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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白天和晚上都要上班的公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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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白天和晚上都要上班的公關

春節假期在懶覺和爆竹聲中拉開帷幕,程曦終於能放下電腦和手機,在家過了幾天睡醒了就吃、吃飽了再睡的“奢侈”日子。

而日歷翻到正月初三,大姨就帶著梁茜來程曦家走親戚了,同時出現的還有梁茜的未婚夫周一方,以及一位程曦不認識的男士。

“曦曦呀。”大姨看到程曦,眼角眉梢都開了花,“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小侯,他是一方的同事,也是一方請來的伴郎,他和你同歲哈。”

她說著,又轉向小侯,道:“小侯,這個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我的外甥女,程曦。”

程曦每次回家,總會在大姨的安排下,“因緣際會”地面見幾位陌生男士。她強迫自己維持最基本的禮貌,和小侯打了個招呼,然後不動聲色地看向梁茜。

而後者只是對她聳了聳肩,一臉“不關我的事”的表情。

程曦忍住想罵臟話的沖動,轉頭去找宋懷寧,沒想到對方已經在沙發上坐定,沖大家招手道:“過來坐吧,我切了新鮮的水果。”

這一刻,程曦確定自己不僅被“伴娘”了,還又一次被“相親”了。

*

程曦的大姨在兄弟姐妹中的排行老大,對待家裏的小輩一直頗有“大家長”的做派。程曦心裏清楚,相親這事極有可能是大姨一手安排的,就算梁茜、宋懷寧想阻止也沒辦法。

此時,眾人圍坐在沙發處,氣氛是說不出的尷尬。大姨率先打破沈默,對小侯說道:“小侯,程曦的本科和碩士都是在 R 大讀的,現在在 B 市的一家大公司上班,聽說已經做到了‘總監’,很優秀的。”

小侯的外形看起來是標準的程序員裝扮,格子襯衫搭著優衣庫最暢銷的羽絨服,配黑色直筒休閑褲,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粗邊眼鏡。他問:“不知道程小姐是做哪一行的?”

“那個什麽廣告……營銷……?”

大姨一直對程曦從事的具體行業名稱不甚清晰,倒是一旁的梁茜開口道:“是公關,公關傳播。”

聽到“公關”二字,小侯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程曦知道他大概是誤會了,正習以為常地想要解釋,就被宋懷寧打斷了:“小侯,你別誤會,她不是那種只在晚上上班的公關,她是白天和晚上都要上班的公關。”

宋懷寧這模糊不清的表達,其實是想說程曦不僅白天要工作,晚上也經常加班。但對公關行業不甚了解的小侯,頓時更加嚴肅了,就連梁茜和周一方的表情都變了。

程曦一臉疑惑地看向宋懷寧,只見媽媽對自己使了一個眼色,她頓時就心領神會了——

如果她對小侯沒意思,這種誤會也許是好事。

但大姨可不這麽想,只見她快人快嘴地說:“我們程曦是在正經公司上班的,就是幫一些大公司策劃一下品牌傳播,聯絡聯絡媒體關系什麽的。說她‘晚上上班’,是因為加班比較多。”

小侯聞言,一本正經的神色終於放松下來,道:“那和我們公司負責內宣的同事差不多。”

大姨繼續說:“程曦還有很多優點的,她在 B 市這麽多年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家務什麽的都很拿手。”

程曦面色一僵,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臥室——如果小侯親眼看見她房間裏的“慘狀”,大概就會明白大姨對“家務拿手”的標準有多低。

她微不可聞地吐了一口氣,不打算在“自己到底是哪一種公關”上打轉了,打算說點兒別的。可小侯並不打算放過這個話題,追問道:“程小姐這……‘晚上上班的公關’是到幾點?我看我們公司品牌部的同事都很早下班的。”

“呃……”程曦覺得自己的語言系統像是一盤被卡住的老舊磁帶,正努力地想要從放音磁頭處掙脫出來,“早的話九、十點下班,晚的話十二點之後也是常有的事。”

小侯的臉色明顯變了,他身子微微前傾,十分鄭重地說道:“那如果結婚的話,你不是很難兼顧家庭?女人還是要以家庭為重的!”

“哢嚓”一聲,磁帶徹底被磁頭夾斷,程曦沈默地與梁茜對看了一眼。

中國經濟飛速發展,女性的社會地位越來越高,就連毛爺爺都說“婦女扛起半邊天”,可無論是 B 市這樣的傳統一線城市,還是杭州這樣的新一線城市,大部分男性依舊要給女人貼上“相夫教子、賢妻良母”的標簽。

“別說 B 市了,現在就連杭州的很多公司都實行 995 呀。”接收到程曦的信號,梁茜開始打著圓場,“我們曦曦是事業型女性,要不也不會三十歲就做到總監了。”

“三十歲啊。”小侯接茬,“已經錯過女人最佳的生育年齡了。”

這下連梁茜的臉上都要掛不住了——畢竟她已經三十四歲了,明年再不生孩子,可就是“高齡產婦”了。

“侯先生,別光聊我們家程曦了。”這時,宋懷寧已經一個人默默吃完了大半盤水果。她把叉子一放,轉向小侯,問道:“你和一方是同單位的?那肯定也是名校畢業的?”

小侯點點頭,自豪地說:“我是 Z 大畢業的!”

宋懷寧問:“念到什麽學歷?”

小侯沒想到宋懷寧會問得這麽細,本還得意的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就……就本科。”

“哦。”宋懷寧拿起自己的茶杯,若有所思地說,“那學歷是差一點了。我們家到了程曦和梁茜這一代,基本都是碩士以上的學歷。”

宋懷寧說話的腔調正是她平時在課堂上的樣子,語氣親和,語速平緩,一字一句中卻又透著師長的威嚴。小侯聽著,不禁挺直了背脊,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是標準的如坐針氈。

程曦努力忍住嘴邊的笑意,用餘光偷偷去看大姨晦暗的臉色。

大姨正開口要說些什麽,就被宋懷寧一個無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她又問小侯:“你家裏就你一個孩子嗎?”

“不是,我還有一個哥哥。”小侯答得畢恭畢敬。

“兩個男孩子?”宋懷寧突然嚴肅起來,“你父母怎麽不遵守‘獨生子女’的規定?不是守法守紀好公民哦。”

因為從小耳濡目染,程曦知道文化人一旦擠對起別人來,那才叫真正的刻薄,只是宋懷寧很少這樣,此刻竟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小侯的面色已經漲成豬肝紅了。大姨終於坐不住了,她心知這場相親註定以失敗告終,只能對小侯說:“你不是說中午還要去哪個親戚家吃午飯嗎?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小侯楞了一下,明白過來後如獲大赦,連忙站起來說:“對對對,我還得去走親戚,我先走了。”

“我們也走了。”大姨說著,拉著梁茜和周一方就站了起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門外擠。

“既然大家都這麽忙,我也不好留你們吃便飯。”宋懷寧握著茶杯,笑瞇瞇的,“曦曦,你送一下。”

程曦乖順地站起來,送客人離開,在關門的那一剎那,她聽見大姨憤憤不平地小聲嘀咕:“從小就這性格,說什麽都要占理,得理還不饒人,也就老程受得了她!”

*

送走了大姨一行人,原本還滿滿當當的客廳頓時冷清下來。程曦與媽媽面面相覷,她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宋懷寧面不改色地說:“笑什麽笑?被人擠對成那樣,就不知道反擊?”

“哎呀,這不是還得給大姨和表姐夫面子嘛。”程曦說著,重新坐回沙發上,“不過媽媽,你今天戰鬥力很強啊,大開眼見,心服口服。”

“我只是在想,如果剛才那一幕被你爸看到,他會怎麽想、怎麽做?”宋懷寧說著,“哼”了一聲,“他要是知道自己辛苦栽培的女兒,被人要求相夫教子,被人嫌棄年紀大,估計能氣得從墳裏跳出來。”

宋懷寧說得誇張,表情卻格外侃然正色。程曦聽到媽媽提起爸爸,不由得朝客廳的電視櫃看過去。電視櫃上放了一張程素聞生前的照片,他眼神明亮,滿臉笑容,是她最熟悉的樣子。

她看著照片裏的爸爸,突然問道:“媽,你就沒為我的婚戀情況著急過嗎?”

宋懷寧喝完一杯茶,她一邊往杯裏添水,一邊說:“你從小就是個目標明確的孩子,只要你有喜歡的人,只要你自己想結婚,哪用得上我著急?”

宋懷寧說著,又轉念一想,像記起什麽似的補充道:“不對,你也有目標不明確的時候。你上大二還是大三的那年,嚷著要學德語,課都開始上了,最後為什麽放棄了?”

程曦聞言,想起那些被她鎖在書櫃裏的德語教材,臉色一黯,又想起自己當年在 R 大裏追著阮之珩跑的樣子,她甚至還動了和他一起去德國留學的念頭。這麽多年了,她對愛情的渴望好似都消耗在了那場“追逐”中,而在兩人分開之後,她也再沒有對誰心動過。

程曦答非所問,只說:“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嫁人了。”

宋懷寧卻不以為意,說:“不嫁人也沒什麽。比起嫁得好,我更希望你腰纏萬貫。”

本還覆雜的心緒被媽媽的一句話吹得煙消雲散,程曦“哈哈哈”地笑倒在沙發上。她想起大姨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朝宋懷寧問道:“媽媽,爸爸當年一定愛死了你這副牙尖嘴利的樣子!”

沒想到宋懷寧突然沈默了,過了片刻後才說:“當年是我倒追的你爸爸。”

“倒追”這事兒還能遺傳嗎?程曦一下就從沙發上坐起來,問:“可爸爸以前總說是他追的你。”

“哎,他都是為了給我留面子。”宋懷寧說著,眼神軟下來,整個人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我們中間還分手過一次,後來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地和他覆合了。”

比起無聊的相親,程曦更願意和媽媽聊聊過去的事情。她挨到宋懷寧身邊,回想起程素聞之前和她說過的版本——

程素聞和宋懷寧是在一起職場猥褻案中認識的。彼時他們都剛剛大學畢業,程素聞進報社做記者,宋懷寧留校做輔導員,正是她的一名女學生在校外勤工儉學的時候被上級主管猥褻,又生氣又害怕地找到宋懷寧。

三十多年前的中國社會,關於“猥褻”的概念非常模糊。宋懷寧帶著學生去公安局報案,因為取證困難,警方無法立案,她又去找同校政法系的同事幫忙,可大家都勸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懷寧沒轍,最後只能去求助媒體,找到在杭州最有影響力的《東南周報》,正是程素聞接待了自己。

兩個心懷正義、滿腔熱血的年輕人志同道合,程素聞根據女學生提供的線索,和宋懷寧一起走訪了許多曾經的受害者,兩個人磨破了嘴皮子說服對方,以匿名采訪的方式指認那個主管。最後,程素聞寫了一篇深度報道,引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雖然不能作為證據將主管刑拘,卻也讓他身敗名裂,離開了公司。

猥褻案告一段落,程素聞和宋懷寧在這個過程中建立了深刻的感情,隨後也就順理成章地談起了戀愛。

程曦了解的版本到此為止,她不知道還有“分手”這一段。她特別好奇,追問道:“你們後來為什麽會分手?”

宋懷寧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你爸覺得他配不上我唄。”

程曦一怔,沒想到一向樂觀、積極的爸爸也會有自卑的時候。

“你爺爺奶奶家條件不好,靠著種地和養牛供出你爸爸一個大學生。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只有兩件襯衫換著穿,一雙破皮鞋一補再補,為了省車錢,會徒步一個小時去找采訪對象。”

宋懷寧沙啞的聲音浸潤在無盡的思念中,她說著,也看向照片裏的程素聞,“可就他這樣的苦出身,卻從來不為利益所動,始終堅持做正確和正義的事,唯一害怕的就是拖累身邊的人,所以中途一度放棄了我們的感情,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把我甩了。”

身邊的母親與照片裏的父親對視,兩個人似乎依舊存在同一個時空裏,從未分開過。

這個房子維持著程素聞生前時候的樣子,父親在這裏生活過的畫面歷歷在目。程曦內心震動,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只能問:“那……你後來是怎麽原諒爸爸的?”

宋懷寧在沙發上換了一個姿勢,正要繼續往下說,程曦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無奈地將手機舉到媽媽面前,後者也回以一個無奈的笑容,示意她先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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