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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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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晨光尚好, 閃著波光的溪水繞著宮室流過,水聲潺潺,襯得清晨更加寧靜。一家五口湊在一起用早膳, 雖然安靜平凡, 但溫馨的家庭氛圍卻慢慢地充盈室內。

江寧放下湯匙,正欲說話, 目光便被陰嫚手腕上的瑪瑙珠串吸引了。瑪瑙珠子顆顆飽滿, 色澤艷麗, 一看就是上等品。

“你在看什麽?”嬴政註意到了她的神情。

她擡了擡下頜,示意嬴政去看陰嫚手腕上的珠串,小聲詢問:“你送的?”

“不是。”

“怪了, 是誰送的?”

他們兩人的竊竊私語引來了孩子們的註意,陰嫚眨著眼睛:“阿父阿母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我也要聽!”

“自然是在跟你阿父討論你的新首飾啊。”她擡眸看向陰嫚, 尾音拖得長長的, “不知道是誰出手如此闊綽——”

“當然是子嬰阿兄啦!阿兄對我可好了!我昨天說喜歡這個手串, 他就幫我贏下來這串手釧!”陰嫚一臉崇拜道, “阿母我跟你說, 子嬰阿兄可厲害了,球桿一揮就贏了!”

在陰嫚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講述下,江寧在腦子裏大致猜出了三個小家夥去打馬球了,準確地說子嬰去打馬球, 扶蘇和陰嫚這兩個小的在下面加油。看陰嫚顯擺的模樣, 她想子嬰應當是打馬球的好手。

“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打馬球?”陰嫚雙手托腮, 一臉向往, “想必會非常有趣吧!”

扶蘇:“只怕你沒學幾天, 就嫌累不學了。”

“你才不學了呢!你等著我將來一定學得比你好!”陰嫚掐著腰,擡起下巴。

江寧見狀無奈搖頭, 這對兄妹湊到一起就鬥嘴,活像兩只誰也不肯先低頭的小雞仔。她戳了戳身旁的嬴政:“你的女兒和兒子又鬥嘴了,你不勸勸架?”

嬴政喝了一口湯後說道:“小孩子活潑一點挺好的。”

“也是。”作為過來人的她自然也能明白小孩子的無憂無慮是多麽寶貴,她看向子嬰笑道,“看來子嬰的騎射又有進步了,想必今年夏苗又要精彩幾分了。”

“伯母過譽了。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必過分自謙,蒙卿同我說你的騎射水平在同齡人中已然是拔尖的了。”嬴政取下了自己的扳指,放在了子嬰的手中,“今年夏苗當好好表現。”

子嬰一臉欣喜地接過扳指,認真保證:“伯父放心,子嬰一定不負伯父伯母的期望的!”

江寧頷首誇子嬰是個好孩子。

“我呢?”陰嫚湊到了她身邊,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揉了揉陰嫚頭笑道:“好好好,你和歲安也是好孩子。”

“阿母慣會糊弄我,好了,我們要去讀早課了。”陰嫚親了她一口後,便拉著兩個兄長跑遠了。

江寧笑著搖了搖頭:“這丫頭。”

嬴政的聲音從身邊傳來:“今日我要同蒙毅等人商討百越部落的其他事情,怕是沒法陪你午休了。”

“看來我們兩個今天都有得忙了。”她托腮看向嬴政解釋道,“我今日要去諸位大臣商量科舉的事情,想來晚上才能見面了。”

“註意休息。”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便去各忙各的了。

江寧推開門,看到了已經坐好了的仆射淳於越,丞相王綰,以及廷尉李斯。她寒暄道:“辛苦各位走一遭了。”

“都是為了大秦,”王綰也打起了官腔,“大夫請坐。”

“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江寧開門見山,“陛下命我四人論出科舉章程,撰寫成冊以便各郡縣官員參考行事,時不待人我們便進入正題吧。”

三人頷首,便開始從頭到尾梳理。

首先,要敲定考試流程。江寧依照後世經驗,以郡縣為單位,將考試分為四個階段,分為院、鄉、會、殿四部分,在院線之間設立時間間隔,對人員進行分流,以防朝中出現冗官現象。另外,對於各個功名的相應優待也做了明細。

其次,就是考試的規矩。她認為既然是靠學識選拔人才,那麽過往的名聲便不能作為評選標準,所以采用閱卷封名制。此外嚴打徇私舞弊,以及冒名頂替。

最後,是關於考試內容。在這一項內容上,會議上出現了嚴重的分歧。

李斯認為秦以法壯大,但以吏為師,專修法家經典即可;但江寧認為一家獨霸只會固步自封,誤入歧途,一體多元,取長補短才能維持穩定。

“秦以法為強不假,但秦之強大中當真無其他學派協助嗎?”她反問李斯。

見李斯頓住,江寧便知道對方很清楚,在秦國壯大時國內並不只有法家。

她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歷代先王皆以法家學說為主其他學派輔助,並非完全扼殺其他學派的存在。而今陛下一向尊崇先王之道,自然也不會扼殺其他流派。”

“大夫所言甚是。”淳於越十分讚同她的觀點,“老夫經歷過稷下一辯後,便知道事件萬物絕無一定,所行之事也非一直是對,需要時刻包裹新物才能應對未來之變局。”

“此言不錯。”王綰捋著胡子,“朝中需要新鮮的血液,也需要新的思想見解。但廷尉所言也有理,立國之法不可丟。所以我建議以法為主,其他學派各取一點。”

見王綰有意給他們兩個臺階下,江寧自然要下去。她是來商討科舉的,可不是來跟人吵架。於是她笑道:“丞相所言甚至,下官心服口服。”

李斯也是個人精,上司給了臺階,他自然也要下來:“是我疏忽了。”

江寧心道,她敢肯定,李斯絕對是口不對心。從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從此奠定儒學在此後千年的地位來看,選官內容決定了一個學派在王朝中的分量。這可是把自己的學派拉到無上地位的好機會,被自己這麽一攪和,變成了泡影,李斯怕是要針對自己一段時間了。

但是她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科舉埋下畸形的種子,所以遭遇針對就遭遇針對吧。江寧苦中作樂地想,反正天塌了個高的頂著,嬴政比我高,他先扛吧……

等到夜裏嬴政聽完她的描述後,果斷伸出手掐著自己的臉:“你倒是會找靠山。”

“我們夫妻一體,我頂不住了自然要找陛下啊。”她揉著自己的臉頰,撇著嘴,“難道陛下要我找別人啊?”

“你要找誰?”嬴政盯著她。

江寧無奈嘆氣:“除了陛下我還能找誰?你要是不幫我,我那只能為人魚肉,等死了。”說著還擺出非常可憐的模樣。

嬴政伸出手戳著她的臉:“你還會為人魚肉?我不可不信。”

“怎麽不會?”江寧指著自己,又指了指嬴政,“我這只狐貍難道不是仗著陛下這只老虎的勢力?”

“我是第一次聽人這麽說自己。”嬴政靠在床頭上,隨口一說,“我總覺得你對待李斯的態度跟對待蒙毅他們的不太一樣。”

江寧心裏咯噔一下,嬴政不會發現什麽了吧?那要告訴嬴政李斯在歷史上幹了什麽嗎?可是——她心裏有些遲疑,李斯目前也沒有什麽異常,而且能影響他人生境遇的兩個人也沒出現。

這個時候開口說李斯的事情才會徒生事端吧。江寧在心裏琢磨了一番,算了,我還是先靜觀其變吧。

“自然不一樣了,”她說得坦白,“因為廷尉很年長啊。我跟蒙毅他們好歹是同齡人,能說到一起也能玩到一起。但是廷尉又不一樣,對待長輩我還是要註意分寸的。”

嬴政看了她一會兒,說道:“好吧。”

江寧眨了眨眼睛,為什麽要說好吧?難道……

還沒等她想清楚,嬴政便拉著她躺在床榻上,一手拍了拍她的後背:“睡吧。”

燭火熄滅,黑夜中的宮室靜悄悄的。

而江寧積攢一天的疲勞被嬴政溫沈的嗓音勾起,快速占據了她的大腦。在對方輕拍中,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困死了,有什麽事情還是明天再說吧。這麽想著,江寧在嬴政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裹著熟悉的香味和體溫熟睡了過去。

夜風抓著一大把花瓣穿梭在長廊中,嬉鬧的聲音成了夜幕中唯一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風終於停歇,那些花瓣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在慘白的月光下格外淒慘。

忽然宮人的裙擺從長廊中掠過,帶起幾片花瓣。不過片刻,一間不起眼的宮室中出現了一點暖色,落入了池水中,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游魚。在魚尾撥動池水發出輕響時,冷冽的女聲從宮室中傳來。

“怎麽樣?”

“如我們所料,”男人的聲音尖而細,聽起來像宮裏的寺人,“他們兩個政見不合,現在看似已經解決了問題。其實,彼此之間已經有了裂痕。我想,眼下是下手的好時機了。”

“你上次也是這麽說,”女人冷笑一聲,語氣略帶嘲諷,“結果,要不是我有所察覺,你怕是早就沒命了。”

“那次只不過是失誤罷了!”男人有些激動,“誰知道子嬰那個小崽子竟然會當著江寧那個女人的面問出口,而且誰知道江寧會那麽敏感,僅僅因為小孩子的問話就會起疑……”

“蠢貨!你以為江寧只是靠那個暴君的寵愛才走到今天?你別忘了,她在信都的時候就能招攬一裏之人為其賣命,回到秦宮之後更是鬥得了呂不韋嫪毐也能平衡韓楚兩大外戚,這些年秦國的變革哪一處沒有她的影子。小看她,當心沒命!”

“嘖,若是知道她有如此能耐,就應該幹掉她了。”男人咋舌,“你放心。我這次已經百般確認了,裂痕是真的。你們趁著她註意力全在那個什麽科舉無暇顧及其他事的時機,去接近那個人吧。”

“看你這麽自信的份上,信你一次。”

在燈火熄滅的瞬間,女人的聲音再度響起:“你該準備在暴君面前露個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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