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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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成長.
42
趙見遠比許之柔大幾個月, 他出生在一個初初顯熱的五月。
據餘美麗說，趙見遠出生的時間挑得非常好，剛好在預產期, 剛好在醫院檢查時破了羊水, 出生得也非常順利, 不舍得折磨他母親多一分鐘時間。
人家都說小孩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像老頭。
但餘美麗說, 趙見遠不一樣, 一出生就長得好看, 她那時候懷著許之柔，在隔壁看到繈褓裏的小趙見遠時就想, 要是自己肚子裏的孩子也能長這樣就好了。
當然, 後來許之柔出生，自然長得也不差。
趙見遠從小就是個性格很好的小孩。
街坊鄰居都這麽說。
體現在他在嬰兒時期就不吵不鬧，哭了也是哄哄就好, 不像許之柔, 一嚎非要把屋頂掀了才罷休。
還體現在他三四歲時成天和許之柔一起玩, 雖然比她大上幾個月, 但脾氣好得沒法說，總是心甘情願地被小許之柔欺負。
包括到後面兩人上小學，趙見遠的媽媽去世, 他變得話少了一點, 原本就好學的人更加熱愛看書閱讀, 整個人的氣質朝學霸那兒逐漸靠攏。
而這時候許之柔還在犯二地握著樹枝要當討伐趙見遠這個怪獸的騎士……
以上體現趙見遠性格好的要素怎麽全都有個許之柔作反面案例來襯托, 就連嬰兒時期都不放過。
但他的性格還好在, 當趙立新帶回了一個新的阿姨時，他不哭不鬧, 很快接受了這件事；
當新阿姨生下一個弟弟，他們組成了完整的一家三口時，趙見遠也安靜地減弱了自己作為局外人的存在感；
當他們一家三口美滿地離開兆海，並不太負責任地丟下趙見遠和他奶奶生活時，他也沒有說過什麽……
可能是因為知道說了沒用，還會暴露自己不太被愛的真相，也可能是因為不想破壞這個相對而言對大家都好的穩定局面而做出的自我犧牲。
總之，出生在五月這個氣候溫和月份的趙見遠，也有著多數時候都讓人讚許的溫和性格。
而在冬天出生的許之柔，則有著和他不太相似的，橫沖直撞又疾惡如仇的太陽精神，她無法設身處地去體會趙見遠的生長家庭中需要做出的妥協。
她只知道，她希望作為自己的好朋友的趙見遠開心。
所以即使這周六又有一次全科小測考試，但許之柔還是提前了好幾天就和趙見遠商量要怎麽慶祝他的生日了。
才是禮拜四下午，許之柔就和他討論起這件事了。
“首先，生日嘛，蛋糕肯定是要有的，你想吃什麽口味啊趙見遠？”
生日當事人趙見遠倒是表現得挺無所謂，聳聳肩，“都行吧。也不是非吃蛋糕的……”
沒說完，被許之柔嚴詞打斷。
“呔！怎麽能這麽說呢，魯迅說過，過生日不吃蛋糕就是白過，所以必須吃！”
靠近他們家的那條街上沒什麽車。
趙見遠走在靠外一側，本來正橫著手機在游戲上一通操作，聽見許之柔的話，從手機前擡起頭。
“魯迅說的還是你許之柔說的？”
“……”
許之柔笑瞇瞇：“就是我許之柔說的，怎樣？有意見？”
趙見遠勾唇一嗤，低下頭，散漫又有幾分調侃的語氣，“沒意見，怎麽敢對我們柔柔公主有意見呢？”
許之柔：“呵呵，沒意見就少發表意見。”
就這樣，在許之柔的安排下，他們將在周六小測完，就去學校附近的蛋糕店訂個生日蛋糕，周日在趙見遠家裏過。
由於趙見遠的好朋友何徐陽不日就要高考的原因，就不邀請他了。
而金奶奶還在趙見遠姑姑家養病，雖說不算很遠的城市，但坐火車來回也要耗上大半天，平時功課忙，趙見遠也已經大半年沒見到她了，打算著期末考完就去趟姑姑家看她。
所以這回生日，就許之柔和趙見遠兩個人過。
說完這些，快到家了。
許之柔也突然想起來，“哇，趙見遠，今年是你的十八歲生日誒，過了禮拜日你就十八歲了！”
按理說五月生的趙見遠應該比許之柔早一年上學的，但趙見遠在該上小學的那一年，因為被他爸爸帶出去做生意的原因沒去上學，所以就和許之柔上了同一屆。
快到家了，趙見遠收起手機，反應淡淡地“嗯”了聲，看著許之柔頭頂哼笑：“又比你大一歲了，小土豆。”
“……”
“滾。”
許之柔停在趙見遠家門口，背著書包興奮不減，“你知道十八歲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已經成年了，你進網吧可以光明正大進去了，還可以抽煙喝酒和早戀了！”
趙見遠聽到最後，眼角挑了挑，看向許之柔：“十八歲了還叫早戀啊？”
“哦，也是，那應該不算早戀了，應該說可以光明正大談戀愛了。”
許之柔說完，就覺得現下氛圍不對。
她說什麽談戀愛啊……好像在暗示什麽一樣。
她說完，趙見遠沒吭聲，視線始終淡淡落在許之柔身上。
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許之柔心裏有鬼，馬上心虛地別開視線。
“也意味著你年紀大了，你的青春小鳥一去不覆返了——”
她撒腿跑回家。
“走了，老東西！”
周六這天，小測考得還算順利。
許之柔考完時，見同學在一起對答案，就上前和他們討論了一會。
她沒註意時間，對完一看頭頂鬧鐘，都下課十五分鐘了。
想起還要和趙見遠一起去訂蛋糕。
她匆匆忙忙收拾書包，掏出手機，卻發現開不了機了。
怎麽沒電了，難道是昨晚忘記充電了？
許之柔怕趙見遠等太久，急匆匆拿著手機往外跑。
沒在教室外面看到等候的趙見遠，她以為趙見遠還在教室，就跑去高二（1）班找了一圈，他們班同學卻說他一下課就走了。
許之柔又去了高三年段，何徐陽的班裏。
何徐陽還在座位上奮筆疾書，見到許之柔也挺意外的。
“啊，趙見遠？今天我們高三統考，他沒來啊。”
好吧。
許之柔在高一高二的走廊尋找了一圈，又悄悄到辦公室外頭晃悠了一趟，越過窗戶，確認了裏面沒有趙見遠。
奇了怪了。
趙見遠不是和自己約好了嗎，他不可能自己無緣無故離開了。
她現在只恨自己的手機關鍵時候不管用，所以也不知道趙見遠是不是給她發了什麽消息。
趙見遠到底是在哪裏等著她呢？還是臨時有什麽事情去了哪裏……
她又惦記著要訂蛋糕的事情，怕趙見遠還在學校，自己貿然回去了不太好。於是就站在走廊口等了好久，一直等到天都快黑，才不得不先行離開。
她用兜裏的零錢坐公交車回家，一個人走回來，路過趙見遠家樓下時，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面包車。
是趙叔叔回來了？趙叔叔為了給趙見遠過生日特地回來啦？
許之柔有些意外，快走了兩步，才註意到他家樓下面包車旁，除了趙叔叔還站了不少人。
黃昏暗沈，一道道身影肅穆渺小地站在路燈下，神色覆雜，聲音不大地討論著什麽。
許之柔睜大眼睛，認出了站在人群邊沿的餘美麗。
她快走了兩步跑到餘美麗身邊。
“媽，你——”
你們在幹什麽？
許之柔的困惑還沒問出口，就被餘美麗拉著胳膊，暗含意義地一捏，制止了她好奇的嗓音。
她把許之柔拉開了兩步，小聲讓她先回家。
許之柔沒從周遭人的神色中讀出什麽，依舊不解，壓低了聲音小聲問：“怎麽了媽？為什麽這麽多人在這裏。趙見遠呢……”
餘美麗的目光交閃著，神色覆雜而凝重地嘆了口氣。
“金奶奶去世了。見遠今晚應該要和他爸去送最後一程……你先回去吧，別去煩人家。”
死亡對於十七歲的許之柔來說，是一件令人畏懼又遙遠的事情。
她印象裏最近的親人離去在小學時奶奶的離開，可那時她才三年級，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麽，所以她的記憶裏關於老人離去的概念很模糊，那時的悲傷記憶都是沒有具體形狀的，多睡了幾個晚上就忘得差不多了。
金奶奶的死訊是此刻離她最近、最清晰的死別。
她像被一個天外來物狠狠地撞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上樓，匆匆將手機插上充電口。
在等待手機開機的時間裏，她的心臟跳的很快。
一半為她熟悉的金奶奶離去悲傷，一半為趙見遠而緊張。
手機開機了，她也終於看到了半個小時前趙見遠的消息。
【家裏有事】
【我先回了，不用訂蛋糕了】
所以，他給自己發消息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這個噩耗了吧。
當本該一身輕松地去訂18歲蛋糕的趙見遠忽然得知噩耗，他該以什麽樣的心情，看似雲淡風輕地告訴自己這件事。
許之柔盯著手機，頭一回感覺到語言的無力感。
她不知道怎麽安慰趙見遠。紅著眼圈措辭半天，最後也沒有提這件事。
【我剛剛手機關機了，剛看到】
【我沒訂蛋糕】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問：【你走了嗎】
趙見遠還沒回覆，她走到了窗邊，看到不遠處的面包車亮起雙閃，帶著沈甸甸的哀思緩緩起步離開。
而剛才聚集在那周圍的左鄰右舍也在唏噓中逐漸散去。
手機振了下。
趙賤人：
【嗯，剛走】
【去吃飯吧，別亂想】
明明是該她去安慰趙見遠的，怎麽倒成了趙見遠寬慰她別亂想……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想著別人。
許之柔知道趙見遠雖然什麽也沒說，似乎風輕雲淡的樣子，但他心裏一定特別難受。
可這種時候，她說什麽都好像不太妥當。
盯著屏幕看了一會，認真回覆：
【我知道，你也是】
【要好好吃飯】
……
許之柔家的晚飯也因為金奶奶的去世而處於比較低落的氛圍中。
金奶奶在這街道生活了一輩子，左鄰右舍都和她熟識，那個溫柔、聰慧的老太太讓餘美麗和許爸都很不舍，兩人在餐桌上感嘆連連。
其中和金奶奶交集最深的是許山。
其實到了這個年紀，周遭老友的離去一個接著一個，死亡對他們早已不是什麽新鮮的議題。
可死去的人帶不走的是他人的回憶。
飯後，許山一個人在沙發上呆坐了好久。
窗外黯淡的月光落在老人蒼老的身軀上，他輕輕喟嘆了一聲。
十一點左右，許之柔問了一次趙見遠怎麽樣了。
趙見遠到很晚才回許之柔的消息。
【還在殯儀館】
許之柔那會正躺在床上發呆，一聽到消息就爬起來了。
正在手機上打字，趙見遠又發了條消息。
【今晚看不到月亮】
月亮？
許之柔一骨碌爬起來，打開窗戶往上看，隱約看見了被屋檐一角擋住的月亮。
【你等一下】
許之柔披了件外套就往樓上跑。
彼處，離別的哀聲回蕩在這個匯集了世界上最多悲傷的地方。
建築外一角，趙見遠一人靜靜地靠在屋檐陰影下。
手機屏幕泛著微弱的光，淡淡照亮少年泛紅的眼角和鼻尖。
手機彈出消息。
許之柔發了一張月亮的照片來。
【叮叮，您的月亮代拍上線了】
【趙見遠先生十八歲的第一輪月亮】
【您看還滿意嗎？】
哧…
趙見遠很輕地勾了下唇角，壓了一晚上的心緒終於稍稍放松了些許。
那些不太熟悉的親戚在知道老人的死訊時，第一時間都想到了算是與她“相依為命”的趙見遠，這個失去了母親，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孩子。
來來往往讓他節哀的人不少，同情和唏噓的語氣，以及趙立新欲言又止的神色，都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壓在趙見遠胸口。
直到一陣溫柔的夜風吹來，輕快地驅散了低壓的霧霭。
趙見遠靠在墻邊，吸了吸鼻子，拉直的唇線放松了下來，看著手機輕輕笑了下。
【挺滿意的給你五星好評】
【樓頂風大，別待太久】
【早點回去睡覺】
停頓一下。
【我明天就回去了】
許之柔看著趙見遠發的消息，覺得他的心情應該有好了一點點，也跟著開心地笑了。
【好滴恭候您歸～】
準備下樓時，忽然想到了什麽。她快步跑回了房間，緊接著，就抱著一團東西，從天臺鬼鬼祟祟去了趙見遠家一趟。
……
次日，料理完安葬事宜後，一家子親戚又聚著吃了頓飯，下午趙立新就驅車送趙見遠回兆海了。
這回來得匆忙，又是這樣肅然緊急的事情，趙立新就沒有帶小兒子回來，將他托在了他外公外婆家。
回來路上車上只有開車的趙立新、坐在副駕駛的李阿姨，還有坐在後座上的趙見遠。
三人很少成行，都安靜地沈默著。
路上，李阿姨象征性地問了一句：“見遠啊，你今年是不是就要高考啦？壓力大吧？”
趙見遠：“我是明年考，今年高二。還好。”
“……”
記錯了他的年級，李阿姨有點尷尬，氣氛靜了下來。
趙立新打圓場：“就是這意思，這不馬上就要高三了嘛，哈哈……”
趙見遠算是客氣性地笑了笑，沒說什麽。
車到家了。
趙見遠走下車，趙立新也從車上下來，副駕駛沒有動靜。
“那個……見遠啊，爸爸和你阿姨昨天是一早趕回來的……這個……”
趙立新站在車邊，臉上堆著有些局促的笑意，話裏的含義已經很分明了。
趙見遠步伐一頓，看向趙立新，眼底情緒並未有太大的波動，也沒多大失望，或許是早就想到了。
他只淡淡地點了點頭，“我自己上去就行了，路上小心。”
趙見遠懂事得讓趙立新也有點愧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從錢包裏掏了幾張一百塞進趙見遠手裏。
“爸爸有空了就回來啊，最近確實是比較忙，有什麽事就打電話，或者找姑姑幫忙也行。缺錢了跟我說，給你打……”
他叮囑著，面包車裏傳來李阿姨的輕聲催促。
趙立新便匆匆叮囑了幾句就上車了。
面包車消失在街頭，不留下一點影子。
好像這一天過去，這條街道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依然一個人住在寂靜的房子裏，陳舊的空蕩的風從奶奶房間的窗口刮向他的窗口。
桌上吃剩的藥罐和病歷單還掛著灰，老人房間整潔的床上好像隨時都會再坐上一道蒼老的背影，一切都平靜如常。
但他知道，這下房子裏是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將趙立新塞進他手裏的鈔票往茶幾上隨便一扔，趙見遠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走進房間。
一天一夜沒合眼，趙見遠十八歲的第一天只剩下疲倦殆盡的情緒。
今天是禮拜一，下午的時間大家都去上課了。街道格外安靜。
趙見遠勾著拖鞋，沈沈的步伐忽然停下。
一個紅色的盒子靜靜躺在趙見遠的書桌上。
書桌上還有一張紙。
紙上的筆跡歪歪扭扭，像是在刻意模仿目不識丁的人寫出來的字。
紙上寫著：
生日快樂，阿遠
——愛你的奶奶
趙見遠目光微動，心底想到了什麽。
放下紙，打開盒子，裏面赫然躺著一雙球鞋。
鞋盒裏還有一張買鞋的收據。
收據上顯示購買時間是前幾天。
上面還印著：【Customer：許】
頓時了然。
原來是為了給他買這個，所以偷偷才攢了那麽多錢。
他知道許之柔是想偷偷攢錢，不想讓他知道。所以那天找回錢包後沒有直接交給她，而是讓保安亭轉交。
只是沒想到那錢兜兜轉轉，最後竟然落到了他這裏。
趙見遠看著桌上的球鞋和紙上歪歪扭扭的筆跡，意外之餘，一陣滿溢的情緒湧過胸口。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一小個身影偷偷摸摸抱著鞋盒跑進他家，又悄悄留下這盒子和紙條，自以為模仿得足夠到位時的滿意神情。
又笨，又可愛。
趙見遠拿著紙條逐漸笑了起來，黯淡麻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少年意氣，他一笑，眼眸都彎翹起來，溫雅明朗，不愧是一出生就被街道認可的好看。
穿堂而過的風暖暖的，帶著五月，十八歲的香氣。
許之柔一下課，就看到趙見遠發的消息。
【笨蛋，小票都忘記藏了】
【這位許小姐】
忘了這茬！
她心虛地吐了吐舌頭。
【不好意思啊先生，下次一定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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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見遠比許之柔大幾個月, 他出生在一個初初顯熱的五月。
據餘美麗說，趙見遠出生的時間挑得非常好，剛好在預產期, 剛好在醫院檢查時破了羊水, 出生得也非常順利, 不舍得折磨他母親多一分鐘時間。
人家都說小孩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像老頭。
但餘美麗說, 趙見遠不一樣, 一出生就長得好看, 她那時候懷著許之柔，在隔壁看到繈褓裏的小趙見遠時就想, 要是自己肚子裏的孩子也能長這樣就好了。
當然, 後來許之柔出生，自然長得也不差。
趙見遠從小就是個性格很好的小孩。
街坊鄰居都這麽說。
體現在他在嬰兒時期就不吵不鬧，哭了也是哄哄就好, 不像許之柔, 一嚎非要把屋頂掀了才罷休。
還體現在他三四歲時成天和許之柔一起玩, 雖然比她大上幾個月, 但脾氣好得沒法說，總是心甘情願地被小許之柔欺負。
包括到後面兩人上小學，趙見遠的媽媽去世, 他變得話少了一點, 原本就好學的人更加熱愛看書閱讀, 整個人的氣質朝學霸那兒逐漸靠攏。
而這時候許之柔還在犯二地握著樹枝要當討伐趙見遠這個怪獸的騎士……
以上體現趙見遠性格好的要素怎麽全都有個許之柔作反面案例來襯托, 就連嬰兒時期都不放過。
但他的性格還好在, 當趙立新帶回了一個新的阿姨時，他不哭不鬧, 很快接受了這件事；
當新阿姨生下一個弟弟，他們組成了完整的一家三口時，趙見遠也安靜地減弱了自己作為局外人的存在感；
當他們一家三口美滿地離開兆海，並不太負責任地丟下趙見遠和他奶奶生活時，他也沒有說過什麽……
可能是因為知道說了沒用，還會暴露自己不太被愛的真相，也可能是因為不想破壞這個相對而言對大家都好的穩定局面而做出的自我犧牲。
總之，出生在五月這個氣候溫和月份的趙見遠，也有著多數時候都讓人讚許的溫和性格。
而在冬天出生的許之柔，則有著和他不太相似的，橫沖直撞又疾惡如仇的太陽精神，她無法設身處地去體會趙見遠的生長家庭中需要做出的妥協。
她只知道，她希望作為自己的好朋友的趙見遠開心。
所以即使這周六又有一次全科小測考試，但許之柔還是提前了好幾天就和趙見遠商量要怎麽慶祝他的生日了。
才是禮拜四下午，許之柔就和他討論起這件事了。
“首先，生日嘛，蛋糕肯定是要有的，你想吃什麽口味啊趙見遠？”
生日當事人趙見遠倒是表現得挺無所謂，聳聳肩，“都行吧。也不是非吃蛋糕的……”
沒說完，被許之柔嚴詞打斷。
“呔！怎麽能這麽說呢，魯迅說過，過生日不吃蛋糕就是白過，所以必須吃！”
靠近他們家的那條街上沒什麽車。
趙見遠走在靠外一側，本來正橫著手機在游戲上一通操作，聽見許之柔的話，從手機前擡起頭。
“魯迅說的還是你許之柔說的？”
“……”
許之柔笑瞇瞇：“就是我許之柔說的，怎樣？有意見？”
趙見遠勾唇一嗤，低下頭，散漫又有幾分調侃的語氣，“沒意見，怎麽敢對我們柔柔公主有意見呢？”
許之柔：“呵呵，沒意見就少發表意見。”
就這樣，在許之柔的安排下，他們將在周六小測完，就去學校附近的蛋糕店訂個生日蛋糕，周日在趙見遠家裏過。
由於趙見遠的好朋友何徐陽不日就要高考的原因，就不邀請他了。
而金奶奶還在趙見遠姑姑家養病，雖說不算很遠的城市，但坐火車來回也要耗上大半天，平時功課忙，趙見遠也已經大半年沒見到她了，打算著期末考完就去趟姑姑家看她。
所以這回生日，就許之柔和趙見遠兩個人過。
說完這些，快到家了。
許之柔也突然想起來，“哇，趙見遠，今年是你的十八歲生日誒，過了禮拜日你就十八歲了！”
按理說五月生的趙見遠應該比許之柔早一年上學的，但趙見遠在該上小學的那一年，因為被他爸爸帶出去做生意的原因沒去上學，所以就和許之柔上了同一屆。
快到家了，趙見遠收起手機，反應淡淡地“嗯”了聲，看著許之柔頭頂哼笑：“又比你大一歲了，小土豆。”
“……”
“滾。”
許之柔停在趙見遠家門口，背著書包興奮不減，“你知道十八歲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已經成年了，你進網吧可以光明正大進去了，還可以抽煙喝酒和早戀了！”
趙見遠聽到最後，眼角挑了挑，看向許之柔：“十八歲了還叫早戀啊？”
“哦，也是，那應該不算早戀了，應該說可以光明正大談戀愛了。”
許之柔說完，就覺得現下氛圍不對。
她說什麽談戀愛啊……好像在暗示什麽一樣。
她說完，趙見遠沒吭聲，視線始終淡淡落在許之柔身上。
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許之柔心裏有鬼，馬上心虛地別開視線。
“也意味著你年紀大了，你的青春小鳥一去不覆返了——”
她撒腿跑回家。
“走了，老東西！”
周六這天，小測考得還算順利。
許之柔考完時，見同學在一起對答案，就上前和他們討論了一會。
她沒註意時間，對完一看頭頂鬧鐘，都下課十五分鐘了。
想起還要和趙見遠一起去訂蛋糕。
她匆匆忙忙收拾書包，掏出手機，卻發現開不了機了。
怎麽沒電了，難道是昨晚忘記充電了？
許之柔怕趙見遠等太久，急匆匆拿著手機往外跑。
沒在教室外面看到等候的趙見遠，她以為趙見遠還在教室，就跑去高二（1）班找了一圈，他們班同學卻說他一下課就走了。
許之柔又去了高三年段，何徐陽的班裏。
何徐陽還在座位上奮筆疾書，見到許之柔也挺意外的。
“啊，趙見遠？今天我們高三統考，他沒來啊。”
好吧。
許之柔在高一高二的走廊尋找了一圈，又悄悄到辦公室外頭晃悠了一趟，越過窗戶，確認了裏面沒有趙見遠。
奇了怪了。
趙見遠不是和自己約好了嗎，他不可能自己無緣無故離開了。
她現在只恨自己的手機關鍵時候不管用，所以也不知道趙見遠是不是給她發了什麽消息。
趙見遠到底是在哪裏等著她呢？還是臨時有什麽事情去了哪裏……
她又惦記著要訂蛋糕的事情，怕趙見遠還在學校，自己貿然回去了不太好。於是就站在走廊口等了好久，一直等到天都快黑，才不得不先行離開。
她用兜裏的零錢坐公交車回家，一個人走回來，路過趙見遠家樓下時，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面包車。
是趙叔叔回來了？趙叔叔為了給趙見遠過生日特地回來啦？
許之柔有些意外，快走了兩步，才註意到他家樓下面包車旁，除了趙叔叔還站了不少人。
黃昏暗沈，一道道身影肅穆渺小地站在路燈下，神色覆雜，聲音不大地討論著什麽。
許之柔睜大眼睛，認出了站在人群邊沿的餘美麗。
她快走了兩步跑到餘美麗身邊。
“媽，你——”
你們在幹什麽？
許之柔的困惑還沒問出口，就被餘美麗拉著胳膊，暗含意義地一捏，制止了她好奇的嗓音。
她把許之柔拉開了兩步，小聲讓她先回家。
許之柔沒從周遭人的神色中讀出什麽，依舊不解，壓低了聲音小聲問：“怎麽了媽？為什麽這麽多人在這裏。趙見遠呢……”
餘美麗的目光交閃著，神色覆雜而凝重地嘆了口氣。
“金奶奶去世了。見遠今晚應該要和他爸去送最後一程……你先回去吧，別去煩人家。”
死亡對於十七歲的許之柔來說，是一件令人畏懼又遙遠的事情。
她印象裏最近的親人離去在小學時奶奶的離開，可那時她才三年級，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麽，所以她的記憶裏關於老人離去的概念很模糊，那時的悲傷記憶都是沒有具體形狀的，多睡了幾個晚上就忘得差不多了。
金奶奶的死訊是此刻離她最近、最清晰的死別。
她像被一個天外來物狠狠地撞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上樓，匆匆將手機插上充電口。
在等待手機開機的時間裏，她的心臟跳的很快。
一半為她熟悉的金奶奶離去悲傷，一半為趙見遠而緊張。
手機開機了，她也終於看到了半個小時前趙見遠的消息。
【家裏有事】
【我先回了，不用訂蛋糕了】
所以，他給自己發消息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這個噩耗了吧。
當本該一身輕松地去訂18歲蛋糕的趙見遠忽然得知噩耗，他該以什麽樣的心情，看似雲淡風輕地告訴自己這件事。
許之柔盯著手機，頭一回感覺到語言的無力感。
她不知道怎麽安慰趙見遠。紅著眼圈措辭半天，最後也沒有提這件事。
【我剛剛手機關機了，剛看到】
【我沒訂蛋糕】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問：【你走了嗎】
趙見遠還沒回覆，她走到了窗邊，看到不遠處的面包車亮起雙閃，帶著沈甸甸的哀思緩緩起步離開。
而剛才聚集在那周圍的左鄰右舍也在唏噓中逐漸散去。
手機振了下。
趙賤人：
【嗯，剛走】
【去吃飯吧，別亂想】
明明是該她去安慰趙見遠的，怎麽倒成了趙見遠寬慰她別亂想……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想著別人。
許之柔知道趙見遠雖然什麽也沒說，似乎風輕雲淡的樣子，但他心裏一定特別難受。
可這種時候，她說什麽都好像不太妥當。
盯著屏幕看了一會，認真回覆：
【我知道，你也是】
【要好好吃飯】
……
許之柔家的晚飯也因為金奶奶的去世而處於比較低落的氛圍中。
金奶奶在這街道生活了一輩子，左鄰右舍都和她熟識，那個溫柔、聰慧的老太太讓餘美麗和許爸都很不舍，兩人在餐桌上感嘆連連。
其中和金奶奶交集最深的是許山。
其實到了這個年紀，周遭老友的離去一個接著一個，死亡對他們早已不是什麽新鮮的議題。
可死去的人帶不走的是他人的回憶。
飯後，許山一個人在沙發上呆坐了好久。
窗外黯淡的月光落在老人蒼老的身軀上，他輕輕喟嘆了一聲。
十一點左右，許之柔問了一次趙見遠怎麽樣了。
趙見遠到很晚才回許之柔的消息。
【還在殯儀館】
許之柔那會正躺在床上發呆，一聽到消息就爬起來了。
正在手機上打字，趙見遠又發了條消息。
【今晚看不到月亮】
月亮？
許之柔一骨碌爬起來，打開窗戶往上看，隱約看見了被屋檐一角擋住的月亮。
【你等一下】
許之柔披了件外套就往樓上跑。
彼處，離別的哀聲回蕩在這個匯集了世界上最多悲傷的地方。
建築外一角，趙見遠一人靜靜地靠在屋檐陰影下。
手機屏幕泛著微弱的光，淡淡照亮少年泛紅的眼角和鼻尖。
手機彈出消息。
許之柔發了一張月亮的照片來。
【叮叮，您的月亮代拍上線了】
【趙見遠先生十八歲的第一輪月亮】
【您看還滿意嗎？】
哧…
趙見遠很輕地勾了下唇角，壓了一晚上的心緒終於稍稍放松了些許。
那些不太熟悉的親戚在知道老人的死訊時，第一時間都想到了算是與她“相依為命”的趙見遠，這個失去了母親，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孩子。
來來往往讓他節哀的人不少，同情和唏噓的語氣，以及趙立新欲言又止的神色，都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壓在趙見遠胸口。
直到一陣溫柔的夜風吹來，輕快地驅散了低壓的霧霭。
趙見遠靠在墻邊，吸了吸鼻子，拉直的唇線放松了下來，看著手機輕輕笑了下。
【挺滿意的給你五星好評】
【樓頂風大，別待太久】
【早點回去睡覺】
停頓一下。
【我明天就回去了】
許之柔看著趙見遠發的消息，覺得他的心情應該有好了一點點，也跟著開心地笑了。
【好滴恭候您歸～】
準備下樓時，忽然想到了什麽。她快步跑回了房間，緊接著，就抱著一團東西，從天臺鬼鬼祟祟去了趙見遠家一趟。
……
次日，料理完安葬事宜後，一家子親戚又聚著吃了頓飯，下午趙立新就驅車送趙見遠回兆海了。
這回來得匆忙，又是這樣肅然緊急的事情，趙立新就沒有帶小兒子回來，將他托在了他外公外婆家。
回來路上車上只有開車的趙立新、坐在副駕駛的李阿姨，還有坐在後座上的趙見遠。
三人很少成行，都安靜地沈默著。
路上，李阿姨象征性地問了一句：“見遠啊，你今年是不是就要高考啦？壓力大吧？”
趙見遠：“我是明年考，今年高二。還好。”
“……”
記錯了他的年級，李阿姨有點尷尬，氣氛靜了下來。
趙立新打圓場：“就是這意思，這不馬上就要高三了嘛，哈哈……”
趙見遠算是客氣性地笑了笑，沒說什麽。
車到家了。
趙見遠走下車，趙立新也從車上下來，副駕駛沒有動靜。
“那個……見遠啊，爸爸和你阿姨昨天是一早趕回來的……這個……”
趙立新站在車邊，臉上堆著有些局促的笑意，話裏的含義已經很分明了。
趙見遠步伐一頓，看向趙立新，眼底情緒並未有太大的波動，也沒多大失望，或許是早就想到了。
他只淡淡地點了點頭，“我自己上去就行了，路上小心。”
趙見遠懂事得讓趙立新也有點愧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從錢包裏掏了幾張一百塞進趙見遠手裏。
“爸爸有空了就回來啊，最近確實是比較忙，有什麽事就打電話，或者找姑姑幫忙也行。缺錢了跟我說，給你打……”
他叮囑著，面包車裏傳來李阿姨的輕聲催促。
趙立新便匆匆叮囑了幾句就上車了。
面包車消失在街頭，不留下一點影子。
好像這一天過去，這條街道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依然一個人住在寂靜的房子裏，陳舊的空蕩的風從奶奶房間的窗口刮向他的窗口。
桌上吃剩的藥罐和病歷單還掛著灰，老人房間整潔的床上好像隨時都會再坐上一道蒼老的背影，一切都平靜如常。
但他知道，這下房子裏是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將趙立新塞進他手裏的鈔票往茶幾上隨便一扔，趙見遠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走進房間。
一天一夜沒合眼，趙見遠十八歲的第一天只剩下疲倦殆盡的情緒。
今天是禮拜一，下午的時間大家都去上課了。街道格外安靜。
趙見遠勾著拖鞋，沈沈的步伐忽然停下。
一個紅色的盒子靜靜躺在趙見遠的書桌上。
書桌上還有一張紙。
紙上的筆跡歪歪扭扭，像是在刻意模仿目不識丁的人寫出來的字。
紙上寫著：
生日快樂，阿遠
——愛你的奶奶
趙見遠目光微動，心底想到了什麽。
放下紙，打開盒子，裏面赫然躺著一雙球鞋。
鞋盒裏還有一張買鞋的收據。
收據上顯示購買時間是前幾天。
上面還印著：【Customer：許】
頓時了然。
原來是為了給他買這個，所以偷偷才攢了那麽多錢。
他知道許之柔是想偷偷攢錢，不想讓他知道。所以那天找回錢包後沒有直接交給她，而是讓保安亭轉交。
只是沒想到那錢兜兜轉轉，最後竟然落到了他這裏。
趙見遠看著桌上的球鞋和紙上歪歪扭扭的筆跡，意外之餘，一陣滿溢的情緒湧過胸口。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一小個身影偷偷摸摸抱著鞋盒跑進他家，又悄悄留下這盒子和紙條，自以為模仿得足夠到位時的滿意神情。
又笨，又可愛。
趙見遠拿著紙條逐漸笑了起來，黯淡麻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少年意氣，他一笑，眼眸都彎翹起來，溫雅明朗，不愧是一出生就被街道認可的好看。
穿堂而過的風暖暖的，帶著五月，十八歲的香氣。
許之柔一下課，就看到趙見遠發的消息。
【笨蛋，小票都忘記藏了】
【這位許小姐】
忘了這茬！
她心虛地吐了吐舌頭。
【不好意思啊先生，下次一定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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