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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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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三秒對視後, 梁煥雲沒顧得上別的,一把抱起渾身軟綿綿的季央,把人安置到了自己車子的後座, 但要起身時對方卻勾著他的襯衣不撒手。

他眉頭緊皺,心裏一半擔憂一半煩躁, 恨不得自己精通分身術。

這時走過來詢問情況的李哲幫了大忙, 對方今天到得早, 看到這邊情況不對就過來了, 他沒顧得上多說,示意趕緊開車去醫院。

李哲一看季央的情況就知道絕對是生病了,二話沒說去了駕駛座。

路上他三五不時往後看一眼,在擔心季央的同時不無欣慰。

最近這段時間對方的狀態實在稱不上好, 可以說又回到了遇見梁煥雲之前那幾天的狀態,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就覺得季央的精氣神一下消失不見了,有點麻木的感覺。

現在好了, 只要有人願意主動往前一步,心裏有彼此的兩人就有破冰的機會。

他不關心別人說梁煥雲怎樣怎樣,從這段時間的接觸來看,並不是那麽回事兒,只要是真的對季央好, 他就覺得大佬是好人。

梁煥雲沒工夫去關註別的,心思全在季央身上。

對方綿軟無力地靠在他懷裏, 緊閉著眼, 雙唇微張, 灼熱的呼吸撲在他頸側幾乎要點燃他心裏的焦躁。

他理智上清楚季央這是發燒,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但依然沒法不擔心。

正好他發小有家私人醫院在附近,他直接給對方打了個電話,把事情都安排好,然後又跟宋思遠說了聲,今晚自然是沒辦法回去了。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時季央的體溫降下來,他才真的松了口氣,還好,沒有燒得時間太長以至於肺上出問題,但季央身體底子弱,還是要多觀察觀察。

情況穩定下來他就讓李哲先回了,他跟宋思遠留在了醫院。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床邊,半晌沒說話。

季央面色比平日裏多了些紅潤,卻是因為發燒剛退,還沒完全恢覆,唇色白慘慘的,整個人都透著一絲虛弱憔悴。

蔫蔫的。

梁煥雲的心情不怎麽樣,既然來了醫院,他讓醫生順帶給做了些檢查,結果不容樂觀,他一直知道季央身體不好,但沒想到大大小小的毛病這麽多。

低血糖、低血壓、輕微胃病這些他知道的先不說,對方身體其他方面的指標都跟健康水平差一截,醫生的話說得含蓄,他聽得清楚明白——

再這樣下去不是沒有猝死的風險。

到了現在他才明白季央根本不是心態消極這麽簡單,那麽聰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什麽狀況,卻仍然不在意,分明是沒有生存意志。

再說直白些,對方沒打算久活。

這是他從來沒想到的。

喜歡的人大概率總想著去死怎麽辦?對活著沒興趣怎麽辦?

宋思遠搬了張扶手椅坐在床邊,看著昏睡中的人,先一步打破了病房裏的沈寂。

他低聲道:“我見過央央小時候的照片,從滿月到一歲兩歲都見過,剛出生那段時間他狀況還挺好,譚家父母養得仔細,再加上林欣彤大概是剛做了虧心事,愧疚上頭,盡心盡力護著,前幾年季博平的打罵很少落在央央身上。

“但只有那幾年。

“後來他慢慢長大,反過來會護著林欣彤,被所謂的父親打罵是家常便飯,尤其是在他十二歲那年——

“季博平喝醉了酒,對著林欣彤摔摔打打,央央護著媽媽,卻被一腳踹倒又關進了黑漆漆的櫃子,就那麽待了一晚上,林欣彤可能也求了丈夫吧,但她做的努力僅僅只有這些。

“等第二天季博平酒醒了才把央央放出來,那個時候他在發燒,肋骨斷裂,差點戳破內臟,送到醫院後是僥幸才活了下來。

“季博平怕丟人,更怕家暴的事兒被別人知道,沒住幾天院就堅持回家休養了,當然,沒真的好好養,央央身體不好就是那時候開始的,還有幽閉恐懼癥,一直到今天。”

梁煥雲聽著,無聲地攥起了拳頭,眼底一片波譎洶湧。

他越是心疼季央從小到大的遭遇,就越是厭惡、惱怒季家夫妻倆的所作所為。

上次踹季博平的那一腳太輕了,怎麽沒給人踹斷兩根肋骨?!媽的跟孩子動手都能那麽狠,那時候還不知道季央不是親生的,要知道了還得了!

他閉上眼稍微緩了下情緒,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道:“季家那邊有一個算一個,央央曾經遭遇的,他們會只多不少地經歷一遍。”

宋思遠看了眼梁煥雲,問道:“還要擅作主張?”

“當然不,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梁煥雲對踩雷區不感興趣,譚家的事兒是沒辦法了才選的下策,別的他不打算冒這種險,也不想再瞞著季央什麽。

略一頓,他繼續道:“跟我說這些,謝了。

“雖然我跟央央開始是因為協議,現在他也這麽認為,但我是真的喜歡他,想對他好,想在協議期結束後還能跟他在一起。”

宋思遠若有所思,這他知道並且確認,梁煥雲就是在正兒八經地追人,他提醒道:“央央可不好追。”

“我知道。”

“梁總有這個心理準備就行,”宋思遠輕輕嘆了口氣,“季家不好搞,實際上沒有威脅,但感情上是真的惡心人,央央對林欣彤大概是又愛又恨吧。至於譚家那邊……就算當父母哥哥的願意,譚鈺能情願就怪了,肯定會作妖。”

這個都是能預料到的。

梁煥雲明白這些,道:“我看上的人沒有被欺負的道理,譚家要一碗水端不平,非要偏心譚鈺,我不會不管。”

“那行,你自己戳的窗戶紙,你給負責到底。”

梁煥雲應了聲,理解宋思遠的擔心。

兩人的話說到這兒就暫且打住了,他本來想自己守著季央,奈何宋小少爺不答應,最後兩人一番battle,定了對方前半夜,他後半夜,算是岔開了。

前半夜他就在套間的休息室裏處理了一些事情,沒走遠,後半夜坐到床邊時,看著季央安穩地睡著,那些躁動起伏的心緒才堪堪平覆下來。

床頭的燈光柔和昏沈,在季央的面容上落下朦朧的陰影,反倒掩蓋了一些病氣。

他就這麽看著,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沒覺得困倦、不覺得無聊,好像這麽看著就能看一輩子。

時間倏忽而過,直到厚重的落地窗簾被日光勾勒出一圈泛著光的輪廓,他才站起身活動了下,又確認了季央睡得正沈,讓早就起床的宋思遠過來後才離開病房。

季央這一覺可以說是睡了個昏天黑地,把一周多的覺都給補上了。

睜開眼後他的腦子半天才開始轉,被宋思遠扶起來靠坐好,他掃視了一圈沒發現別的人,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些。

宋思遠把季央的這點兒神情看在眼裏,笑問道:“找誰呢?”

季央垂下眼整理著衣袖,聲音低啞,語氣不鹹不淡的,“沒找誰。”

人家大忙人一個,就算昨天能好心送他來醫院,也不會一直守著,他們還在冷戰……說不定就是直接的決裂,金主爸爸服一次軟就夠難得了,被他抗拒了兩次,總不會還這麽有耐心。

想什麽呢。

宋思遠沒忍住笑,但也沒提醒,只照顧著季央洗漱吃早餐。

季央身上沒力氣,也不怎麽有胃口,一小碗粥都沒喝完,但喝著喝著覺出了不對……這味道似乎好像大概有點熟悉?

因為發燒而遲鈍許多的味蕾終於在他放下勺子後蘇醒了過來。

看季央的表情宋思遠就知道對方嘗出來了,也不多說,收拾了東西道:“昨天梁總送你來的醫院,一直沒走,後半夜是他守著你,這會兒找醫生去了,馬上回來,我先走了哈,下午再過來~有事兒隨時聯系我。”

哎?

季央想叫住宋思遠,但這小太陽的笑臉有多燦爛,溜掉的動作就有多利落,等他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對方連頭發絲兒都看不見了。

他抿了抿唇,瞥了眼放在床頭櫃上的粥碗,眼神莫名。

心裏酸酸軟軟的。

聽到敲門聲時他轉眼看了過去,但沒應聲,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裏之後,他先一步開口道:“不管怎麽說,昨天……謝謝梁總,現在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沒問題。”

梁煥雲淡定地走到床邊,隔了半米的距離,嗓音徐緩,“不用謝,也不麻煩,就是擔心你。”

“……不敢。”

梁煥雲輕嘆了口氣,道:“還在生我的氣吧,該道歉是要道歉的,這次是我不對,我保證沒有下次,以後任何事情都不會瞞著你,都會跟你好好商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說著,他把一個小禮盒放在季央手邊,又補充道:“這個是道歉禮物,央央收下好不好?”

梁煥雲態度仍然相當好,給季央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還不如強勢到底,那樣更好拒絕。

他看看眼前人,再看看那個禮盒,梁煥雲的耐心和好脾氣,讓他心底裏那些茫然無聲地流露了出來。

他半晌才開口道:“你事情都做了,又不是游戲,沒辦法讀檔再來。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拖著,就是回避,你主動打破了原來的平衡,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以後我怎麽辦?”

梁煥雲被季央眼裏的迷茫紮了下,生疼。

他在床邊坐下,握住了季央微微涼的手,道:“我之前跟你說過,譚家那邊是兩個孩子都要,你們已經成年了,法律層面上完全可以自己選。

“央央,他們對你當然關心,嘗試著慢慢接觸下看看?如果可以,就繼續相處,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如果不開心,處得不愉快,咱們隨時都能退回來,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糕。

“管他譚不譚家,你不願意,他們沒法兒強迫你做任何事。”

季央聽出來了,這話就是要做他後盾的意思。

他沒掙開梁煥雲的手,“譚鈺不會願意,一想到要跟他糾纏我就煩,而且……而且譚家人根本不了解我,這幅鬼樣子……讓我的親生父母看到我現在這樣,我……”

梁煥雲另一只手輕輕捏了捏季央的臉頰,止住了對方的話,看著眼前人有點蒙圈的樣子,他的語氣稍微松緩了些,“胡說八道什麽。

“我保證他們會喜歡你,不用偽裝不用遮掩的你。

“說到底你就是你,接不接受是他們的事兒,願意接受就接受,不願意接受一樣有人站在你這邊,你永遠都不是一個人。”

季央晃了晃腦袋,推開梁煥雲捏他的手,壓根兒不信這個哄人的話,“你才是胡說。”

“我看人眼光挺準的,你要不信,試試不就知道了?”

季央抿了抿嘴,不吭聲。

這就是在哄他。

可他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怎麽反駁,或許是因為他心底裏想要……吧?但顧慮太多,擔心的事情太多,預設了各種壞的境遇。

與其讓親生父母為他愧疚、難過,甚至是厭棄他,在知道他死了之後悵然唏噓,還不如不相認。

給他留一個“如果”的念想。

他無話可說,又不想面對梁煥雲,索性抽出手後一翻身躺了下來,拉起薄被蓋上,“我要睡了。”

看著拒絕溝通的季央,梁煥雲無奈地笑了笑,這就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他揉了下對方露出來的腦袋,“央央,你很勇敢,不管是以前想帶林欣彤出國,還是後來選擇自己開公司,為別的事情你都能盡最大的努力,這一次,為了自己——

“再嘗試一次?我說了會陪著你,就絕對不會食言。”

“先睡吧,養好身體,其他的等你休息好了再說。”

說完他稍微退開了一點距離,面對打破原本狀態的變化,前面的路濃霧彌漫看不清楚,會躊躇、會猶豫,這再正常不過了,還是要給季央一點時間去理清楚思緒。

他坐到沙發那邊,打開了筆記本處理工作。

季央背對著梁煥雲,一陣輕微動靜後安靜了下來,隨後響起了輕微的鍵盤聲,一點不吵,聽著他反倒心裏安定。

他慢慢蜷起來,盡管身體疲累,但這會兒真沒什麽睡意。

梁煥雲的話在他腦海裏顛來倒去地回響,到了現在,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對方這次的作為夠利落,知道他不想,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說實話挺冒險的。

他只能說梁煥雲相當了解他。

說白了,真的走這一步,在過去一開始的惱怒和無措後,他心裏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了一絲絲的……希冀。

或許就像梁煥雲說的,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對方給了他多一個選擇,同時給了他往後退的餘地。

可以進,不行了再退。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砸碎了他膽怯的外殼,讓他放棄“如果”的念想。

除了生梁煥雲出爾反爾、擅自做主的氣,他更多是不知道以後的路怎麽走。

為別人、為其他事能夠很勇敢,這次為了他自己……也可以多一點勇氣嗎?想到這兒他無聲地笑了笑,唇邊的弧度裏還是帶著些苦澀的意味。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單純為自己考慮過了。

他覺得不困,但身體到底還虛弱,沒恢覆過來,東想西想的沒多大一會兒就睡著了,直接睡到了下午三點,睜眼看到的是宋思遠,梁煥雲剛回去沒一會兒,說是晚上再過來陪他吃飯。

他盯著放在枕頭邊的小禮盒,沈默著,所思所想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宋思遠自然看到了那個顯眼的禮盒,但沒問,只把公司的情況交代了下,那邊有鄭賀今在,不用多操心,而且他沒說季央生病這事兒。

現在對方需要的是多休息,也趁著這段時間整理整理心緒吧。

季央還是沒精神,什麽都不想幹,也就聽宋思遠嘚啵嘚地分享各種趣聞,講以前發生的好些事兒,被對方的笑容和放松的神情氣質所感染,他的心情跟著好了不少,還吃了小半個蘋果。

梁煥雲帶著晚餐過來接班的時候,宋思遠傾身抱了抱季央,在對方耳邊小聲道:“我今晚上就不過來了,梁總在這兒我放心。

“還有,有個事兒我再重覆一遍。

“我朋友多,但最好的只有你一個,我認準了就是一輩子,不管以後怎麽著,你都還有我,朋友一生一起走那種,不許丟下我。”

就算跟譚家沒法好好相處,就算跟梁煥雲鬧掰了,他都一直在。

季央垂下眼,嘴角勾了起來,“嗯,記住了。”

宋思遠松開後盯著季央看了看,確認對方狀態還行,又揉了把他央寶的頭發,才跟梁煥雲打了招呼離開。

聽到關門聲,梁煥雲放好小桌,把晚餐擺好,頗有點醋溜溜地問道:“你們倆說什麽悄悄話了?”

季央淡定地接過筷子,道:“你自己都說是悄悄話了,哪兒還能說出來?”

謔!會跟他開玩笑了,好事兒!

梁煥雲眼裏的陰霾頓時消散了不少,“好好好不說,吃飯吧。”

一頓晚餐吃得沈默,卻沒多沈悶,兩人偶爾搭幾句話,季央也願意應兩聲。

還不到九點,梁煥雲就催著他去洗澡了,他慢吞吞地掀開被子,穿好拖鞋後卻坐在床邊沒動,在對方疑惑地遞了詢問的眼神過來時,他乖巧又無辜地眨了下眼睛,小聲道:“有點沒力氣,走不動。”



梁煥雲的眼睛一下亮了,沒忍住笑了起來,好兆頭+1!

這是在跟他撒嬌嬌吧?是吧!!

他輕輕捏住季央的鼻尖晃了晃,笑道:“行,抱抱。”

看著瞬間春暖花開陽光明朗的大佬,季央的心情就挺好,被攔腰抱起後他自然地摟住了梁煥雲的肩,安安穩穩地趴在人家肩頭。

他悄摸摸擡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半閉上眼無聲地笑了笑。

梁煥雲把季央放在浴室的木凳上,沒直接出去,將毛巾睡衣都給放好了之後,在對方跟前蹲了下來,握住眼前人微微蜷起乖乖放在腿上的手,擡起眼問道:“既然身上沒什麽力氣,我來幫你洗?萬一你自己洗著洗著一個體力不支暈倒再摔住,那我可要心疼壞了。”

季央一頓,臉轟得一下燒了起來。

他是不是……是不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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