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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努力向前的動力有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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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努力向前的動力有三種

春節剛過,病房裏還開著暖氣,因為眾人方才亂哄哄地鬧了一場,更反襯出此刻的安靜。

阮之珩走到阮有道的面前,很自然地蹲在他面前,叫了聲“爺爺”。

本還呆滯的目光漸漸開始聚焦,阮有道像是個心智尚不健全的幼童一樣,沖阮之珩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這時,有護士進來送藥,她一邊哄著阮有道吃藥,一邊對阮之珩說道:“也就你來的時候,你爺爺還能有點兒精氣神。”

護士說著,註意到一旁的程曦,又笑著問道:“這次是帶女朋友一起來的?”

程曦一臉赧然,正要開口解釋,就見吃完藥的阮有道開口道:“糖,我要吃糖!”

護士早有準備地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話梅糖,遞給他,又對阮之珩說:“不知道怎麽回事,你每次來,他就吵著要吃糖。”

程曦見阮有道拿了糖也不吃,只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裏,又用餘光偷瞄著護士。

“他這是趕我走呢!”護士無奈地笑道,“我也不在這兒湊熱鬧了,你們陪他聊聊天吧。”

阮之珩沖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您辛苦了。”

護士收拾好藥瓶就走了,阮有道一直目送著她離開。直護士把門關上,他這才偷偷攤開手心,把那顆話梅糖遞到阮之珩面前,說:“小珩,吃糖。”

程曦在一旁看著,眼眶突然就紅了。

都說英雄末路,是人生三大悲哀之一。十年前,因為阮之珩不辭而別,程曦特意去阮家老宅找他。那是一座位於 B 市市中心的四合院,她站在紅門外等待,通過層層通報,才進入了大宅。

管家領著她穿過三層院落,可是等待她的並不是阮之珩,而是頭發花白、眼神銳利的阮有道。

四合院年代久遠,在陽光燦爛的初夏裏依舊透著莊嚴森然的肅穆感。時過境遷,程曦已經記不清自己和阮有道的對話,只記得他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和那些頗具殺傷力的指責——

“如果不是你寫的那篇校刊專訪,小珩也不會被慕尼黑工業大學的教授註意到!”

“他是你親手送去德國的,你怎麽還有臉來找我要人?!”

“程曦。”阮之珩的呼喚,將她從沈重的回憶中拉扯出來,她扭頭去看,便見他在對自己招手。

程曦應著,一彎腰也蹲在了阮有道的輪椅前面。

阮之珩握著阮有道的手,輕聲地說:“爺爺,我帶朋友來看你了。”

阮有道像是聽懂了,偏過頭來看程曦。他蒼老了許多,變化最大的便是那一雙眼睛——當年多麽的矍鑠有神,如今就有多麽的渾濁不堪。

可就在他看到程曦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倏地就亮了,他緩慢地握住了程曦的手,說了句:“丫頭,你來了。”

程曦一怔——他這是認得自己了嗎?

幾種稱呼噙在嘴邊,程曦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叫了聲:“爺爺。”

阮有道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緊緊地捉住了她的手,眼神越發清亮,“是你把小珩從德國帶回來的嗎?”

程曦如鯁在喉,已經說不出話了。阮之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阮有道,說:“是啊,爺爺。”

程曦立刻搖了搖頭,對阮有道說:“他是回來看您的。”

“無妨。”此時的阮有道仿佛徹底清醒了過來,他一手握著阮之珩,一手握著程曦,沈聲說道,“回來了就好。”

*

阮有道的清醒只維持了片刻,他不過和阮之珩、程曦說了幾句話,就又回到了幼兒般又哭又鬧的狀態。

護士聞聲趕過來,對阮之珩說:“他應該是累了,你們讓他休息吧。”

阮之珩對這種情況已是習以為常,他點點頭,和護士一起將阮有道從輪椅攙扶到床上,說道:“爺爺,你休息吧,我改天再來看你。”

阮有道似是倦極了,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阮之珩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直到老人傳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才示意程曦一起離開。

Harper 那邊的拍攝還在繼續,阮之珩不甚在意,只是帶著程曦往電梯走去。

程曦還沈浸在方才的情緒中,面色凝重,沈默不語,整個人看起來懨懨的。

將她的傷感看在眼裏,阮之珩的思緒百轉千回,最後問道:“想什麽呢?”

程曦看向他,說:“我以為你和你爺爺的關系不好。”

在 R 大的時候,阮之珩便很少提及家中的事,偶爾說起爺爺和二叔,也總是一臉的壓抑和隱忍。後來,他只身一人去往德國留學,連家人都沒有通知,氣得阮有道對她痛罵,更讓她覺得他與阮有道的關系很差。

“是不好過。”這時電梯到了,阮之珩說著走了進去,“我父母過世以後,爺爺就做主,把我交給阮赫連撫養,阮赫連是怎麽對我的,他其實都看在眼裏。”

程曦有些驚詫,他繼續說下去:“小時候,我以為他是鐵石心腸,任由阮赫連折磨我。後來我長大了,看透了阮赫連的為人,也漸漸明白,爺爺大概是被他那一套‘挫折式教育’的理念洗腦了。”

老一輩本就奉行“棍棒底下出人才”的教育方法,阮赫連對阮之珩越嚴厲,阮有道便越覺得他負責任,進而忽視了阮之珩的真實感受。

他中年喪妻,覆又喪子,看著阮之珩,便覺得長子和原配還在身旁。他當年阻止阮之珩去德國留學,不過是陰影作祟,害怕家人一個個都離開自己。

這是十分自以為是的教育理念和親子觀念,不知阮有道在罹患老年癡呆癥之前,是否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程曦看著阮之珩,只見他面色平常,一雙肩卻微微向前塌著,不似平日裏那般昂首挺胸。她有些心疼,只說:“他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過多的責怪只是在折磨你自己。”

“我知道。”阮之珩說著,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說起自以為是,我其實不比他好多少。”

十年前,他不也是自以為是地認為要先謀前程再談感情,才會一意孤行地遠赴德國,把程曦一個人丟在國內嗎?

此時,電梯抵達一層,阮之珩像是不知該如何面對程曦一般,率先走了出去。

程曦跟在他身後,只覺得他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像是針一樣地紮在心裏。她快走幾步,與他並肩,喚道:“師兄。”

她叫得很輕,像是一片羽毛撫過他的耳畔。阮之珩聞聲放慢了腳步,與她對視。

只聽程曦說:“我爸對我說過,人努力向前的動力有三種:愛、恨、怕。但恨和怕都是有限期的,當你掙脫的時候,它們就失效了,只有愛是永無止境的。”

談話間,他們已經走出了療養院。此刻臨近傍晚,天邊湧起了稀薄的餘暉,而阮之珩覺得,程曦的眼神比那即將燃燒的晚霞還要燦爛。

他突然問道:“他什麽時候和你說的?”

程曦一楞,答:“就是十年前,我們剛分手的時候。那時候,我日日怨恨你,卻又不想日漸消沈下去。所以總和自己說,我要過得比從前更好,這樣有朝一日再重逢,才不會被你看不起。”

彼時他們剛分手,程曦一度無法接受阮之珩不告而別的事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變成一個被拋棄的人,並因此自卑到了極點。

這種心態不斷發酵,自卑升級為一種強烈的想要自我證明的情緒,她又開始發奮圖強,努力學習,高密度地參加社團活動,不停地認識新朋友,渴望以此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和魅力。

直到程素聞放心不下,從杭州飛到 B 市來看她,只覺得一向開朗樂觀的女兒已經變身成了一個走火入魔的“覆仇者”。他想盡辦法開導她,於是就有了那一番對話,程曦也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多嚴重。

這是兩人重逢後,程曦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分手後的心境——前幾次,她總說自己原諒他了,不需要他的對不起,可今天,她卻願意敞開心扉,把這段不堪的回憶,當成一劑良藥贈送於他。

就像十年前的無數個日夜,她都願意委屈自己,化身為他生活中少有的光和熱,溫暖他淡漠涼薄的內心。

“雖然你爺爺已經忘記了很多事。”程曦沒有察覺阮之珩此刻的內心翻湧,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但他記得給你糖吃,說明他其實是很愛你的。”

阮之珩不禁動容,眼神堅定得像要貫穿她的內心,道:“所以,你也願意相信我愛你,對嗎?”

程曦沒想到話題會轉向這個方向,思緒驟然混亂,一時間楞在了原地。

阮之珩見她不說話,也不追問,只從大衣口袋裏摸出那顆話梅糖,遞到她面前,說:“吃糖。”

程曦倏地明白,他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兩人對視良久,誰都沒有說話。過去種種,猶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程曦仿佛做了什麽決定,正準備伸手去接,突然一個人影閃過,只見 Harper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阮之珩手裏搶過那顆糖。

他快速拆開包裝,一把把糖塞進嘴裏,咕噥道:“哥,你偏心!只給程曦姐姐糖吃,不給我!”

想是視頻拍攝已經結束,Harper 又恢覆了那一身誇張的裝扮。他鼓著腮幫子,嚼著糖,臉上洋溢著搶奪成功的喜悅,沖阮之珩“略略略”地做了個鬼臉。

可他並沒有得意太久,因為他看見自己那個向來喜怒不行於色的堂哥,正沖自己露出一個“你找死”的表情,擼起袖子就沖了過來。

Harper 反應極快,撒腿就跑,邊跑邊叫:“哥!哥!你冷靜一點兒!不就是一顆糖嘛!我賠還不行嗎?!”

程曦站在原地,看著鬧作一團的堂兄弟,只覺得頭痛欲裂。她無奈地用手掌撐住額頭,最後還是沒忍住,在 Harper 的求饒聲中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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