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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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聊了一會兒, 顧宥縵已經睡不著了。想到外甥女,又是一陣犯愁。

她覺得小姑娘變成今天這樣陰郁叛逆,和父母是離不脫幹系的。

自以為都是為了孩子好, 可孩子需不需要這樣的好呢?

父母是第一次做父母, 可都不是第一次做孩子了。在顧宥縵看來,只要父母關系和諧, 尊重孩子意願,給孩子提供了足夠的物質保障,能夠讓孩子快快樂樂地成長到大就已經是為人父母的成功了。

她團在周惟深懷裏, 摸著肚子說:“惟深, 我不想望子成龍,我們的孩子哪怕一事無成, 我只想要它開心。”

“只有開心,那人生也太單調了。”

顧宥縵心生狐疑, “幹嘛, 難道你也想把我們寶寶丟去上各種各樣的輔導班?揠苗助長嗎?”

“不一定是上輔導班, 可以有很多種寓教於樂的方式。一時的快樂是虛假的, 學習, 成長,不斷的進步, 在個人價值中汲取的快樂才是終身有益的。”

顧宥縵想跟他唱反調, 又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嘴硬地哼哼, “反正我覺得快樂教育好,一事無成也沒關系。”

思慮片刻, 他同顧宥縵道:“在德國有一句俚語,叫‘Die lange Liste der Unfhigkeiten qualifiziert ihn feinen Leuten’。”

“什麽意思?”

“樣樣無能使人成全才。”

“噗。”顧宥縵忍不住笑了, 點頭道,“周先生,你這種自我安慰的阿Q精神很好,繼續保持。”

小家夥還沒出來呢,它媽媽就已經高舉“快樂教育”大旗了。周惟深捏了捏她的臉頰,很是想嘆氣。

手機一震,有消息彈了過來。

周惟深點開看,是他母親發來的語音。

木苒芬問他:“你是不是回鹿海了?”

她發的語音,顧宥縵也聽到了,撐起身問:“你媽媽找你?”

“沒事,你睡。”周惟深揉揉她發頂。

他又回了消息給母親:我在鹿海。

木苒芬:“你怎麽不回家啊?”

周惟深:陪我老婆,明天回法國。母親,有什麽事嗎?

顧宥縵看了一眼他發的消息,被他的直接震驚了,戳戳他胸口問他:“你不怕你媽媽生氣啊?”

他垂眼看她,意外道:“這怎麽會生氣?”

“你都在鹿海了還不回去一趟,你媽媽肯定覺得你有了媳婦忘了娘了。”

周惟深解釋道:“我常年在國外,和家裏人來往並不密切,一年也不過見那麽兩三次,他們也習慣了。”

要是真習慣了,就不會來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了。

哎。

顧宥縵縮回了被子裏,“但是你媽媽還是牽掛你的,你有時間也回去一趟吧。”

聽出了她情緒有些低落,周惟深問她:“縵縵,你媽媽呢?我是說你親生母親。”

提起這個,顧宥縵徹底縮回了被子下,孩子似地拉起被子蓋住了頭,甕聲甕氣道:“我和她很多很多年也不一定會聯系一次......不過上次去英國,我去見了她。”

“嗯,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周惟深拉了拉被子,讓她露出臉來呼吸。

“她嫁給了一個英籍亞裔,對方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她過得......應當還算不錯吧,至少衣食無憂。”她說。

周惟深也躺下了被子,和她四目相視。“孩子和父母其實就像珍珠和蚌,父母有父母的人生,我們有我們的人生,為人子女,能夠照顧好自己就已經是善莫大焉了。”

顧宥縵無意再繼續聊這個話題,笑了幾聲,揩掉眼尾的濕意,調侃道:“你還知道善莫大焉呢?”

周惟深被她氣笑了,“在你心裏我是文盲嗎?”

這怎麽也被看出來了?

她口是心非地“嗤嗤”笑道:“沒有,當然沒有。”

周惟深佯作不快,伸手捏她癢,“我已經看出來了,你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哈哈哈,別,別,別撓我。”顧宥縵蜷成了一團,摟著肚子道,“你再撓我,孩子要笑出來了。”

正鬧著,周惟深手機電話響了,他將她摟進懷裏,又拿過手機,接起了電話。

對方好像問了幾句什麽,他說:“嗯,不用了,我下來。”

剛剛鬧得孩子都抗議了,這會兒踹了她兩下。顧宥縵抓過周惟深的手指放在了肚子上,讓他摸了摸小腹的胎動。

掛了電話,周惟深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又在她額頭和唇上親了兩下,道:“你先睡,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怎麽了?”她疑惑問。

“物業管家的電話,我下去看一眼。”

“哦。”物業的事有保姆處理,她是一向不管的,只點點頭,“那你快去快回。”

周惟深身著睡衣,披了件外套,關了燈,走出臥室時又給她帶上了門。

房間裏安靜了。顧宥縵往旁邊挪挪,挪到他剛剛躺過的位置,拿過旁邊的藍牙耳機戴上,打了個哈欠側躺著閉眼睡了。

一樓的物管大廳裏,木苒芬青著一張臉坐在窗邊沙發上。茶幾上擺著的茶和甜品一口沒動。

前臺的管家們各自低頭忙著,瞧出她來勢洶洶,誰也不敢多打量她。

電梯門開,周惟深從拐角處走出。

燈光澄明,大理石板反光清透,男人從拐角處走出來,穿著簡單,溫和清俊。

看見兒子來了,木苒芬先是高興,接著又惱怒起來,直起的腰背重靠在了椅背處,搭著腿,雙臂一環,陰陽怪氣道:“好啊,我這個當媽的來兒子家,還要先得了許可才能上樓,現在連樓都上不去了。”

看見母親,周惟深那張一貫冷淡的臉上多了些笑意,走來和緩解釋道:“縵縵最近孕吐得厲害,才剛睡著,你一上去,她又得醒了。我母親最通情達理,讓她好好睡會吧。”

他一頂高帽戴在木苒芬頭頂上,讓她還想埋怨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木苒芬和朋友在外逛街,一時興起想來看看兒子兒媳,好麽,走到樓下就吃了個閉門羹,還好她先把朋友打發走了,不然她這臉真是要丟到一裏地外去撿了。

怎麽想都不痛快。她抽了兩張紙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道:“你是有了媳婦忘了娘了,回鹿海了也不回家了,我這個母親反正是不重要了。”

“這話說的可沒理。縵縵昨天還跟我提起家裏,要我問問你們什麽時候有時間,她想包個場,帶家裏人一起去看話劇。”

看話劇?

木苒芬不大相信,“真是她說的?”

“你看我有時間去看什麽話劇嗎?”

木苒芬勉強相信,收回了抽泣的紙巾,問:“那定時間了嗎?”

“你和父親什麽時候得空?”

她勉勉強強想了一下,拍了板,“那就下周二或者周三吧,對了,還要叫上晏川,別把他落下了,我們出去玩不帶他,他知道了又要不開心了。”

周晏川二十多歲了,在他母親口中還像個孩子一樣。周惟深淡淡一笑,“自然的。”

視線所及沙發另一側的大包小包,周惟深起身說:“母親,我叫司機送你。”

“不用了,有司機接我。”木苒芬伸手在袋子裏翻了翻,拿了一個小袋和一個衣服袋子給他,“這個是給你媳婦的鐲子,這個是給你買的襯衫,你和晏川一人一件,可別說我偏心了。”

他可從沒說話她偏心,說她偏心的恐怕另有其人。

“嗯。”周惟深接過了兩個袋子。

聊了半天還是沒能進家門,木苒芬興起而至,意興闌珊而歸,“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你有時間還是要帶你老婆回家來吃頓飯,別讓人看我們大房笑話。”

“好,母親你慢走。”

他總是一口一個“母親”,尊敬有餘,親近不足,如今自己成了家,和父母更是疏遠了。

木苒芬對自己這個大兒子是有幾分歉意的,若非這點歉意,被兒子兒媳這樣忽視,她怎麽也要大鬧特鬧起來了。

她嘆息一聲,“你就穿這麽點衣服,別送了,趕緊回去吧。”

“好。”

周惟深目送她走出門後,才拎著東西回了家。

臥室裏,顧宥縵已經睡熟了。

他將東西放擺臺上,又摘下了她壓耳朵的耳機,親親她鼻梁,端起電腦走出了臥室。

下午睡了兩個小時,醒了。

周惟深不在床邊,電腦也不在。想著他應該去辦公了,顧宥縵賴了會兒床,看看手機消息。杜成霜發了個搞笑短視頻給她,她看完笑了好一會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給杜成霜。

躺得有點頭疼了她才爬起床,一開燈便看見了擺臺上放著的購物袋。

想著她睡前臥室裏好像都沒有這些,便打開看了看。

小袋子裏是條如意鎖的瑪瑙項鏈,另一個袋子裏是件深鈷藍色的休閑襯衫,看著不像是周惟深的審美風格,她心裏咯噔了一下。

客廳,周惟深正坐在吧臺後處理工作。

應該是在開視頻會議,他上身穿著西裝下身穿著睡褲,神色端正嚴肅,看見顧宥縵出來,他朝著她看了過來,以眼神示意。

顧宥縵目光在他睡褲上打了個轉,忍不住笑了,又指指自己的工作房間,示意自己去那邊工作,周惟深眉頭微松,點了下頭。

一直忙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阿姨喊開飯了。

周惟深來叫她,敲了敲門,“老婆?”

顧宥縵揚聲:“直接進。”

她正在回消息,周惟深撐在書桌上看她,問:“什麽時候弄完,要吃飯了。”

他脫了正兒八經的西裝,一俯身,寬松衣領下好看的鎖骨就露在了她面前。顧宥縵伸手摸了一把他臉頰,問他:“你去買東西了?”

“你說臥室的那些?母親拿來的。”

顧宥縵明顯一楞,“你媽來過了?”

“嗯,來了一趟樓下就走了。”

“你怎麽不叫她上來坐坐,她沒不高興?”

“她只是順路過來,不要緊,對了老婆,我和她說你給家裏包了話劇場去看話劇,你要是不想去,我讓司機把票送家裏去就好。”

顧宥縵知道周惟深借她名義做這事是為了她們婆媳之間的關系。她不至於這點情商都沒有,湊上去親了他一下,道:“嗯,我去,正好我也好久沒看話劇了。”

“不要弄了,吃完飯再做。”周惟深給她鍵盤按了保存。

她扶著肚子起身道:“走吧,吃飯去。”

周惟深繞到了她身後,攬著她腰,抱著她往外走。顧宥縵好笑道:“幹嘛呀,讓阿姨看見了要笑話你了。”

“哦?我在自己家抱自己老婆,還要被誰笑話?”他挑眉,義正辭嚴。

顧宥縵嘟囔:“厚臉皮。”

門後,他低頭抱著她親了又親,輾轉著啃她脖頸,啃得她脖頸處發癢,想躲他又躲不開,直到肩頸上留下了一串的紅痕。

門外,阿姨再次提醒:“夫人,先生,吃飯了。”

“別鬧別鬧,吃飯了。”

他點了點自己的唇,顧宥縵踮腳親了一下,嘆氣道:“你怎麽和小朋友一樣還要哄著吃飯?”

周惟深好笑,“我們倆到底是誰先來叫誰吃飯的?”

幼稚。

顧宥縵才不和他玩這種幼稚的辯論,白他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飯已經擺上餐桌了,今天換了餐桌花瓶裏的花,從郁金香換成了一捧淡紫色的縵塔玫瑰。

“阿姨,今天怎麽買玫瑰了?”

阿姨從廚房回答道:“我今天去花店,杜小姐在店裏,她說您喜歡這種玫瑰。”

“收了錢嗎?”

“收了的。杜小姐按標價收的。”

以往保姆去店裏買花,小店員都會打個小折,每個月花銷都是要匯總報賬的。雖然顧小姐也不看賬單,她還是補充了一下。

會員都還打八折呢,到她這九折都沒了,明晃晃殺熟。顧宥縵笑罵道:“這錢串子。”

“錢不值錢,花喜歡就好。”周惟深在她對面坐下了。

今天的菜是蟲草花蒸牛肉,松茸雞蛋羹和香煎鱸魚,還有一道鮑魚橄欖排骨湯。

顧宥縵嘗了下鱸魚,味道還不錯,她夾了一筷子放周惟深碗裏,“你嘗嘗這個。”

他吃了一口,微一點頭,無有不可,“嗯,還可以。”

“明天幾點走啊?”她問。

“吃完午飯吧。”

從前她都是說走就走,現在卻生出來難舍難分的離別情愫,一時沒有再開口。

她索然無味地嘗了一筷子米飯,見周惟深倒了一半的米飯放骨碟裏,想到他一向不常吃中餐,頓了頓,她揚聲道:“阿姨,明天中午做西餐吧。”

“你想吃西餐了?”周惟深問。

“嗯,我也好久沒吃過西餐了。”

“老婆,下個月聖誕節,我們去奧地利過吧。”

奧地利?

她遲鈍地想起奧地利好像是他童年長大的地方,“好,那我們奧地利見?”

“不,我先回國來接你。”

“會不會太麻煩了?”

他說:“是我想早點見到你。”

她眼睛驀地一彎,眸光熠熠地笑了。

瞧,她的心思多簡單,開心不開心都寫在臉上。

熱湯氤氳,愛人與鮮花同等溫柔嬌妍,他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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