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較量

關燈
第54章 較量

清脆的鳥啼聲將人鬧醒, 雨已經停了,窗外天色蒙蒙,天際烏雲消退, 弦月的殘光猶自清白。

這光躍進窗欞時已微弱似無, 與屋內將盡的燭光相絞纏,透過海棠色的銷金帳,在帳內投下一片綺靡的色澤。

沈懷珠半夢半醒間覺得身上發涼, 睜眼望見齊韞後神魂回籠,臊急地搡開他, 面色潮紅:“沒完了?”

齊韞被搡得退開身去,撩起一雙黑濯濯的眸, 不知是帳子照的緣故, 還是巫雲楚雨一夜,含養了精.血, 此時他雙目奕奕,薄唇嫣紅而沾染水澤, 活像吸足精氣的妖孽。

他彎唇發笑, 大掌順著扶向她的腰肢, “分明是食髓知味。”

沈懷珠啐他一口,背過身攏好衣衫,看似是沒好氣的,實則耳熱的不行。

齊韞自然是瞧見了她的羞態,撒賴一般, 上趕著貼過去,下頜抵住她的肩頸, 哄聲問:“昨夜,不曾讓你遭罪罷?”

沈懷珠哼一聲, 偏不願順著他的話說,“我當有多少力氣?也沒什麽厲害。”

齊韞在她腰上收束的力道更緊,眸色瞬時轉暗。

昨夜他顧及她身子荏弱,至終也不敢太過放縱,然沈懷珠太過出乎他的意料,她這人……真真是哪裏都逞強好勝,不知用盡多少招數,回回讓他輕易束戈卷甲,著實沒甚顏面。

他惱急一般咬上她的耳垂,指掌一路驅下,紅帳再度翻浪。

待雲雨方歇,東方亦已破曉,齊韞將掌中的少女往懷裏按了按,瞧她面上情.潮未褪,眼餳骨軟,心間柔情湧動,忽然想起兩年前的一件舊事。

那是天祁十六年的隆冬,他對沈懷珠尚是猜忌難消,恰時幽州別莊遇襲,其中一個疑犯被一黑衣人救走,他策馬追去,與她交手。

刀劍相對之際,那截腰肢曾擦著他的手臂躲避攻勢,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他斷定此人為女子,於是毫不猶豫返回府邸與沈懷珠對峙。

如今再看看臂中的她,他不自覺勾了勾唇。

與當時完全不同的境遇。

他如是想著,湊近她的耳畔,話音夾雜笑意:“許久之前便這樣想說了——娘子的腰,甚軟。”

許是做了真正的夫妻,這些狎昵之語齊韞張口就來,沈懷珠到底是比不過他面皮厚,推他道:“抱在一起汗膩膩的,莫挨著我!”

齊韞如何會照辦?兩人你推我纏,正是拉扯著,門外突然傳來泉章壓低的聲音,聽著有些氣喘,似是跑來的,“郎君,您醒了麽。”

二人不約而同頓住,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幾分不良的預感。

齊韞立即起身下榻,匆匆披上外裳開門。

昨個兒下了一整夜的雨,未鋪地石的路段被澆得泥濘不堪,泉章一路疾行而來,衣角便濺上星星點點的臟汙,雙腳不停踏跺著,面上焦色難掩。

見到齊韞更是連禮數都忘了,不及他開口問詢,便將事端急急上稟。

沈懷珠在屋內聽得不甚清楚,只一二捕捉到太後、謝家幾個字眼,心知是緊要事,不敢耽擱分毫,急忙起身。

齊韞從外回來時面沈如水,見沈懷珠已穿戴整齊,上前替她挽發,低聲道:“前夜宮中叛軍起事,太後於寢宮自盡了。”

沈懷珠心中一驚,下意識扭身看他,任著她的發在他手中松散垂落,雖是問句,卻已篤定,“京都可是亂了?”

齊韞凝重點頭,“此戰勉強取勝,謝塵光因此下落不明,隨他一道不見的,還有江瑜之。”

“眼下皇城無主,謝仆射及一眾老臣撐持朝廷,然則局勢大變,瑕釁疊生,想是安定不了太久。”

“聖人得盡快回都。”兩人異口同聲。

齊韞為她挽上最後一束頭發,安撫般捏捏她的雙肩,溫聲道:“你身子未愈,先歇養著,我去聖人那裏一趟。”

他再來不及過多停留,撩了簾子徑自離去。

下過雨的天泛著灰白,墻瓦上淡一塊濃一塊的浮雲前堆後擁,空氣霧蒙蒙的,瞧著總想下雨。

沈懷珠透過窗牖看見檐下的一樹杏花,枝頭的花葉經受不住摧折,早已隨著昨夜的風雨零落入泥,一夜間黯然失色了。

她心頭發堵,在屋中無論如何也坐不住,正去打算去廊院裏透氣,泉章火急火燎地跑回來,說要取齊韞的佩劍和腰牌。

沈懷珠黛眉微蹙,“他要去哪麽?”

泉章不明內情,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是郎君讓的,倉猝的幾句。

沈懷珠深知若非事態太過緊急,他倘使臨行,不會連話都不留給她一句,索性道:“我與你同去。”

泉章拿上劍應好,兩人一前一後往廊外走,才將步下臺階,忽聽上空一陣獵獵衣響,一團黑影從天而降。

與其一道響起的,是錚然凜冽的拔劍聲。

落地那刻,劍鋒已抵在了那人脖頸。

範初堯哆嗦著回過頭,對上沈懷珠冷厲的眸光,心中悚了一下。

一旁抱著劍鞘的泉章心有餘悸,看清來人後更是心肝兒亂顫,趕忙道:“娘子使不得!這是範小郎君啊!”

沈懷珠自然覷見了他的面容,看出他是剛從外面回來,收劍提醒:“近些日子風聲緊,你別到處亂跑。”

“怎跟我爹說一樣的話……”他咕噥一句,心想這沈娘子從前段時日住進他們府中,總看起來病懨懨的,沒成想還有這般英邁出群的時候。

又反過來笑:“你看起來好多啦。倒是有趣,這河西的將軍一來,你便好的這樣快。”

沈懷珠無心與他插科打諢,知他長目飛耳,必然知道什麽,遂問:“外邊生了什麽大事?”

“大事?”範初堯撓了撓下巴,“大事算不上,糟心事倒有一件。前夜作亂京都的叛軍南逃,一路伏躥進入了山南東道,恐會攔堵聖人的回京路……”

叛軍南逃……一天兩夜的時間,還未成勢,聖人自是要早做打算,難怪如此十萬火急。

沈懷珠心頭一陣發緊,無暇與他說旁的話,倉促與他擦肩,提裙快步跑了起來。

一只家燕被驚得撲翅斜飛,越過青磚黛瓦,飛進院子裏一枝綠叢叢的樹杪上,書房的直欞窗半掩,恰能眺見齊韞半側著身,眉梢微沈,薄唇緊抿,一臉冷峻的神色。

魏濯萬分不解:“河南道如何走不得?”

“半載前河南節度使病逝,聖人為解節鉞遍布之憂況,擢一無甚門戶的驍騎尉攝官都督、統管此間軍要。若臣記得不錯,此人名喚鄒平,聖人可知,這鄒平何許人也?”

魏濯略略回想,答:“揚州人氏,前任承奉郎留在那裏的旁支,於草芥螻蟻無異,人微言輕。”

“那聖人又可知,周柬璞年前暴斃府中,與此何幹?”齊韞接著問。

魏濯自幼刻苦研習經史、策論,辯事對錯,論學探道,倒也稱得上巧捷萬端,這短短兩句話的時間,已足以讓他參透其中關竅,談話間十指輕輕發顫,雙唇發黏,再無法對答。

齊韞將窗撥展,草木的潮氣撲面而來,他嘆:“鄒平早已另謀他主,現今管轄黃河以南、淮河以北,東到大海十三郡,聖人如何能走?”

“那便唯有山南一道……”魏濯勉強出聲。

齊韞嗤笑,“聖人到現在還以為,叛軍南逃,是為倉促之舉?”

魏濯說不出話,他腳步踉蹌地尋摸到就近的平頭案,狼狽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痛苦地閉眼。

他再無法欺騙自己。

他的太傅,那個將他拉出權柄博弈的吃人深壑,為他指一條熠熠濯濯前路的太傅,當真是從頭到尾、由始到終,都在心中懸著一把尖刀,靜待著他攀向光明的最後一刻,再給予他最為致命的一擊。

他這樣做,是要傾覆天下。

為當年那句荒唐的懿旨,為了含恨而死的鄒三娘,為了他泥足深陷、再無法回頭的一生。

合該是無力辯駁的。

魏濯兩膝酸軟,眼眶腫脹得厲害,卻連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他喚來內侍,抖著聲音吩咐:“去、去將朕的璽印拿來,備好筆墨……朕要去信京都。”

那鄒平在京中的親眷他還挾制著,以及鄒三娘的遺物。他總要想法子撥動所有可利用之事,百般迂回也好,不擇手段也罷,只要能解眼前困局。

為君者,其心必堅。這是周映真曾一遍遍教導他的,既是第一次較量,他便勢必要贏。

內侍應下命令,從樹下走過,家燕又掠枝向空,飛往別處去了。

沈懷珠跨過月洞門,疾步如飛,齊韞晨起為她簪在鬢邊的金雀珠釵已然歪斜,隨著她的動作在耳邊淩亂地響,擾得她心中發慌。

下一刻,她便一頭撞到青年結實的胸膛,腰肢被他攜了一把,他低頭笑著,為她扶正鬢邊的珠釵,揉她被撞痛的額心,明知故問:“這樣慌張,是來尋我的麽?”

沈懷珠觀他不似匆忙出行的樣子,心頭微松,又看不得他這般占了便宜還賣乖,撇著臉說反話:“不是。”

齊韞只覺得她此時像只正齜牙的兔兒,即便被咬上兩口,仍讓人可憐可愛,道:“你不是,我卻急不可待,要趕著回去見你呢。”

“方才讓泉章回去,忘了給你帶話,又實在舍不得,特意讓聖人多允了半日再走。”他俯首,溫聲解釋。

沈懷珠知他不會停留太久,心中早做好了準備,卻仍舊沈甸甸的,問:“山南東道,眼下是何情況?”

“叛軍南逃乃一早謀劃,而今盡數進入東道以內,劍南一方與其周旋,尚還不成氣候。”

沈懷珠細忖,“他們既然敢鋌而走險,便說明其內有勢力接應,絕不是簡單的殘兵敗將,你屆時深入敵營,萬萬要小心。”

“娘子說的這些,為夫心中知曉,只是要剿叛軍,我通身什麽也不缺,唯差一樣。”他彎身湊近她,故弄玄虛。

“什麽?”沈懷珠疑惑昂頭。

唇上傳來蜻蜓點水的一下,溫熱中夾雜潮氣中的涼,留下一串過電般的酥麻。

他眼底笑意分明。

“加上這個吻,便什麽都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