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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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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濕氣

58

一志願拼一把, 二志願保底。

許之柔的報考思路和大多數人都一樣。

她想報考傳媒類專業,更看重城市資源,也想去大城市看看, 所以一志願報了一所top傳媒大學。按照往年的分數線劃定趨勢, 應該就在她的分數上下, 有點懸,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許之柔說完自己的打算, 問電話那頭的趙見遠:“你呢, 你報了什麽學校啊?”

畢竟趙叔叔還在家, 許之柔也不好直接跑去趙見遠家逼問他準備考什麽學校,就回家打了個電話給趙見遠, 先跟他說了自己最終確認報的學校, 才不經意問到他的打算。

她本來都想好了如果趙見遠撒謊,她又該如何措辭。

但她沒想到,趙見遠雖然有猶豫, 但承認得很坦白, “傳媒大學的計算機系也不錯, 有不少人推薦。我和你一起報啊。”

他的語氣輕快, 但話落後的沈默說明,他也並不清楚這個決定會不會令許之柔開心。

“計算機系?”果不其然,許之柔的反應很震驚, 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你不是一早就想報物理類專業嗎?怎麽又跑去計算機了?”

“想法是會改變的啊。”趙見遠輕笑一聲, 聲音淡淡的, “而且計算機這些年不是還挺熱門的, 萬金油專業嘛。都是理科類,應該也大差不差。”

許之柔聽他輕松調侃的語氣, 顯而易見是在扯謊。心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她沈默了一會,“你說實話,趙見遠,你是不是因為想陪我去一個學校才想報的?”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

酷熱的午後,樓下有人拖著一塊鐵皮走過。尖銳難聽的拉扯聲從電話裏趙見遠那邊傳到了許之柔家樓下。

隔了有半晌,才聽到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去一個學校不好嗎?我可以陪你上課、陪你吃飯,你不是說想到要異地就挺難過的?”

趙見遠故作輕松地笑了下,像是沒聽出許之柔的言下之意,還打算來說服許之柔,“而且計算機專業現在吃香,聽說畢業後工資挺高的。學物理好像不好找工作,我聽說之前桐大物理專業的那幾個師兄,現在都在發愁一年後的就業方向……”

“趙見遠,你少扯這些。”

許之柔沒聽他說完就打斷了他,沒有和他兜圈子,單刀直入道:“我不需要你為我做妥協,異地不異地那都是次要的,你只是和我談個戀愛,不需要為我犧牲這麽多。給我選回去你自己該去的學校!”

許之柔以為自己說的夠堅定了,趙見遠會明白她的意思。但她低估了趙見遠對這事兒的認真程度。

他沒有如她所願的答應,甚至還反過來問許之柔:“難道你不想和我上一個學校嗎?”

……這特麽是重點嗎??

許之柔腦子都快炸了。

她以為趙見遠腦子那麽聰明的一個天才,領悟力也差不多比別人高。

誰知道這事兒就是說不明白。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這是事關你自己未來的大事啊!”

許之柔費勁兒道:“你高一的時候就開始參加物理競賽數學競賽,別人放假了你到處跑,去參加夏令營、去打比賽,不就是為了考多幾分,去好學校嗎?那現在為了我,說什麽一百多分不要了,趙見遠,你是不是傻啊?”

“而且異地歸異地,你又不是不能來找我,又不是生離死別?我平時嚎歸嚎,但這個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她說完,趙見遠那邊又陷入了沈默。他像被許之柔的話說動了,但又仍不死心。

隔著電話,半晌輕笑一句,“誰說不去清北,我就一定沒有好的未來了?”

“……”

許之柔一下把電話掛了。

神經!

午後,小黃人造型的老式電風扇吱呀呀吹著。

許之柔穿著短袖褲衩,大剌剌地坐在風扇前,平心靜氣。

沒平靜下來,一股燥熱之氣伴隨著手機振動始終縈繞。

許之柔決定頂著太陽出去買根小布丁冷靜一下。

手機還在時不時振動一下,可能是趙見遠的消息,但許之柔暫時不想看。

冰櫃擺在小賣部門口,許之柔慣常推開冰櫃,發現小賣部新進了幾款沒見過的冰棍,正在打算買哪一根時,聽到前頭一道聲音傳來。

“想吃什麽,隨便挑,叔叔請你!”

櫃臺後探出半截身子來,雖說不大熟悉,但兩人都認識對方。

那是趙見遠的爸爸。

許之柔連忙打招呼:“趙叔叔,您怎麽在這兒?”

“這家店老板以前是我發小來著。剛才有事兒,就讓我給他看看店。”

趙立新從櫃臺後繞了出來,憨厚笑著看許之柔,語氣比之前親切了許多:“很熱吧,跑來買雪糕涼快涼快?”

許之柔和他其實不大熟悉,畢竟在許之柔長大後他就沒回過幾次兆海。有些陌生,客氣地點了點頭:“嗯,家裏熱。”

趙立新站在小賣部門口,搓了搓手,笑:“挑吧,我請你。不用給叔叔客氣哈!”

許之柔動作一頓,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有錢付的……”

“沒事沒事,你不是我們家見遠的好朋友嘛,看你們倆天天聊天,你比我還了解他嘞!叔叔請你吃個冰棍,小事情。”

許之柔抿了抿唇,擠出笑來:“好吧,那謝謝叔叔。”

“不客氣,想吃什麽就拿。”

趙立新不知在想什麽,臉上笑容時淡時濃。看向許之柔的目光飄遠,變得滄桑,好像在透過許之柔看向前面十多年,自己錯過的趙見遠的少年時代。

許久,突然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都忙著在外面做生意,生意忙,回不來,一回來小孩都長這麽大了……在外面每回打電話,見遠都叫我不用擔心他,加上我…我不是又找了他阿姨嘛,他弟弟年紀小,又離不了人。之前想著他奶奶帶著,我也能松口氣。唉,但其實,回過頭來想想,他那麽小,沒有媽媽,我又不在,他奶奶年紀大、病也多,反而還要他來照顧。真的是慚愧。”

許之柔聽得發楞,手在冰櫃裏都不知道,放半天,冷得一激靈,從冰櫃裏抽了出來。

雖然她聽得懂趙叔叔的話,但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趙叔叔為什麽會對著她,一個和他也沒說過幾句話的鄰居小孩突然掏心窩子?這些話和她說有什麽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場能說什麽,於是懵懵懂懂地站在冰櫃前,幹巴巴安慰了一句,“沒有的,叔叔……趙見遠和我們玩得挺開心的,他這回高考也考得很好呀。”

趙立新的眼神亮亮閃爍著,覆雜的情緒交雜在眼底。

慚愧、後悔、抑或是驕傲?

許之柔不明白。

又聽他滔滔不絕地感慨:“是啊,見遠懂事啊。明明自己才沒幾歲,又是照顧奶奶、又自己兼顧學業,讀書也沒有人輔導,全靠他自己,課餘還自己掙點外快。以前他奶奶在的時候,一有生病都是他帶著上醫院去看的,他也都沒和我拿過錢,好幾回我都是事後才知道……有時候我想關心他幾句,他都讓我不用擔心,唉。”

午後炎熱,路口也沒什麽人走過。

趙立新就站在小賣部門口,時而看著許之柔,時而看向遠遠的樹影,將無處可說的愧疚和情緒一股腦說了出來。

有些突兀,或許他也沒有更好的傾訴對象吧。

但畢竟許之柔也才是個剛18歲的小孩,她能懂什麽?

她只能半知半解地理解到:

趙立新很愧疚,趙見遠很不容易。

說到這,許之柔倒是想起了一個很久之前就產生過的疑問。

之前中考,趙見遠的分數明明是能上省一中的,為什麽最終來了附中。

雖然說附中也還行啦……

許之柔心裏默默為母校挽尊了一下,但心裏不免還是有些困惑,畢竟兩個學校還是有些差距的。

這個問題她一開始就問過趙見遠,但那時候被趙見遠以“我是你爹當然要去附中罩著你”這樣的方式插科打諢帶了過去。

後來又聽有的同學說什麽附中是花錢把趙見遠“買”來的,許之柔雖說不信,但趙見遠沒有主動說,這事兒問出來也挺尷尬的,於是她便沒有再問過趙見遠。

“之前要上高中的時候,趙見遠他是為了留下照顧金奶奶,才留在兆海的嗎?”她順勢問。

這個問題問出口後,趙立新的表情就滯了下。他沒有馬上回答,許之柔便會意了,準備拿根冰棍走,“我隨便問的——”

卻聽到趙立新回答:

“他上高中那會,我們本來就計劃讓他去省一中的,預填志願都寫好了……誰知道那年我生意做垮了,虧了幾十萬,家裏欠了十幾萬,他奶奶那年心臟又出問題,手術費不少……”

這些事情她都沒聽趙見遠說過。

許之柔頓足,怔怔看著趙立新。

“我們本想說再堅持堅持吧,誰知道,這孩子竟然自己一個人就直接改了志願,還拿回來了二十萬塊錢,說是給奶奶做手術,剩下的給我做生意救急……”說到這,趙立新的目光已經沈沈落到了地面上,面上的神色更加覆雜了。

許之柔沒想聽到會聽到他家裏的事情,錯愕之餘,又好像能理解趙見遠為什麽不介意白考了那麽多分數,也願意“自降身價”將志願填報到和她一樣的學校。

他的母親去世,父親另娶生下弟弟,一家三口在外地生活,他在很多意義上就已經成了游離於家庭之外的外人。所以他可以“自願”留在兆海,不讓趙立新夾在阿姨和他之間難做。

奶奶年邁需要花錢,家裏也需要花錢,於是他也可以放棄更好的學校,以緩和家裏的經濟困境。

同樣每天往覆地上學放學,但趙見遠成長以來的十八年,早就面臨了許許多多無形的壓力。

他在這些無形的壓力中習慣妥協,習慣將自己放到最低處,好像只要能讓大家都好,他怎麽樣也無所謂。

就像鄰裏對他的評價一樣。

除了學習好、長得帥這兩點,最多說到的就是“懂事”。

可是他難道沒有反抗過嗎?

哪有小孩生來就是懂事的?

趙見遠也不是生來就是個骨子裏自我悲觀的人。

冰櫃玻璃蓋上的冷氣從縫隙裏蔓延出來,涼絲絲的,在這炎熱的酷暑裏竟然讓人打顫。

許之柔被一陣鋪天蓋地的難過情緒包裹,回過神來,趙立新已經說了好多話。

她沒太細聽,走前,從冰櫃裏拿了根小布丁意思了一下。

趙立新還站在小賣部前頭,最後幾句話在說:

趙見遠和他都不太說話了,甚至連高考報志願也沒有要和趙立新說,他想讓許之柔幫忙勸導勸導,緩和緩和父子關系。

手裏的小布丁融化得比吃得要快,許之柔走得楞神,就連手裏的太陽傘也忘了打開。

滴滴答答的冰淇淋淌在手背上,就像許之柔想到趙見遠時,心底的感覺一樣。

潮潮的、濕漉漉的。

一只手打開手機,看到很多條來自趙見遠的消息。

除了最開始的道歉求和好。

最新的兩條是:

【我會報回原來看的學校】

【對不起,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我的本意並不是給你造成負擔,柔柔,愛本該是輕盈的,正如我喜歡你這件事。所以無論我作出什麽決定,我都希望你相信那是我心甘情願的,千萬不要因此愧疚,更不要因此感到煩惱。】

太陽好大,照得人眼冒金星。

許之柔手裏的小布丁還沒吃幾口就徹底融化,跟許之柔的眼淚一起,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他哪裏是情商低?

你看,他明明就這麽聰明,這麽細膩,許之柔話中那樣細枝末節的情感他都能捕捉到。

那他怎麽可能感受不到自己從小到大家裏的不偏愛、不公平,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啊!

許之柔蹲在路邊大哭起來。

海邊的夏天,是非常潮濕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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