕪?莫不是……大祭司是深陷卻不自知?”

他低頭看向殷蕪,久久之後擡手以指腹按住她的軟唇,啟聲:“你怎麽不是個啞巴。”

殷蕪前世死前確實變成了個啞巴,被宦淩囚禁之後,文漪給她灌下了啞藥,那味道她至今都記得,今夜聽了此話,心中便有些難受,苦笑一聲,唇瓣擦過他的指腹,問:“大祭司今夜前來尋殷蕪可是有事?”

軟唇輕輕擦過的指腹微癢,百裏息呼吸微微急促,心中似生起一簇火,他緩緩低頭,竟似要吻上去。

殷蕪閉目,鴉羽顫顫。

未等來哪個吻,等來的只有滿室冷風。

睜眼時,百裏息已不見蹤影。

天亮時,辰風送來兩個侍女負責殷蕪的膳食。

那兩個女子,一個叫厲晴,一個叫江茗,雖說是侍女,但行動敏捷,走起路來都不帶聲,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侍女。

*

屏蘭塔和戒塔一同被毀,神教內長老商定一番後,決定依舊在原來的地方上扒倒覆起,若是速度快,秋季新塔便能建好。

修建新塔自是要花不少銀子,花的銀子多,能貪下的銀子就更多,百裏崈想要攬下這差事,卻沒能如願,最後是讓天璣長老主持重建,文漪協助。

這日文漪入臨淵宮稟修塔諸事,得了百裏息的答覆後,便想起昨日從宦淩那裏聽來的一事,擡頭看向座上百裏息,這個她傾慕了許多年的男人,心中不免酸楚嫉妒得厲害。

宦淩說大祭司從潛龍衛裏選了兩個女衛去保護聖女。

十幾年來她練功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只為了跟上大祭司的腳步,為了讓他多看自己一眼,然而最後卻只成為了四位護法之一,那位廢物聖女憑什麽能得大祭司的青眼!

先前她來臨淵宮時,見殷蕪竟能自由出入,還嬌嬌作態詢問大祭司如何蔔卦,大祭司並不應答,她便以為是殷蕪一廂情願的糾纏,所以只覺得殷蕪輕賤,心中只有不屑厭惡。

可現在不同了,大祭司竟為殷蕪嚴酷處置了百裏芷,又選女衛去貼身保護,分明是對殷蕪生了別的心思。

大祭司他不該生別的心思,他該一直做冷情冷性的大祭司,不該單對那個廢物聖女不同。

略斂了心中的澀意,文漪道:“聖女入戒塔祈福,時間未到便離開實在不吉,城中百姓多有議論,如今聖女康覆,屬下建議送聖女去鏡明山上繼續祈福。”

百裏息今日束冠,俊美無儔的玉面上並無情緒,只冷冷道:“這些議論均是新教煽動,暗閣正好將那些藏在城中的新教教眾拿住,不必送聖女去鏡明山祈福。”

鏡明山離京城甚遠,如今新教、黎族、百裏家視殷蕪如肥甘,若送她去鏡明山,只怕活著回來都難。

文漪只當是百裏息舍不得,指尖刺入掌心才勉強維持面上的平靜。

先前有一次她入臨淵宮稟事,殷蕪就坐在大祭司身側,聲音婉轉嬌柔地喚大祭司表哥,這樣狐媚,簡直同那位自戕的先聖女一樣,都是下作貨色。

“還有事?”

文漪雖然還是想將殷蕪送到鏡明山上去,卻知百裏息的心意不會改變,只得退了出去。

從臨淵宮到宮門要經過一處小花園,文漪遠遠便聽見一道嬌柔女聲。

小花園裏,殷蕪正逗弄著平安,遠處樹林裏似有響動,殷蕪擡頭去看,平安卻已沖了進去。

“平安回來!”殷蕪叫了兩聲,平安卻已沒了影子,便只得跟進去尋。

才進小樹林,便聽見平安的一聲哀鳴,她心中一急,加快了腳步,終於在小樹林盡頭的蹊徑上看見了平安,它的脖頸此時正被文漪踩在腳下。

小雪豹不停掙紮,卻掙紮不開,哀鳴聲淒厲可憐。

“放開。”殷蕪叱了一聲,上前便欲將平安抱起。

文漪冷笑一聲,非但沒有擡腳,反而又用力撚了撚,殷蕪怒極,一掌推開她,將平安抱住。

“原來是聖女養的畜生,我還當是沒人要的東西,準備剝了它的皮回去做個暖袋。”文漪容貌算是清麗,此時卻因嫉妒而變得扭曲。

文漪是神教唯一的女護法,平日清冷高貴,殷蕪卻見過她癲狂的模樣,前世她被文漪灌啞藥時,才知道這位文漪護法愛慕百裏息到了癡狂的地步。

懷中雪豹的身體劇烈顫抖,低聲哀鳴,殷蕪心口憋悶得幾乎不能呼吸。前世不管她怎樣委曲求全,怎樣謹小慎微,最終都落了那樣的下場,如今她不準備忍了。

輕撫過平安柔順的皮毛,殷蕪唇角帶笑:“我聽大祭司說護法的食俸不少,原來不夠用?竟不去街上鋪子裏買皮毛,要在這宮裏打獵自制,改日我見了大祭司,一定讓他提一提文漪護法的食俸才是。”

“那可多謝聖女了。”文漪銀牙咬碎,森冷眸光盯著殷蕪,恨不能現在就將她和那畜牲一起扒了皮,畜牲毛皮做暖袋,殷蕪的皮做美人燈。

殷蕪餘光看見茜霜和厲晴正往此處尋來,便再次開口激文漪道:“文漪護法若是要出宮還請自便,我要去尋大祭司學習蔔卦,便不奉陪了。”

素來高傲的女子此時被氣得臉色發白,手掌已經握住了佩劍。

殷蕪卻又走近兩步,溫柔笑道:“我喜歡和文漪護法說話,護法若得空便常來我的靈鶴宮,只是大祭司常常叫我去臨淵宮,若護法來還請提前說一聲,免得撲了空。”

文漪不知殷蕪已許久不去臨淵宮,只當她是炫耀,正欲開口卻見兩個宮婢尋來,只得壓低聲音道:“聖女聲音這樣好聽,本護法也想多聽一聽呢。”

此時,文漪已決定要毒啞殷蕪,讓她再也不能用那狐媚的聲音叫大祭司“息表哥”。

茜霜和厲晴走近時,文漪已從蹊徑離開。

厲晴將取來的披風給殷蕪披上,發現殷蕪懷中的平安正瑟瑟發抖,低聲詢問:“平安這是怎麽了?”

殷蕪抿唇,聲音微顫:“它沖撞了文漪護法,被護法踩傷了脖子,厲晴你看看它傷得如何了。”

厲晴接過平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頸,小雪豹吃痛哀鳴了一聲,厲晴松了口氣,道:“骨頭沒事,奴婢一會兒給它包紮一下。”

殷蕪點點頭,依舊有些魂不守舍。

厲晴本是潛龍衛,眼力還是有的,見殷蕪這番模樣,平安又受了傷,便知道方才肯定有事發生,問道:“方才發生了何事?”

殷蕪擡頭看向厲晴,猶豫糾結了半晌,才道:“文漪護法讓我別再糾纏大祭司,否則……算了,護法她肯定只是不想我去打擾大祭司,是我多心。”

從這似是而非的描述裏,厲晴已推測出了兩人的對話,心中對文漪生出防備之心,嘴上卻順著殷蕪的話安慰幾句。

文漪恨她,遲早會對她下手,殷蕪不可能時刻防備著,只能激怒她,讓她早些動手,所以在小花園裏才會說出那些話。

而且她要給文漪創造害她的機會。

回靈鶴宮後,殷蕪便叫郁宵去□□風樓的馬蹄糕。

宮中的侍衛宮女雖然換了一批,但文漪想收買,並非做不到,郁宵去春風樓買馬蹄糕的事,她很快就會知道。

第二日郁宵買了春風樓的馬蹄糕回來,厲晴驗過,沒什麽問題,殷蕪吃了兩塊,給茜霜、厲晴、江茗各分了兩塊。

馬蹄糕的味道確實不錯。

隔了兩日,郁宵又去春風樓買馬蹄糕,厲晴驗過沒有問題,殷蕪吃了一塊,剩下的又分給她們幾個。

又隔了兩日,郁宵又去買了馬蹄糕回來,殷蕪吃了半塊,分給茜霜她們吃了。

如此往覆十多日,殷蕪看見馬蹄糕就犯惡心,茜霜吃得雙眼發直,厲晴和江茗見了馬蹄糕竟還能笑出來。

這一連十幾日,馬蹄糕沒被下毒,殷蕪也有些洩氣了。

她也實在是吃夠了馬蹄糕,看著今日郁宵才帶回來的食盒,泛起微微的惡心,正想吩咐郁宵以後不必去了,驗看馬蹄糕的厲晴卻神色一凜。

厲晴拔出銀針,又拿起一塊馬蹄糕掰開細聞,神色冷凝。

江茗拿起一塊馬蹄糕,咬了一小口,又吐出來道:“馬蹄糕裏放了東西。”

厲晴再次仔細聞了聞,和江茗對視一眼,才對殷蕪道:“這制作糕點的馬蹄被麻霄花汁子泡過,吃下去嗓子便被毀了。”

心頭的石頭終於落地,文漪還是出手了,殷蕪卻故作驚懼害怕之態,身體微微顫抖,“怎麽會?有人想毒啞我?”

“此事我們會稟報大祭司,必會糾出謀害之人,還請聖女安心。”

*

臨淵宮內,厲晴將馬蹄糕之事如實稟報給百裏息,結合之前文漪威脅過殷蕪,她自然成了首要懷疑的對象。

百裏息立於窗前,只覺內心煩躁,“當初選你們去靈鶴宮,便是因你們精通毒理,日後更要上心。”

厲晴應是退下。隨後百裏息讓霍霆來了臨淵宮,並將此事交他查明。

霍霆辦事倒是利落,兩日後便查到了投毒之人,是文家一個管事買通春風樓夥計,換了那份馬蹄糕。

那文家管事知道事情敗露,已經畏罪自殺,還留下了一份認罪書,說他是新教教徒,摘除了文家罪責。

人死了,線索自然就斷了。

*

百裏息在臨淵宮見文漪。

“南境夷族時常擾邊,三日後你出發前往南境整飭邊軍。”百裏息清冷鳳目看向文漪。

“南境邊軍素來軍容整肅,將領是霍統領胞弟,屬下去了南境,只怕並無用處。”文漪拳頭緊握,這分明就是變相流放。

“文家用一位管事頂了罪,不代表你可以獨善其身,如今派你去南境已經給文家留了臉面。”

“臉面?是給文家留了臉面,還是給大祭司自己留了臉面!”文漪終於氣急,“大祭司你對聖女存了什麽心思當屬下不知?你撥選潛龍衛去給她做婢女?還教導她蔔卦,任由她出入臨淵宮!”

“嘭!”一支狼毫毛筆猛然插|進文漪耳畔的木架上。

那仙人一般的神教大祭司臉上滿是殺意。

*

文漪坐在去往南境的馬車上,周身都散發著戾氣。

為了練功她吃盡苦頭,卻不如那廢物!

那下作的聖女做了什麽,不過是天天賣乖勾引罷了!

“草民想同文護法說兩句話。”車外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同時還伴隨著咳嗽聲。

文漪打開車窗,見外面站著個青年,青年身體孱弱,臉色蒼白,並不認識,她心情不好,沒心思理會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正要關窗,那人卻道:“或許蘇某可幫護法走出困境。”

*

馬蹄糕投毒一事,殷蕪算是又受了百裏息的恩情,思來想去,還是準備去臨淵宮道謝。

穿過那片熟悉的竹林便看見宮門,殷蕪糾結片刻還是邁了進去,進了門,卻見宦淩立在院內,她下意識想轉身離開,宦淩卻已看到了她。

“聖女來見大祭司?”宦淩臉上帶笑,邊說邊朝殷蕪走過來。

殷蕪努力讓自己冷靜,微微一笑,道:“許久未見到宦淩護法了,我今日來是因馬蹄糕一事來向大祭司道謝的,宦淩護法既有正事要同大祭司說,殷蕪改日再來便是。”

宦淩卻後退一步攔住殷蕪的去路,自從上次祭臺祈雨之後,他一直沒見過殷蕪,如今自然不想輕易放過,他目光在殷蕪身上流連,故意壓低聲音湊近殷蕪,道:“聖女買回的那份馬蹄糕被下了啞藥,日後聖女入口之物可千萬要當心才是。”

殷蕪道謝,不動聲色往後撤了撤身,餘光卻看見百裏息從殿內出來,忙對宦淩道:“大祭司出來了,宦淩護法快去罷。”

宦淩眼中閃過一抹惋惜之色,卻只能轉身迎上百裏息,等宦淩稟完屏蘭塔和戒塔重建之事,百裏息便徑直出了門,似沒看到殷蕪一般。

見百裏息已走,殷蕪便也準備離開,宦淩卻又追上來,道:“屬下送聖女回靈鶴宮。”

面前便是竹林,殷蕪心中時刻提防著宦淩,自然不敢只身和他走進這竹林裏,於是推脫道:“我忽想起有一事要同大祭司請示,宦淩護法先行便可,我等大祭司回來。”

宦淩笑笑,不發一言離開了臨淵宮。

殷蕪虛脫地跌坐在院內石凳上,緩了半晌,估摸著宦淩應該走遠了,才起身進了竹林。

此時天色已暗,又有竹林遮擋,路便難尋找,殷蕪站在一個岔路口正猶豫,便聽身後一道陰柔聲音響起。

“聖女可是迷路了?”

殷蕪後脊寒毛倒豎,回頭看去,見宦淩支著左腿坐在一塊大石上,林中風聲呼嘯,他眉眼帶笑,像是一條毒蛇。

林中無人可救她,殷蕪只能努力穩住宦淩,道:“我見天色漸暗,便準備先回靈鶴宮去,誰知一時竟沒找到出去的路,還要勞煩護法送我一程。”

宦淩從石頭上躍下,不慌不忙走至殷蕪身旁,“方才我要送聖女回去,聖女偏要等大祭司。”

殷蕪正想解釋,卻眼看著宦淩的手伸了過來,她本能想躲,卻又怕激怒了他,只得忍著驚懼,用不解的目光望向他,“宦淩護法,你這是……”

他的手落在殷蕪臉上,頗具陰柔女氣的臉上是幾近癲狂的神色,聲音卻低沈輕緩:“黎族刺殺後,聖女似乎有意躲避屬下,可是誤會了屬下?”

“我並未有意躲避護法,只是……只是這段時間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我……”

“噓。”宦淩用手指描摹殷蕪的唇形,眸光亦落在其上,“都是聖女的借口,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卻沒耽誤聖女去找大祭司。”

此時此刻,殷蕪仿佛被毒蛇纏住,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說出。

“大祭司他不行,他若是碰了聖女就會得瘋病,要一直喝聖女的血才行,但屬下不一樣,屬下傾慕聖女,願意入靈鶴宮陪伴聖女。”

“我……我已選定了孫泓貞。”

“那也無礙,聖女白日同他做夫妻,夜裏同屬下,做、鴛、鴦。”宦淩說著已欺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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