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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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趙小研話說得忒瘆人了。

顧宥縵和杜成霜連飯都沒吃, 開車便徑直返回了花店。

趙小研早就望眼欲穿,一見倆人回來了,放下水壺, 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三兩步迎上來,眼巴巴道:“成霜姐, 宥縵姐,你們來了!”

杜成霜斜斜挎著肩包,單手插著兜走進來, 問:“人呢?”

“我讓她在那邊等。”趙小研指向花架後。

只見茶桌旁坐著一個女人, 低垂著頭,面前茶杯氤氳。

聽見響動, 女人回頭看來。

顧宥縵側身看去,和她對上了目光。

像是被刺了一下, 女人目光微微閃躲, 垂下眼睫, 覆又擡眼看過來。

她穿著一身很短的黑裙, 臉頰上有幾道鮮紅泛白的疤痕, 略去那幾道疤,光看輪廓和眉眼, 和顧宥縵還真有三四分相似。

“什麽情況?你家親戚?”杜成霜側頭嘀咕。

顧宥縵搖了搖頭, “不認識。”

隔著架子,女人先站起了身, 她提聲,嗓音有些發顫, 道:“顧小姐。”

“沖你來的。”杜成霜說。

不用她提醒,她也知道了。

顧宥縵提步走過去。

馮謐看見那道朦朧身影從花架後現出來, 她步伐不緊不慢,身著一件白色棉感連衣裙,長發用簡約發夾挽在腦後,白皙的手肘上垂著一個玉質手鐲,雲淡風輕得像洋桔梗。

她單單站在那,馮謐便覺相形見絀。

她捏緊了手包,聲音幹澀,“你就是顧小姐?”

“我是,不知道你是?”

沒有上下打量,沒有輕蔑試探,她單單平靜和她對視著。

“我叫馮謐,”她看向跟在她身後的另外兩個人,視線又落在顧宥縵身上,輕聲道,“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單獨說話嗎?”

顧宥縵眉頭擰了擰,“請問找我是有什麽事?”

“是關於魏、魏禹成。”她說出這個名字,然後閉緊了唇,肩胛骨繃緊,像一張被拉緊的弦。

杜成霜霎時大呼小叫起來,“魏禹成?他還叫人來找縵縵?他還要臉嗎?”

馮謐想解釋:“我不是他找來的,我是因為……”

顧宥縵腦子裏想起了那些無故寄來的東西,隱約記起,其中提到有魏禹成私生活……

那些東西不堪入目,她只粗略劃過,現在卻浮上了腦海。

她對來人身份有了猜測,朝著樓上擡了擡下巴,“跟我來吧。”

馮謐跟著她上了樓。

獨棟的小樓,看著像小別墅改成的商鋪,二樓也寬敞通透無比。

她盯著顧宥縵不緊不慢的腳步,看她走過光道,只覺得她光明磊落,是生長在陽光底下的植物。

而她像陰暗叢林裏生長出來的一根藤,笨拙模仿她的姿態,中間差距卻有如天塹般難以彌補。

顧宥縵推開了工作室的門,回頭道:“這裏是我私人辦公的地方,有點亂,你隨意坐。”

房間裏的薄紗窗簾拉著,光線不如外邊那麽亮,卻更靜謐。

待馮謐走進房間,她關上了門,將鏈條包掛在衣架上。

馮謐的目光落在了她擺在書桌上的相框上。

那只是兩道剪影,男人捧著女人的臉頰在額頭上珍惜落下一吻,女人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溫馨與甜蜜幾乎能從畫面中溢出來。

馮謐難掩意外,問顧宥縵:“顧小姐,你結婚了?”

“嗯。”顧宥縵換了雙平底鞋,從櫃子裏拿出兩只茶杯,問馮謐,“喝茶還是咖啡?”

“涼白開就好。”馮謐局促道。

顧宥縵並不急著問她是什麽事,她從櫃子裏拿了兩包茶葉投進茶杯中,倒上兩杯開水,一杯放在馮謐面前,一杯端給自己。

見馮謐還站著,她拉過自己的辦公椅,道:“坐吧。”

“顧小姐,那你……”

顧宥縵隨意倚著桌臺,“我站會兒。”

她抿了一口茶,開門見山問:“你剛剛和我說魏禹成,是想聊點什麽?”

“顧小姐,我知道你和他之間的一些事情,我,我是下一個受害者。”

她擡起了頭看著顧宥縵,又伸手摸了摸臉頰,“這是我為了逃出來,自己劃花的臉。”

很直接,太直接了。

顧宥縵眉眼微動,忽覺很有意思,“你是怎麽知道我的?”

“他,他跟我提起過你。”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我,我自己查的。”她眸光閃了閃,為了加強可信度,又重覆了一遍,“是我自己查的。”

顧宥縵一哂,點點頭,“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有人跟我說,你能幫我。”她脫口而出。

顧宥縵眼底的笑意浮了起來,“幫你,怎麽幫你?”

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馮謐懊惱地咬了咬下嘴唇,見她沒有揪住她一時的口誤追問下去,馮謐才接著道:“我知道你和他正在打官司,我能提供證據,也能做證人,你幫我,我也能幫你。”

“你知道我在和他打什麽官司嗎?你又能怎麽幫我?”她步步反問。

馮謐解開了胸前紐扣,露出傷痕累累的身體,擡首說:“顧小姐,我知道你的顧慮,可是名譽案是沒辦法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的,暴力非法拘禁,能讓他至少坐三年牢。”

顧宥縵臉色漸漸沈了下去,她放下茶杯,轉身去了窗邊,將防光窗簾拉上,又走去開了燈。

馮謐拉起了袖子,卷起了褲腿,將大面積的傷疤露在顧宥縵面前,“這些,都是他打的。”

她呼吸微屏,走到馮謐面前,將她拉開的衣襟拉了起來,扣上了扣眼。

“你和他怎麽認識的?”顧宥縵問。

“在賭……賭場。”

顧宥縵手一頓。

馮謐聞到了她身上的清香,並不濃郁,像是花的甜香,帶著一點點奶味的醇厚,是幹凈的,毫無做作修飾的。

這樣的味道,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苦笑了一下,低頭掩飾地接過了扣眼,自己扣上,“我家境不好,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了,我爸爸有腦梗,等著錢急用,我哥走了歪路,去賭場做了打手,他說那裏工資很高,我只要做三個月荷官就能賺回我爸的醫藥費了。在那裏,我認識了魏禹成。”

頓了頓,她說:“準確說,是魏禹成先找上我的。”

高中沒畢業?

顧宥縵疑惑問:“你現在多大了?”

馮謐說:“20。”

怕她不相信,馮謐低頭去翻包,“我帶了身份證的,我真的20歲。”

20。

可她完全看不出是20歲,成熟的黑色襯衫裙,只要稍稍彎腰就會走光的設計,眼神裏只有枯槁的疲態。

她按住了她翻包的手,“不用找了,我信。”

“顧小姐,我知道你現在已經有了自己家庭,自己的生活,不會想再和魏禹成硬碰硬……可是,可是我沒有什麽好怕的了,我能幫你報仇,只要,只要你幫我。”

“你想我怎麽幫你?”顧宥縵再一次問。

她拉住了她的袖子,“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幫我請一個律師,我們,我們一定能掰倒他。”

這都不難,可她的說辭漏洞百出,真假摻雜,連是敵是友都不明。

要她和一個底細不明的人合作?鷸蚌相爭,最後又是哪方的漁翁得利?

顧宥縵松開了手,“馮小姐,我這個人最討厭被利用,你想跟我合作,那就要拿出合作的誠意來。你即便是無意得知我的存在,又怎麽調查的我,又怎麽知道我一定能幫你?如果我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毫無背景的女性,我要怎麽幫你?是誰要你來找我?那個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從魏禹成眼皮子底下弄到我面前來,又為什麽不直接出手幫你?”

她的一系列問題砸出去,將馮謐砸得呆若木雞。

顧宥縵靠坐在了書桌上,雙手環胸,目光朝下看著馮謐。

“那個人既然能讓你這麽冒冒失地來找我,就說明他不怕在我面前暴露。我猜猜,那個人也是姓魏?”

見大致都已經被她看穿了,馮謐難堪地低下了頭,又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

她微微挑眉,想到了些關節,慢慢說:“恐怕和你聯系的也只是中間人,連你都不清楚是誰在下這一盤棋。 ”

顧宥縵原本就是詐她的,她又沒有讀心術和透視眼,哪能猜到那麽多的“真相”,只不過通過她的反應,試探一二。

她繼續道:“馮小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之所以不報案,來找我,說明你很清楚,魏禹成不是那麽容易伏法的,他背靠資本財團,是魏家掌權人唯一一個兒子,不管他出什麽事,魏家都不會坐視不管,你我螳臂當車,和整個財團作對,如果你不能一五一十地和我坦誠,告訴我站在我們這邊到底有哪些人和籌碼,那也恕我愛莫能助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連滾燙的茶水都逐漸溫了下來。

顧宥縵食指敲打著桌面,在耐心即將告罄,準備起身送客的時候,馮謐開口了。

她說:“葉秘書……是葉文秘書,幫我逃出來的人是她,讓我來找你的人也是她,她說,所有人都不能信,但只要我豁出去,你,你一定會幫我。”

顧宥縵想起來,去年她和這位葉秘書見過一面,但是打過的交道並不深,能這麽一口咬定她能幫馮謐,說明她身後的人對她了解更深。

能有這樣的籌謀,還需要這麽繞著彎給魏禹成使絆子的,她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周惟深和她提起過的,和魏禹成同父異母的“長姐”,魏淑娣。

淑娣,淑娣,再怎麽樣,在父親眼中也是“輸弟”。

淑娣,淑娣。

顧宥縵覺得,她比魏禹成可聰明太多,一招借刀殺人,拱起了火,將“皇太子”拉下馬,摘清了自己,清清白白上位。

晚上,顧宥縵和周惟深覆盤今天的事情。

“你說,她這麽運籌帷幄,把我當博弈的棋子,卻又派出了馮謐這麽一個撒謊都結巴的小姑娘,就不怕我看穿了,不上她的道嗎?”

“這已經是第二步了,還記得那個U盤嗎?”周惟深問她。

顧宥縵側躺在床上,支著額頭,側擡腿做著健身操,想了想,“記得,那個東西寄給紀委比寄給我更有用吧?”

周惟深搖頭,“裏面多是涉及魏禹成管理下分公司經濟金融的商業機密,她是想借你先向周家投誠,但沒想到這樣的東西到了我們手上,我們會沒有半點反應。”

她也多少猜到了,疑惑問他,“一直沒問你,那些東西有什麽用?用來舉報魏禹成管理的公司財務造假?她和魏禹成畢竟可都是一條船上的,這麽大義滅親,就不怕惹火燒身?”

“這也就是你說的,她為什麽不舉報給上面。那些證據只牽涉魏禹成個人,明面上把魏家都摘幹凈了,利用好這些信息,至少有幾個億的利潤,這是投名狀。”

顧宥縵:“……”

“因為我們沒吃這個餌,所以她才派出了馮謐來打感情牌,或者說,她用上了馮謐,已經是將自己暴露在我們面前了。”

見她蹙眉沈思,周惟深道:“縵縵,這裏面的水太深了,或許不下水,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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