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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先低頭不代表先認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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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先低頭不代表先認輸(下)

南山腳下有許多民宿和農家小餐館,一家家緊密地挨著,此刻都散發出攬客的飯香。

陸垚和程曦擠在某家餐館角落的小桌旁,隨便點了幾道農家菜。

眼看店裏的熱鬧程度,估計上菜速度也不會多快,程曦瞪著陸垚,說:“都讓你自己去民宿的西圖瀾婭餐廳吃了,你還非得拉我到這裏來。”

陸垚說:“看在咱倆時隔多年,再次互幫互助的份上,一起共進午餐怎麽了?”

程曦懶得再與他多說,於是百無聊賴地刷起微博,發現領馭汽車的賬號在十五分鐘前已經發布了聲明。

聲明是阮之珩手寫的,程曦認得他的字跡,是流暢灑脫的行草。他今天的話題度確實很高,不過短短十五分鐘,這條微博的評論和轉發數皆已近萬。

陸垚就坐在程曦的對面,一擡頭就看到她的手機屏幕,他笑道:“都說顏值即正義,你說如果把我包裝包裝,是不是也能有這種效果?”

“不能。”程曦說著,把手機放在他面前,“你看,MA Auto 的雷恩給阮之珩點讚了。”

“厲害。”陸垚驚嘆,他拿起手機說道,“阮之珩這款是男女通吃,那我確實不行。”

程曦早就習慣了陸垚的油嘴滑舌,只是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次傳播的效果遠遠超出了預期,不僅上了熱搜,完成了連城交代的任務,還賺到了雷恩的一個點讚,可謂是盆滿缽滿。

可程曦並不開心,直覺告訴她,這全是因為上午那場不歡而散的早餐。

陸垚早就看穿了她的消沈,又猜到原因多少和阮之珩有關。他問:“你和阮之珩當年為什麽會分手?”

程曦沒想到陸垚會突然這麽問,頓時怔住了。

陸垚繼續試探:“連總會讓你去接洽領馭,至少說明你們當年沒有因為分開變成‘仇人’。”

陸垚語氣遲疑,說的卻是一句陳述句。程曦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和陸垚解釋,她和阮之珩確實沒有成為“仇人”,因為阮之珩當年連鬧分手、撕破臉的機會都沒給她。

程曦與陸垚同期入職,在獨立帶項目之前,他們也曾是肩並肩作戰的隊友。程曦了解陸垚的好奇心,她微嘆一口氣,說:“他有宏大的目標要追求,十年前的我,還跟不上他的腳步。”

“宏大的目標?創立領馭汽車嗎?”陸垚說著,給程曦倒了杯水,“那你現在已經可以站在他身邊,用自己的專業幫他解決問題了呀。”

程曦聞言,不禁失笑:“大哥,競標還沒開始呢。距離 deadline 就剩兩個星期了,我連方案的框架都沒搭起來。”

“你能不能對自己有點兒信心?”陸垚嗤了一聲,說,“這次項目做得這麽成功,不比任何競標方案都有說服力?”

看著程曦陷入思考的神情,陸垚繼續說:“有道汽車就不一樣了。昨天阮赫連氣急敗壞地走了,今天又差點鬧大一個負面。程曦,這一局你可能真的要贏我了。”

“扮豬吃老虎”是陸垚慣會的技倆,程曦並不走心。她剛想說些什麽搪塞過去,手機卻突然響了,屏幕上顯示著“阮之珩”三個字。

程曦猶豫著要不要接,此時恰好有服務員過來上菜,碗碟相碰中,手機歸於平靜。

陸垚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她。

瓦斯爐上架著白玉翡翠蝦仁鍋,橫擱在兩人之間,蒸騰著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視線,但陸垚卻還是在程曦臉上捕捉到了一絲焦慮與忍耐。

對於六年前剛入職亞歷山大的程曦,陸垚印象深刻。那時的她不僅像今天的徐曉彤一樣稚嫩,甚至還多了一份拘謹和防備。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來尋仇的女戰士,突然闖進了令她極度沒有安全感的敵方陣營。所以,她只能小心地適應,試探地成長,最後幾經磨練,才進化成今天果敢幹練、獨當一面的程曦。

陸垚看著這樣的程曦,不禁想起從前的一件小事——

那時候,他們進亞歷山大剛滿半年。某個工作日的下午,程曦突然闖進了亞歷山大辦公大樓的消防通道,鋁合金大門被她推得“哐當”作響。

陸垚正躲在一層和二層的拐角處抽煙,一低頭便看見程曦在一層的樓梯間裏,煩躁地來回踱步。

“嘿,程曦,怎麽了?”陸垚一邊喊她,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下來。

程曦看見陸垚,眼眶瞬間就紅了。

陸垚的表情一下就嚴肅了,連忙問她:“怎麽了?”

程曦吸了吸鼻子,說:“華揚汽車的客戶,剛剛找夏朗姐投訴了我。”

陸垚大驚,問:“為什麽?”

程曦在他們這批校招生裏,是表現最好、成長最快的,怎麽可能被客戶投訴?

夏朗曾經不止一次地在私下和他說,要多向程曦看齊,跟上她的步伐。

程曦嘆了口氣,說:“我剛給華揚的客戶郵件了新聞稿,裏面有三個病句、四個錯別字。”

陸垚聽著,頓時就默然了——夏朗是最不能容忍低級錯誤的,病句和錯別字看起來事小,卻又是最能體現公關公司是否專業的細節。

陸垚看著程曦,只見她兩個黑眼圈都快掛到顴骨了。於是問她:“你昨天又熬夜了吧?睡眠不足就是會影響智商啊,你去和夏朗姐解釋,她會理解的。”

程曦搖了搖頭,說:“夏朗姐一定會說,錯誤就是錯誤,不可以找借口。”

夏朗看重程曦,對她卻最為嚴厲,批評起來從不嘴軟。程曦對夏朗,也是又敬又怕。

這還是程曦第一次被客戶投訴,她現在整個人焦慮到了極點,陸垚覺得她就差拿頭撞墻了。

她害怕,可她又隱忍著不解釋。陸垚不禁想起好幾個加班的夜裏,她面對巨大的工作量一個人強撐的樣子,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對她說:“我請你喝奶茶吧,喝點兒甜的,能緩解焦慮。”

沒想到程曦直接拒絕:“我不能再胖了!你知道‘胖’這種工傷,保險是不報銷的!”

陸垚扁了扁嘴,說:“那還能怎麽著?我總不能帶你抽煙喝酒吧?”

程曦聽著,突然眼睛一亮,看了看陸垚還握在手裏的煙盒和打火機,又看了看陸垚,說:“我要抽煙,你教我。”

陸垚一下就緊張了,義正詞嚴道:“女孩子不可以抽煙!”

程曦懟他:“陸垚,你是不是職場性別歧視?”

這和職場性別歧視有什麽關系啊?陸垚還來不及回嘴,就見程曦搶過他手裏的煙盒和火機,眼疾手快地給自己點上一根,塞進嘴裏。

只是這第一口,就嗆得她鼻涕、眼淚都流了出來。

見程曦不住地咳嗽,陸垚忍不住說:“你急什麽?!用肺抽,別用嗓子,知道嗎?”

程曦強壓下支氣管裏的不適感,又連抽了幾口,努力去找陸垚所謂的“用肺抽”,沒一會兒就適應了。

陸垚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優秀的人,在“學壞”這方面也總是高人一等的。

程曦斷斷續續地抽完一支煙,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她把煙盒和打火機還給陸垚,笑嘻嘻地說了句:“陸垚,你這也算是見證我的‘第一次’了。”

陸垚的臉倏地就紅了,他甚至開始結巴:“什、什麽‘第一次’,你、你說話能不能……註意點兒?!”

程曦翻了個白眼,一副嫌他不懂幽默的樣子,隨後又露出壯士就義的神情,主動去向夏朗承認錯誤了。

而陸垚則呆呆地留在原地,將那個煙盒小心地收進了口袋。

時隔多年,那個煙盒早就不知道焚化在哪個垃圾場了,而今天的程曦再也不會因為客戶的投訴而那麽焦慮。可她方才面對阮之珩來電時的神態,卻又好似在一瞬間閃回到她學抽煙的那個下午。

陸垚看著程曦,狀似不經意地問道:“程曦,你怕阮之珩麽?”

正在喝湯的程曦嗆了一口,她顧不得自己手忙腳亂,反問道:“你說什麽?”

“領馭汽車已經是你的囊中之物。”陸垚一邊給她遞紙巾,一邊說,“之前你可說了,你是不會讓我的。”

*

程曦沒有接電話,阮之珩聽著手機那頭傳來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掛掉電話,頗有些無奈地站在天井裏的大松樹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正當他出神的時候,徐曉彤走了過來。

徐曉彤問他:“珩總,養生講座已經結束了。南山周圍還有幾個景點,您和餘總想逛一逛嗎?我來安排車。”

阮之珩看了眼黑掉的手機屏幕,又看了看遠處和鄧虎聊得熱絡的餘筱薈,說:“你和餘總說一下,我先回酒店了。”

感受到阮之珩的情緒不高,徐曉彤也不好多問什麽,只能打電話通知工作車,送阮之珩回酒店。

銀灰色的商務車從民宿前的小路開出,阮之珩意興闌珊地坐在後排,一扭頭,就透過車窗看到了程曦。

她和陸垚正站在一家小餐館門口,兩個人似乎在爭搶什麽東西。

此刻的程曦十分放松,臉上全是嬉鬧的神情。重逢之後,阮之珩沒見過她這副樣子。他鬼使神差地舉起手機,正想拍下她這一刻的笑容,手機卻突然響了。

阮之珩看了眼來電顯示,很快接了起來:“餵,姑媽?”

聽筒那頭是阮麗瓊爽朗利落的笑聲:“之珩,你今天做得很好。”

阮之珩聽著,知道她是在誇讚自己發表的聲明,解釋道:“是公關公司的同事建議的。”

“看來這家公關公司很不錯。”阮麗瓊是個吝嗇誇獎的人,可見她對阮之珩這次的媒體曝光很滿意。她繼續說:“高段位的人都喜歡下大棋,該沈住氣的時候就得沈住氣,等到機會來的時候,再快刀斬亂麻。我猜,這個項目負責人是個老道有遠見的人。阮赫連這會兒肯定憋著一口氣,沒地方撒呢,哈哈。”

阮麗瓊和阮之珩的生父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向來不喜歡阮有道娶的第二任妻子,自然也就不喜歡阮赫連,對他接掌有道汽車更是頗有微辭。之前礙著老父親的面子,她對阮赫連一脈多有忍耐,如今阮有道病重,她便覺得這是打擊阮赫連最好的機會。

說起阮赫連,她忍不住冷笑道:“當年你爺爺和你爸因為有道汽車沒日沒夜的時候,阮赫連根本不看好汽車行業。沒想到你爸走了,他倒撿了個現成,也好意思叫自己‘民族企業家代表’!”

阮之珩與姑母有一樣的心思,但他並不習慣對外表達情緒,只問:“姑媽,你什麽時候回國?我們一起吃個飯。”

阮麗瓊答應得爽快,她說:“好呀,我大概兩個星期後到 B 市,到時候吃飯,你把筱薈也帶上。”

阮之珩略微一沈吟,還沒說話,又聽阮麗瓊說道:“筱薈一家早就在德國紮根了,她一個女孩子,願意跟著你回國內創業,你要珍惜這份心意。況且她爸爸還是德系汽車圈裏最出名的華人設計師,未來能為你帶來很多幫助,你知道吧?”

阮麗瓊對於餘筱薈的定位和期待,阮之珩心知肚明,他心中有猶豫,但還是沒有多說什麽,只道:“那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阮之珩再次看向窗外。這時,車子已經開出了南山腳下,行駛在羅蘭湖度假村的鄉村小路上。車窗外早就沒有了程曦的身影,可阮之珩卻還是覺得自己滿眼都是她。

一個人在壓抑的環境裏待久了,總是期待遠走高飛的。十年前,他為了脫離家族的管束,大費周章去德國留學,包括程曦在內的許多人都當他是因為“前程”,其實他是因為骨子裏的“自卑”。

若是他不足夠強大,又哪來的資本與喜歡的人站在一起呢?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讓這些年的辛苦,變成一個徒勞的圈。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一個向外界交底的好時機。

思及此,阮之珩重新拿出手機,給程曦發了條微信:程曦,你真的覺得先低頭不代表先認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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