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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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片寂靜中, 兩人半天都沒動作,只有泳池裏水波微漾帶著些碎光,讓整個頂樓顯得沒那麽死寂。

季央註視著梁煥雲, 對方的怒氣到了現在依舊是壓抑著的。

他慢吞吞走過去,在梁煥雲跟前蹲下來, 雙手交疊搭在人家膝頭, 微微蹙起眉小聲道:“對不起嘛, 你別那麽叫我, 多生疏啊,而且我也不是故意要放你鴿子的,是臨下班了突然要開會,早點兒確認住也好往下推進呀, 是很重要的項目。”

梁煥雲垂下眼,瞧著季央委屈巴巴的模樣,他當然心軟,但一味心軟只能讓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翹掉鍛煉。

他反駁道:“就算不是要開會, 你也能給自己找別的工作拖延時間,你自己說‘固定加班日’的說法不對嗎。”

說到這個季央就有些心虛,他確實是……這個打算。

對方不提他還以為是慢慢的倦怠了,沒想到給他記得清清楚楚的,這是忍不下去了才跟他把話說明白。

看季央眨了眨眼, 梁煥雲就知道自己說的一點沒錯,“之前跟你說增加條款, 你答應了, 但沒打算真的好好鍛煉, 就是在糊弄我,是不是。”

是肯定句。

季央抿了抿唇, 盡管梁煥雲說得淡定,可他清楚對方只是面對他的時候在壓抑火氣。

敢這麽糊弄大佬,他估計是頭一個。

他低下頭,身體稍稍前傾直接趴在了梁煥雲的腿上,嗓音低低的,“鍛不鍛煉對我來說沒什麽差別,腦力活動不也等同於鍛煉了嗎。”

看著還在嘴硬的季央,梁煥雲輕輕揉了揉對方留給他的發頂,一如既往的柔軟。

但他的神情沈沈的仿佛籠罩著一層死亡的陰翳。

他緩了下才開口道:“上次在醫院順帶著給你做了些檢查,你的身體狀況……可以說很糟糕,再這樣下去不是沒有猝死的風險。

“風險還很大。

“季央,你根本就沒打算活多長時間是吧,所以才一點都不愛惜自己。”

季央一怔,突然反應了過來,比起接二連三被放鴿子,他有尋死的念頭才是梁煥雲真正介意的地方。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他不由得啞然。

大佬對他是認真的,也是真的關心他,對方之前說奔著一輩子去……不是表白時說的好聽話這麽簡單。

沒談過戀愛的人,一旦喜歡上了某個人,就是動真格的,像老房子著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現在感受到了。

可他真的沒辦法回應,沒人教過他怎麽去愛,他也不覺得自己還能去愛人。

長久的沈默之後,梁煥雲一下一下撫著季央的頭發,道:“成長在季家那樣的環境裏,你對世界失望、會厭世,我都不奇怪,要你沒心沒肺地熱情開朗那不現實,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有很多機會,有很多可能,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說自己是廢墟,廢墟怎麽了?我們可以一起重建,重建不了就隨它去吧,還能另辟新址,遠不到放棄的地步。

“季博平和林欣彤都是過去式,現在你身邊還有別人,宋思遠、我,包括譚家,看看眼下,我們都會陪著你走下去。

“為了你自己……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為了身邊人考慮,為了不讓他們擔心你,也要努力著讓自己過得更好點兒,對不對?

“為了你在意的人和在意你的人,照顧好自己。”

季央的視線虛虛地盯著斜下方的地面,眼睫微微顫抖,心裏難受。

說到底,梁煥雲是在擔心他。

他在意的人……他在意誰?他唯一的朋友宋思遠,身邊這位他不知道該怎麽定位的梁大佬,還有譚家那些人,他當然在意,相應的,大家也是在意他的吧。

不知道他厭世就還好,知道了肯定會擔心。

他的消極態度對關心在意他的人來講未嘗不是一種傷害。

大家想讓他好好活著,可他真的很累很累了,連呼吸都覺得累,能有片刻的放松就已經是奢侈,這樣破碎不堪的他還能怎麽好好活下去。

既然不行,那為了暫且安撫住猜到他真實想法的人……

是不是可以撒一個小小的謊?

想到這兒他沒有拖沓,很快拿定了主意,擡起頭直直地望進梁煥雲沈沈的眼裏,微微笑道:“對不起,是我只顧著自己鉆牛角尖,忽略了身邊人,只以為……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沒顧及到大家的心情。

“我不喜歡讓在意的人失望、難過,以前對林欣彤是,現在一樣是。

“所以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健健康康地活著,就算協議到期我們分開了,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也不會變卦。

“一定好好活下去。”

梁煥雲定定地註視著季央,分辨著對方的話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糊弄。

季央的眼在昏暗中依舊澄亮透徹,相當真誠,似乎真的把他剛才說的話聽進去了,但他總有些疑影,不過也沒關系,只要答應了,表面上的工夫總要做,以後走著再看,反正他不會放手。

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兒,活著很難,可活著才能擁有無數可能。

找到失落的幸福的可能。

這樣東西沒人不想要,哪怕再嘴硬的人都拒絕不了。

他撫著季央的臉頰,神情終於舒緩了一些,“我不管你這話是哄人的權宜之計,還是真心實意的,隨便你怎麽想都行,但你既然答應了,一些事兒就要落到實處,甭想再糊弄我。”

季央怔了下,明白梁煥雲不完全相信他的承諾,不過沒關系,還有時間,他會讓對方徹底相信的。

相信分開後天各一方了,他也會好好活下去。

給人留一份念想吧。

這是他僅能做的。

他擡起雙手握住梁煥雲的手,嗓音輕柔,“我會繼續好好吃飯,就算工作忙也不會隨便扒兩口就算吃過了,還有我們說好的一周兩次的游泳,就從今天開始,我保證做到。”

“言出必行?”

“言出必行。”

“行,”梁煥雲應著,眼神示意了下泳池,“那就去換衣服吧,我在這兒等你。”

“好。”

季央是真的決定了要聽話地適當運動一下,他不感興趣,也覺得沒必要,但人嘛,總有在意的人和事,所以哪怕他覺得是做無用功,也一樣願意去做。

沒意義,可值得本身就是意義。

他撐著梁煥雲的膝蓋站起身,剛邁出去一步就出師未捷先栽跟頭了,腿腳酥酥麻麻好像針紮了一樣,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跪去。

大意了。

蹲這一會兒簡直要命,除了腳發麻,他還頭暈。

就是梁煥雲反應夠快扶了把,他的右膝蓋還是直接磕在了瓷磚上,生疼。

在被梁煥雲撈到懷裏坐在對方腿上之後,他緩了口氣,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那個……還好還好,好歹有一個膝蓋躲過一難。”

梁煥雲看著季央,十秒鐘的靜止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季央趕忙解釋道:“這個我真不是故意的……”

梁煥雲擡手抵在季央的嘴唇上,手動給人靜音了,他無奈笑道:“都正兒八經地答應了,你肯定會做,我沒懷疑你,就是覺得……莽莽撞撞的央央怎麽這麽招人疼呢。”

季央一把扯開梁煥雲的手,下意識反駁道:“誰莽撞了?!”

梁煥雲就笑笑不說話。

季央被人家的一雙笑眼給看得不好意思了,瞥開眼看向了泳池,稍微停頓之後他一邊起身一邊道:“那個……也不影響,不怎麽疼,我去換……”

“不用換衣服了,直接泡澡吧。”

梁煥雲說著,攬著季央的腰,把要起身的人直接抱在了懷裏,站起來下樓,繼續道:“都說通了,來日方長,不差這一次。”

季央攬著梁煥雲的肩,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總覺得有點……理虧。

他擡起頭看向抱著自己的人,嗯——大佬是越看越順眼,越看越帥氣,這麽出色的、這麽好的人是他的,目光只註視著他。

好吧,是現在只看著他。

對他來說不用去想以後,珍惜當下就好。

這天攤開了溝通完,他確實有好好吃飯、好好鍛煉,還稍微控制了下甜品的攝入,梁煥雲承諾了游泳的時候會陪他,真就一次不落地陪了全程。

所以稍微鍛煉一下沒那麽難接受了。

跟對的人在一起,無聊也能變得別有趣味。

九月初的溫度依舊不低,帶著夏季將散未散的熱度,晚上游個泳還是挺舒服的,再泡個澡堪稱享受,睡得都更香香了。

這天他懶洋洋地從浴室出來,只想往梁煥雲懷裏一窩去夢周公,但對方把他摟懷裏之後沒順勢躺下,還是靠坐在床頭,並且把手機遞到了他眼前。

有點奇怪。

他虛瞇著眼已經開始犯困了,視線都沒聚焦,嗓音模模糊糊又軟綿綿的,“什麽?你念我聽吧。”

梁煥雲摟著季央,神色有幾分莫名,他知道譚家那邊一直在查當年的事情,現在總算是到時候了。

他偏過頭貼著季央的頭發,放低了聲音道:“你大哥發來的消息,說當年醫院到底發生了什麽全都查清了,周末約了兩家人見面,把事情說開,商量下這事兒怎麽處理。”

聽到這話季央僵了下。

他就知道這茬早晚躲不過去。

譚家知道了孩子被交換,不可能當沒發生過,要認他,也一定會追究當年的事情。

他閉上眼,好一會兒才重新放松下來,聲音裏透著點冷淡和嘲諷,“時間沒辦法倒流,查清楚了也改變不了現在的事實,而且把兩家人聚一起能商量什麽,是看林欣彤犯了什麽罪還是怎麽著?

“他們愛聚就聚,我不去。”

梁煥雲放下手機,揉著季央的手指,緩聲安撫道:“是個清算和交代,過去的事兒處理好了才能好好地往前走,那件事改變了你的人生軌跡,對譚家來說一樣是過不去的坎兒,大坎兒,不管犯了錯的人會付出什麽代價,她的錯到現在都沒必要再隱瞞。

“而且你不想看看譚鈺是怎麽面對親生父母的?你說他會不會認季家那倆?

“就算是看個熱鬧。

“我跟你一起去,不管怎麽說沒人能再欺負你、讓你受委屈,你不想原諒的,誰來搞道德綁架都不行。”

季央心裏煩亂,他單方面跟林欣彤和季博平都攤過牌,他痛恨這兩人,也絕對不可能選擇原諒,再說什麽沒有意義,可譚家人呢?

這個坎兒他已經是過不去了,但其他人還有機會。

比起看熱鬧,他更想他的父母兄長能邁過這道坎。

他回握住梁煥雲的手,略有些疲倦道:“那就去吧,這段時間考慮下來,我還是覺得不跟譚家人走太近比較好,正好趁著這次機會把話說清楚。

“譚鈺肯定不願意跟季家相認,那就好好做他的譚家小少爺,別總是惹事。

“煥雲,有你、有思遠,還有我感興趣的事業,這就挺好了,我的心不大,裝不下太多的人和事,承載不了那麽多感情。”

不走太近……梁煥雲想了想,仍然覺得有餘地。

他調暗了燈光,摟著季央躺下,還是從背後抱著人,又將垂耳兔兔塞到對方懷裏,最後道:“先別這麽快下定論,等見面後事情說清楚了再考慮考慮。”

季央無聲地嘆息了一聲,他已經是深思熟慮了。

不過他沒再反駁,梁煥雲還存著僥幸心,那到時候一塊兒給大家一個回應,把話說絕了就好,沒事的,他可以。

他能做到。

一定能,必須能。

周末這天他像往常一樣去了公司,於他而言沒有休息日這一說,約好的見面時間是在下午三點,而他從早上一睜眼就開始有些焦躁了。

上午一直工作他還能控制得住不去想,放下工作就完犢子,跟梁煥雲一起吃午餐時都開始走神了。

他沒法保持徹底的冷靜。

梁煥雲沒說什麽,走神的人還在機械地吃飯,他夾什麽吃什麽,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乖了,那就先吃了飯再說。

等放下碗筷,面對問他中午吃了什麽的梁煥雲,季央是一臉懵,壓根兒不知道。

梁煥雲無奈歸無奈,好說歹說哄著季央去睡了個午覺,盡管對方沒睡著,但情緒好歹是稍微穩定了些,面對今天下午的事情,季央不管是焦慮還是緊張,他都能理解。

設身處地想想,他能想象得到對方從小到大的不容易、委屈、艱難。

而實際情況只會比他想象的更難。

所以他倒是希望季央生氣了就說,能發洩出來比悶在心裏強,季家那夫妻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個比一個自私、欠罵。

往會所去的路上季央沈默著,被梁煥雲牽著走樓梯到了三樓的包間門口時,他的手心裏都冒汗了。

他下意識看向身邊人,對方給他回了一個笑容,他怔了下,忽然就安定了很多。

他不知道譚家打算怎麽辦,但要是最壞最壞的結果……他身邊還有梁煥雲,對方不會背刺他,是可以放心依賴的存在呀。

他不是一無所有。

這就是他今天邁進這個包間面對譚季兩家人的底氣。

他輕輕勾起嘴角,轉向包間門後笑容慢慢收斂,他展平嘴角,緩緩深吸了一口氣,主動推開了包間門。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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