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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樗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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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樗蒲

沈懷珠見事情解決, 自然不會多留,回絕道:“不了,我還有些事。”

說完將綠凝往前一推, “我這小丫頭留你這裏幾日, 你幫我照看好了。”

謝塵光尚是一頭霧水,被推來的綠凝忽然撲通往他腳下一跪,轉頭就把沈懷珠賣了:“這位貴人, 您既識得我家娘子,就請您也勸一勸她罷!她這一身傷病, 不管不顧的,執意要往河東去啊!”

謝塵光聽聞此話, 擰眉道:“你去河東作甚?”

反應了一瞬, 恍然大悟:“我知你與子戈情深似海,難舍難分, 但如今的確不是尋他的好時候……”

沈懷珠覺得有必要同他解釋,“我不是……”

“好好好, 你不是, 你不是。”

謝塵光聽也不聽, 連聲打斷,一個眼神使過去,兩個兵衛上來一左一右將她架住,謝塵光在前,綠凝綴後, 就這麽嚴防死守把她送上了馬車。

對於沈懷珠的“詭計多端”,謝塵光當年連察覺都不曾, 以至金鵲門變亂的消息傳至京都時,他還為沈懷珠辯解過兩句, 後來消息坐實,他因何婉枝病深而焦頭爛額,亦耗費不出心神評判。

如今回想過往傳言,不自覺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犯人似的命人連夜把守,將馬車四遭圍的銅墻鐵壁一般,活像在守囚車。

沈懷珠苦不堪言,此時就連綠凝都與謝塵光一條心,卻並不是她心慌意急,只是有些路,必須由她親自走一遭。

謝塵光為避免去聽她的“狡辯”之言,甚至極少在她跟前露面,只在最初同她陳說了彼時宮變,太後投繯自盡,叛軍挾走江瑜之留作轉圜,他只身赴險,帶著江瑜之死中求生,耗將兩月,走到當日那一步。

幸而有沈懷珠無意在中回旋折轉,等來他從京中調兵,輕易扭轉局勢。

披掛全副明金鎧甲,手持丈長馬槊的北衙禁軍,足見聖人對這位阿姊的看重,此時肅整的軍隊浩浩蕩蕩,旗幟飄揚,成雲煙之勢,有條不紊護送他們回京。

江瑜之的傷勢算不得重,不及醫士趕來就已自己先醒,除去人疲倦些,嘴唇無什麽血色,一切看上去都好。

但到底是體質虛弱,加之連日趕路的緣由,卻是喝不進藥,吃什麽吐什麽,吐得面色發青、手腳冰冷,整個人迅速消減下去。

謝塵光擔心的不得了,急迫叫停了隊伍,在一處邸店匆匆下榻。

沈懷珠消息滯塞,不明所以被鎖進客房,對於這些皆是從綠凝口中得知。

謝塵光出手闊氣,整個邸店都被他包攬,裏裏外外全是他的人,沈懷珠所居客房的窗俱被封死,門前亦有禁軍輪流看守,一連憋悶了好多日,逐漸被磨得沒了脾氣。

得以步出房門,是江瑜之的病狀有所好轉那日,托人傳話說要見她。

那時窗外正澆著滂沱大雨,臨榻的窗柩被敲得嗒嗒急響,燭色昏黃,唯有花幾上的水仙花花色倩麗,滿室生香,卻壓不住其間的腥苦之氣。

“半載不見,你竟成了我。”沈懷珠叩著門上的三交六椀菱花,並不著急進屋。

江瑜之聞聲擡首,唇角抿出笑,招手邀她來陪她擲五木。

間隙,這位醫士免不得手癢,一聲不吭壓住她的手腕,探指為她診脈。

當初沈懷珠的傷病由她一手照料,她最是了解不過,摸著脈沈吟少許,冷嗤:“我當是有多少能耐,還敢孤身一人往河東去。”

沈懷珠進門的第一句話,就取笑江瑜之與當初剛從隴右逃出來的自己一個模樣,而江瑜之這稍一診斷,便是說她也好不到哪裏去。

沈懷珠如何會讓自己落了下風,偏頭否認:“我自個兒卻覺得好的緊呢。”

“釘嘴鐵舌一般。”江瑜之搖頭輕笑,閑敲旃毯上的玉質樗蒲,“你和裴子戈這誰都不肯低頭的性子,也不知誰比誰更別扭。”

沈懷珠卻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這些日子誰都不敢在我面前提他,也就你,絲毫不避諱。”

“又非什甚麽萬乘之尊,還提不得了?”江瑜之說著一頓,想起朝中那位阿弟,“便是萬乘之尊,也提得。”

從前沈懷珠只認為她冷若冰霜,孤傲不群,可論起規矩禮數又一向恪守,直到這時,才覺出她的幾分叛逆來。

觀她眼波平淡,神色隨意,聯想起與從前的不同之處,沈懷珠忽然起了心思,試探開口:“你與謝塵光……”

“是你想的那樣。”

她十分坦然,情態上卻無和羞之意,柔和地斂眉,道:“他比裴子戈好。”

似是怕沈懷珠誤解,又補充:“是真的好,並非抉擇之下,相比來的好。”

沈懷珠望見她潛藏在眉宇間的,與當年初見時那般不變的倨傲之色,似乎仍是一切未變時,那個隨侍在太後身邊,入得了宮闈,登得了廟堂的天之驕女,亢心憍氣,眼高於頂。

該是如此的。

她撥開半邊窗,伸手感受外面急驟的涼意,笑眼打趣:“你們要這樣,我可更不想在這裏待了。”

話頭轉到最初,江瑜之聲音沈下來,“你斷不是什麽不識好歹的無知女郎,更不會依憑著這副弱植之軀去給裴子戈添亂,這樣一心向著那是非之地,你要做什麽?”

沈懷珠支著腮,朝她擠弄眉眼,語氣稍帶諂媚:“知我者,瑜姊姊也。”

“少來。”江瑜之不怎麽溫柔地拽回她的手,當啷一聲把窗關上,一面透著暗香的絹帕迎面扔來,伴隨著不耐的低斥:“到底是什麽事?”

沈懷珠借著她的帕子擦凈了手,三言兩語講清了與沈雪霄之間的那些仇怨。

江瑜之低頭撚著樗蒲不說話,但見她擡手輕輕一擲,樗蒲格楞翻轉,又成墨色的一面,五子皆黑,是為“盧”,最高彩。

“你是嫌那亂臣沒磋磨了你這條命,專程跑過去送死?”她這才出聲。

沈懷珠坐的直了直,反問說:“你又怎知我是送死?不是立功?”

“你的贏面太小。”江瑜之將五木一一收好,眼也不擡,“萬事量力而行,你必然知道,這樣的局面,值不值得你拿命蹚一趟”

沈懷珠不動聲色地笑了下,答:“自然不值。”

二人許久沒有下言,屋外狂風大作,屋內燭花輕爆,半掩的窗被吹開一道縫隙,潮潤的味道悄無聲息漫進來,吹濕沈懷珠的一截衣袖。

讓她恍然回神。

江瑜之不知何時已經歪在書卷枕上睡了過去,纖瘦的身軀在燈火照影下微微起伏著,發出輕而緩的呼吸聲。

旃毯中五木擺放的齊齊整整,即便殘局已收,依舊昭示著沈懷珠方才的輸局。

花幾上的纏枝蓮紋盆內,覆一層潮氣的水仙葉姿秀美,花瓣薄如蟬翼,仿佛輕輕一觸即可撕碎,托舉其間的翠葉卻狹長似劍,昂首直指青天。

沈懷珠輕手輕腳為江瑜之蓋上襌被,站在一旁靜靜看了她半晌,忽而輕嘆:“不值也要去。”

窗下的兵甲摩擦聲嚓嚓作響,即便如今大風急驟,雨水如註,禁軍的夜巡也未曾停歇。

門被無聲關上。

滔滔汩汩聲中,轉角客房內傳來幾道急促的說話音,似乎有人在攀問對答,擠出房門時又隱沒似無。

“你再說一遍?”

屋內,謝塵光死死捏著案角支撐身形,聲音發著些微的緊。

手下猶為此感到心驚,話都說不利落:“齊、齊小將軍被敵軍引入晉西北的骨脊山……密林深處,生死……生死不明。”

“嘩啦——”

幾案叫謝塵光使力一壓,連帶著上頭的茶盞、糕點,一並翻面砸到地上,或是無心,又或是發洩情緒,總之是造出好大一聲響,鈋鈍與刺耳交錯的。

手下嚇得打了個哆嗦,吞咽幾口唾沫,勉強穩住心神,小聲提醒:“郎君,聖人特意下過命令,這事……萬萬要壓住了。”

謝塵光此時哪裏還顧得上理他,來回踱步自語:“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子戈向來謹凜,如何會輕易中計?”

“據聞是那沈雪霄以落於黃河,存活下來的三萬將士之性命威脅,齊小將軍……是自願入局的。”手下喉嚨發幹,心尖也顫顫。

謝塵光聽得發急,從懷中撥出符牌,遞予他,交代道:“拿著我的東西,去京中尋我父親,想法子調動隰城兵力,催急些,定要速速前去營救。”

手下小心翼翼將東西收下,正待動身,又被他叫住。

“罷了。”他要回符牌,面上焦躁不安,“明日一早我親自動身,這裏交給你,務必瞞住了。”

“尤其是那位沈娘子。”他著重強調。

謝塵光如是說著,正要喚人入內清掃狼藉,突得聽見門外一道窸窣響動。

他眉目霎時銳厲,叱喝一聲:“什麽人!”

手下迅速反應過來,立即轉身,動作迅猛地掀開房門!

便聽“喵嗚——”一聲尖利的亂叫,兜面一只濕淋淋的野貓撲上來,那手下慘叫倒地,手慌腳亂地去扯那抓在他臉上的一團軟絨。

謝塵光快步上前,伸掌將那野物揪起,半點不做停留,跨出房門左右環看。

四下皆寂,廊道內空空蕩蕩,除卻聞聲聚來的幾名禁衛,並無任何異常。

謝塵光沈著臉揮退他們,心中狐疑不斷,過問看守沈懷珠的禁衛幾句,得到放心的答案,又細細囑咐過幾件重要事宜,便讓他們各歸其位。

邸店內僅剩的幾盞燈相繼熄滅,一切陷入靜謐,黑暗中,一股既安寧又洶湧的氣息無聲無息發酵開來。

外面風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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