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 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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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祭祀
◎玉米人的神不行，齊人的神更厲害◎
“祭祀？還沒到日子, 祭祀什麽？”
陳餘大感驚訝，還以為遠航而來，時令不同, 自己把日子算錯了, 忘了重要的祭社日。
袁非趕緊阻止他去翻日歷的舉動，解釋道：“大王並未記錯，只是春祈秋報，是按神州五谷耕種收獲的日子所定。如今到了此處, 節令不同, 現在收了玉米，祭社也是遵從周禮的本意。”
他看陳餘還是一臉的“你就騙我吧”的表情，補充道：“我言此事的電報已經從炎縣發往臨淄，今天剛收到回訊, 朝中已經首肯了。”
我真是信了你們的邪！
陳餘再沒想到社日還能新定，既然朝中同意了，那幫儒生說不定還給找出了理由。
不過這時候定下心想一想, 袁非說得也有道理。社是土地之神, 稷是五谷之神, 社日是祭社稷的日子。周禮定下這樣的日子，是因為過去春種秋收，耕種與收獲時都要祭拜土地與五谷的神靈，向神靈祈求豐收, 並報告最終的收獲。
自從小麥開始普遍在秋日種植，歷冬而收，這祭禮的日子就有點不對了。現在到了遠離本土的地方, 玉米種下去的時間還能說是春天, 收獲的時候可沒到秋吶。
這要怎麽“祈”和“報”？
而且這地方根本就沒有秋冬, 一年到頭都是春夏，熱得很。
他算看明白了，這世道變化快，他這種舊時代的老人得追著趕著跟著變，不然一不小心就要落後。落後不是大事，誤了他的封國就是大事了。
陳餘還不知道，袁非本來只準備搞個小型的祭祀，用來唬一唬土人的。而朝中這麽快回了消息，並且正式定下這兒祭社的日子，是因為這事早就在討論了。
報紙來得不及時，陳餘沒看到最近的消息。
不光是五谷現在播種和收獲的時間錯開了，齊人如今遠航各方，在不同的地方定居耕種，時令岔開得太多了。他們這還算是大差不差的，有的地方整個錯開了。像南洋那種一年三熟的地方該怎麽春祈秋報？大夥都沒個定數，之前就是憑著自己的理解在搞。
現在算是定下了規矩，將一年兩祭改成一年四祭，各地有一定的自由權，自己在範圍內選擇一個合適的時間。
袁非得了消息心中大定，就這幾天時間，他已經跟炎縣那邊負責祭祀的人都商量好了。現在陳餘這邊也肯配合，他就又透露了一點消息。
“大王最近沒回炎縣，大概還不知道吧。秦王那邊也碰上土人了，不過那些土人生性暴戾，拿著木棍石刀就想殺人。”
陳餘頓時把眉毛挑高了，極有興趣的問：“秦王帶來的可是那些殺慣了人的秦軍老卒！怎麽，都殺了麽？”
袁非笑了笑，答道：“哪裏能全殺了，只殺了為首的，其餘都抓來幹活了。”
“哈哈，跟我一樣缺人！”
秦王自然是子嬰，他雖然暈船，年紀也不小了，但是秦國能存社稷，重得封國，他是怎麽都不可能不來的。
就像炎縣那邊得到的消息一樣，子嬰並沒有說謊，他最近確實遇上了襲擊他們的土人部落。他們用的有硬木做的劍，石刃的梭鏢，還有吹箭。
己方沒有傷亡，所以秦軍沒生出怒火去築京觀，而是將整個部落抓過來幹活。他們來前有過交待，對於這種主動挑釁的土人，本來應該在壓制後先談判的。土人有自己生活的區域，他們讓開就是了，這兩大洲地域廣大，犯不著跟野人爭搶。
天下極大，把精力花在跟那些已經建立了城邦王國，有了自己文明的異族身上，去費力巴拉的征服他們、同化他們……有那個時間，別的諸侯跑馬圈地，把那些無主之地都耕出百萬良田出來了。秦人確實沒有主動挑釁，秦人吃飽了撐的才去幹這種事。
等建了城開辟了良田，就像西周與春秋時代一樣，野人自己會慢慢服於王化的。諸侯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道理，畢竟他們有歷史經驗，歷史經驗還是他們的祖宗創造的。
但押著進攻的人去那個部落時，為首的王離看到了讓他上頭的一幕：那個部落正在祭神，綁了兩個人做祭品，正在活剝皮，還準備把五臟掏出來。
而審問時本來沒弄明白的事，看到這一幕，王離突然搞明白了俘虜在地上畫出來的意思。
這些土人最近有疫病，所以跑出來抓人回去做人祭！
敢情是看上他們在田裏勞作落單的人了，想抓幾個回來當祭品啊！
這種有類殷商的野蠻習俗本來也不關王離的事，綁那的兩個也是土人，但之前舞著木棍來犯、想抓的是他們秦人這就跟他有關了。
王離一想到這些野人竟然還想拿他們秦人當祭品，火就直往上沖，這一上頭就把人家男女老少百多口人，全給抓來了。做祭品的兩個人都是其他部落的，一個已經治不活了，一個命大還沒輪到被剝皮活剖，也被救了回去。
他倒是出氣了，把秦王子嬰給為難壞了。
齊律，不能蓄奴啊，這些人該怎麽處置？
他這個秦王做事比旁人更謹慎幾分，立時派人回炎縣把這事稟報上去。臨淄那邊給的方案是作為戰俘處置，雖然有婦孺在內，但人祭是所有人一起辦的，擄人也沒人反對，那自然一起擔著。
不過對不懂事的孩子還是要單獨照顧。沒有動手的人定個刑期，刑期結束放人。
子嬰得了這話，才算敢放手使喚這些土人。
陳餘聽了心中連連可惜。
他碰著的這個部落怎麽就這麽溫順講理呢，給把刀就搬起磚來不惜力，他都不好意思了。要是跟那個部落似的那麽兇殘，他也把人抓回來幹活，多省心！
袁非說了這個事，也是為了解釋自己為什麽要邀土人部落來參加祭祀。
“越是這樣不開化的野人，越是相信神靈的力量。我們尋訪得來的消息，玉米神尤姆·卡克斯是那個建立了城邦的蠻夷重要的神靈，這片大洲上不生五谷，只有玉米可以作為主糧，因此尤姆·卡克斯地位極高，也傳到了我們知道的這個小部落裏。這也正是我們可以拉攏土人的地方！”
袁非信心滿滿地說著，“我們祭祀的稷神本來就掌管五谷，這五谷也不是一成不變，現如今玉米已經取代了黍，有了五谷的地位。我詢問過禮官，稷神之下，再添個玉米神是很自然的事情。土人不必改變信仰，只要知道玉米神有更強大的神靈就行了。”
陳餘：……
陳餘目瞪口呆。
陳餘大受震撼。
不是，你們是不是隨便了一點？什麽跟什麽就添個玉米神，什麽跟什麽就很自然了？能不能慢點講，我沒跟上！
但不管跟沒跟上，既然是臨淄那邊的意思，他也不能落下，讓手下全力配合，自己也記下了祭祀的流程。
沒錯，他們這些諸侯都要回到炎縣去參加這次大祭，珍貴的膠片也會用在這個時候，將整個過程拍下來留存後世。陳餘這麽條硬漢，在祭祀前都偷偷在屋裏每天抹面霜——他最近帶人下田曬得太黑了，並不希望自己留於後世一個農夫的形象。
他們都很期待這次大祭，因為將來在封國中舉行祭祀，就輪到他們去主持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學一學。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平民出身，對這套諸侯祭禮完全不熟，也是因為現在的“禮”，雖然還保留了周禮，卻又有了很多不同。
時間短，趕工急，炎縣沒有用石材築高壇，也沒有用水泥。陳餘知道，水泥因為易得，反而很少用在這些祭祀的建築上，被認為過於粗糙和敷衍了。齊國現在祭祀築壇，會選用各種石材來建。
這裏一時來不及，就用土堆了一座高壇。比過去夯土快多了，也很簡易，卻比水泥合適。因為社神本就是土地之神，稷亦是農業之神，既然與土地有關，以土堆祭壇便說不上不敬了。
老祭司帶著部落裏重要的人一起來觀禮，他看見別的部落的人也在。有的還是他知道的部落。
有一個部落的人被綁著，他猜想是不是要讓他們做祭品。
老豹貓先回了一趟部落，盛裝打扮之後，才帶著族人出發，隨陳餘的隊伍一起到了這座奇跡之城。
它沒有建高大的城墻，沒有巨大巖石建立的奇跡般的建築。老豹貓沒有親眼看見過玉米人的城邦，但他聽遠來的商人講過，與炎縣並不相像。
但炎縣的路上有不用人力驅動的鋼鐵獸，天上的太陽消失，月亮出來時，屋裏會亮起比火焰明亮的燈。
他們的居處不在湖邊，也不在河邊，人在屋裏就能喝到清冽的水。
他們還有風神賜下的神奇的風扇，在沖過水後對著吹一吹，不必等太陽消失，就能享受到涼爽。
只在這裏睡了一夜，老豹貓就堅信，他們不僅得到了玉米神的賜福，還得到了更多神的護佑。
玉米人的羽蛇神也是風神，但玉米人能讓風神給每間屋子都送去涼風嗎？顯然不能。所以玉米人並沒有這些齊人得到神的賜福多。
向四面開拓而去的諸侯碰到的部落不盡相同。有老豹貓這個湖畔打魚部落這樣友善熱情的；也有秦王子嬰所遇到那個要抓人做人祭的；還有謹慎自守，不攻擊但也不願意與他們來往的。
這次祭社稷，炎縣這邊把能來的都帶來了，打的就是收服這些部落的主意。
不管別的部落什麽想法，老祭司豹貓是很嚴肅且激動的。他按照事先的教導，在族人的攙扶下跪倒伏地，聽號令起身、再拜於地。
與他們用羽毛裝飾的衣服頭冠不一樣，齊人穿著寬大的衣袍，整體為黑紅二色，顯得極為肅穆。
陰陽家推崇五德，齊國究竟應該繼承哪種德性，也經過一番討論。論出身，韓氏來自韓國，應是木德；論國號，姜齊為火德，尚紅；田齊為火金德，尚紫；論替秦而立，秦為水德，尚墨，而齊代秦自然承土德，應該尚黃。
最後爭論出的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鄒衍的傳人中有一人竟然沒與其他人商量，在報上自己發了文章，稱齊國乃五德匯聚之國，君王又以農名世，所以應該承五德而尚黃。
雖然這一文章發出來，陰陽家內部齊齊唾罵，但民間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朝堂上也部分采用了這種說法，於是並沒有將服飾與旗號特別定為一種顏色，而是制定了在不同場合使用不同顏色的規矩。
重要的禮儀場合，因黑紅二色相配尤為肅穆，便選擇了這二色。但祭社稷時又是祭的土地之神，所以旗號皆為黃色。
如今從老祭司的位置遠遠看去，寬闊大道兩側旌旗獵獵，一身玄甲的士卒持戟肅立；高壇一層一層，也盡是旗幟與武士。
穿著長袍的祭者頭上沒有插滿五顏六色的羽毛，也沒有戴黃金的頭冠。但是峨冠博帶，寬袍大袖，中原千多年文明浸染中生成的禮儀文化，使得禮官們威儀自生，在土人眼中仿佛真如神靈使者。
腰帶上垂下的環佩禁步隨禮官富有節奏感的步伐輕輕搖晃，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禮官是儒者，雖然主持這樣的祭禮是第一回，但他們不是幾個人在戰鬥！
自周公制禮以降八百年，他不經意間邁出的每一步，踏在樂者奏出的古老祭樂的節拍上，都浸透了古禮特有的韻味。
主持祭禮的不是實際才管著一縣之地的郡守，而是特意在豐收前趕到的韓武。只有韓氏親王才有資格在這片新納之地主持第一次告祭社稷的大祭。
他換上了一身玄底紅紋的冠冕，依著禮官的指令，心中微有不耐但還是一步步完成儀式，將祭品奉於壇上。
除了牛羊牲畜之外，祭社稷最重要的糧食也奉獻於前了。
這與古禮已經有所不同。
以敦裝小麥，以牟裝稻谷，以簠裝玉米，以簋裝粟，以瑚裝黍，以璉裝高粱——前四如今最重要、種得也最多的四種糧食；後二是如今種得也不少，各有用處的糧食。
又另用容器，裝了馬鈴薯與紅薯，作為“六飯”之外的祭品。因為它們不屬於谷物，傳統上不屬於祭社稷時所用，但它們如今實在也是頂餓充饑的重要糧食，且韓武知道，往南去另有一個本地的文明，就是以馬鈴薯為主糧。
要將這些文明包容進來，至少和平共處，就要從這些地方開始，將它們的文化也融合進來，使得他們不對齊國產生抵觸。
老豹貓再拜於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
這與他熟悉的祭祀不一樣。玉米人的祭祀他也沒見過，他們自己部落的祭祀也有流傳已久的儀式，第一步是他平時就采集和制作的藥草，和著玉米發酵後的液體飲下，然後他就會在恍惚中與祖先及神靈溝通。
族人們便獻上祭品，歡呼，舞蹈，拍著鼓呼喝歌唱，一起飲下酒液，在他的引導下得到神靈的賜福，最後在狂歡中睡倒一片。
這與他們的祭祀太不相同了，沒有那種恍惚不明、神智不清的迷亂，仿佛齊人的神明不需要在那種迷亂中才能讓凡人窺見神之世界的一角。
相反，齊人莊重、嚴謹、自持，從始至終不但沒有狂亂，反而似乎刻意保持著理智與清醒，仿佛他們的神靈要求他們保持這樣的理性才會降下賜福。
老豹貓原始蒙昧的心靈裏並沒有解析得這樣清楚，但做了大半輩子的祭司學徒和祭司，他敏感地直接感受到了兩種祭祀的不一樣。
而這與他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的祭祀流程，因著玉米收獲數量的天差地別，令他得出了一個以他的經歷與文化水平唯一能得到的答案：“玉米人的祭祀不對，齊人的祭祀才是正確的。玉米人的神不行，齊人的神更厲害。”
再次起身，仰頭看向高壇，神靈的世界真正向他展露了一角。
排列有序的武士，悠長平緩的祭樂；一步一步走向高臺，連袍角揚起的角度都一致，連腰間玉佩都不曾響動的祭司。
這才是神靈喜愛的凡人，神靈的世界，必然也是如此吧。
譯官袁非在第二天去找回到陳餘營地的老豹貓時，沒開口先被震了一下。
老人的行動力很強，不知拿了什麽去交易，已經換上了一身曲裾深衣。羽冠也放在了一邊，頭發梳成了趙人習慣的發髻，一看就是陳餘這裏的趙人幫他梳的。
他帶來的族人也全都換了衣飾，都還有點不適應的樣子，不過老祭司在旁人攙扶下站起身向他示意的時候，袁非真的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不得不說，這遙遠的大洲上的土人，跟玄洲那邊一大圈的黑白人種都不一樣，跟他們可真是像啊。袁非想到聽人提過的，說這兩大洲的人原是在極冷的時代，踩著冰從神州大地走到這邊來的，心裏不由相信了幾分。
現在這群人，不開口的話，看著也就是風吹日曬久了，顯得黑了些糙了些，長相上區別還真不是很明顯。
不過一開口就能分出來了。袁非拿來了紙筆，一邊說一邊畫，與老祭司開始了神學方面的交流。
這樣的交流不僅僅是袁非在進行，各路諸侯遇到的土人部落，不管是友是敵，只要有了接觸，來參加了這次祭祀，都有譯官前去，既是去深入了解土人的神靈崇拜，也是去向土人介紹齊國的神靈。
綜合起來送到韓武、乃至臨淄那裏的信息，就是比較可信的了。
韓信也收到了一份，與張澤若去了張良府中，當作消遣帶給張良一起看。
張良這幾年越發年老，身體反倒好起來了，他們不知道這是韓武私下裏做的好人好事，只當他是不用奔波操心，養生起了效果。
韓武送回來的文件不止是最後的綜合信息，為了防止交流中產生錯誤而不自知，他將譯官們與土人繪畫交流的紙也一並叫人摹畫了送回來。張良不急著看總結，先看這些畫，看得自己微笑起來。
“有趣。”他說，“看來確有幾分像是商周之世，那些建立了城邦的玉米人就是商周時的諸侯國，而這些人便是諸侯國城外的野人了。就是不知城邦之外，有無山戎之流的化外之民。”
確實是有的，不過他們現在接觸的土人不了解，所以也沒有這方面的信息。
韓信笑道：“譯官們左思右想，也沒想出怎麽將那‘玉米人’給翻譯過來。在土人口中，那些建立城邦的人確實自稱玉米人。”
張澤若便抽出一張畫又看了看，也忍俊不禁：“說是因為他們相信，神靈嘗試用很多材料捏人都失敗了，最後用了玉米才成功。這應該是因為那裏不生五谷，唯一可恃的糧食就是玉米的緣故吧。現在我們帶去了其他糧食，也不知那些玉米人要怎麽解釋，會不會將我們當作米飯和面粉捏成的人，從而與我們為敵呢？”
說得韓信與張良都笑了。
韓信道：“應該不至於，其實南邊有另一處城邦王國，種的是馬鈴薯，我看兩邊也沒什麽因為制作材料不同而敵對的意思，也有商貿往來。不過這些人仍然是殷商那般風俗，用的人祭太多了，實在不堪為鄰。”
“也沒什麽。”張澤若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屑，“他們的武器是硬木劍，和鑲了黑曜石刃的木棒。血祭再殘酷也是他們自己的事，不會妨礙我們。”
她又轉向對張良解釋：“我們的船隊沒有深入，大約探訪了一番。可能是沒有金屬的緣故，這些玉米人和散落的部落很難進一步開辟森林。南邊的土人生活在高山地區，南邊的玉米人起源於河谷，只從他們起源之地向外輻射，在森林中建立了城邦。南邊有大片的茂林根本沒多少人生活。”
韓信補充道：“北邊又有不同，那裏有一片極大的平原，但山脈走向與風向相背，毫無阻攔，不時就有寒流與大風，同樣難以生存。這些對我們不算什麽阻礙，所以可以互不打擾，只防著落單的百姓被擄走就好。”
張良微微頷首，他心裏倒是覺得那所謂的玉米人遲早歸於王化。那麽些人口，齊國不眼饞，諸侯也會眼饞的。不過這就不必現在多言了。
再看韓武送回來的文件，許多風土人情，確實有趣，可作消遣。不過真正重要的是關於祭祀和神靈體系的事情。
將祭祀時的五谷之一換成玉米，並非為了同化土人而改。說實話，齊人並沒有將四方蠻夷放在眼裏，誰提出為了融合四夷而更改自己的祭祀，一準被百家聯合起來罵得生活不能自理。
更改祭品，僅僅是因為玉米確實已經成為重要的主糧了，尤其在北方與小麥輪作，已經幾乎取代了粟米的地位。
不過這不妨礙袁非這樣的譯官抓住機會，借此來忽悠土人們。
在畫紙上可以清晰的看出譯官們集體討論後共用的話術。
畫中，一女神以土造人，而土中又萌發麥、稻、粟、玉米等作物，這就與當地的以玉米造人區分開了。
在老祭司那種終生從事神棍事業的人眼中，齊人是比玉米人更高一層、更受神靈喜愛與眷顧的人類。
不是嗎？玉米人是用玉米造的，齊人可是用能生成萬物的泥土所造的哦。
不過祭司們不懂女媧，只能勉強理解還有個土地之神，女神“媧”可能是母神，用土地之神造出了人，也就是齊人口中的“社”神。
而種植之神名為“稷”，稷之下，又有稻神、麥神、粟神、玉米神等等。
對於玉米人來說可能還不夠，他們的神靈體系已經很完整了，不太容易接受外來的新的體系。但對於這些只是受玉米人影響，只接受了部分玉米人信仰的部落來說，已經足以讓他們改信了。
畢竟玉米神本來也不是他們祖傳的信仰，而新來的神靈又證實了自己的神力遠在玉米神之上，他們有什麽理由不信服呢。
至於玉米神到底是原來那個，還是換了一個，不同部落有不同理解，齊人可不管那麽多。
張良將一張張畫看完，飲了一口女兒專程給他帶來的名為“可可”的熱飲，雖然不太喜歡，但還是肯定了它濃郁特殊的香氣，並對遠方那片土地產生了興趣。
他自己也能感覺到身體在好轉，竟有了靜極思動的念頭。人生何其短暫，既然知道世界上還有那樣截然不同的風景，為什麽不趁著還能走動，再去看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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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人的神不行，齊人的神更厲害◎
“祭祀？還沒到日子, 祭祀什麽？”
陳餘大感驚訝，還以為遠航而來，時令不同, 自己把日子算錯了, 忘了重要的祭社日。
袁非趕緊阻止他去翻日歷的舉動，解釋道：“大王並未記錯，只是春祈秋報，是按神州五谷耕種收獲的日子所定。如今到了此處, 節令不同, 現在收了玉米，祭社也是遵從周禮的本意。”
他看陳餘還是一臉的“你就騙我吧”的表情，補充道：“我言此事的電報已經從炎縣發往臨淄，今天剛收到回訊, 朝中已經首肯了。”
我真是信了你們的邪！
陳餘再沒想到社日還能新定，既然朝中同意了，那幫儒生說不定還給找出了理由。
不過這時候定下心想一想, 袁非說得也有道理。社是土地之神, 稷是五谷之神, 社日是祭社稷的日子。周禮定下這樣的日子，是因為過去春種秋收，耕種與收獲時都要祭拜土地與五谷的神靈，向神靈祈求豐收, 並報告最終的收獲。
自從小麥開始普遍在秋日種植，歷冬而收，這祭禮的日子就有點不對了。現在到了遠離本土的地方, 玉米種下去的時間還能說是春天, 收獲的時候可沒到秋吶。
這要怎麽“祈”和“報”？
而且這地方根本就沒有秋冬, 一年到頭都是春夏，熱得很。
他算看明白了，這世道變化快，他這種舊時代的老人得追著趕著跟著變，不然一不小心就要落後。落後不是大事，誤了他的封國就是大事了。
陳餘還不知道，袁非本來只準備搞個小型的祭祀，用來唬一唬土人的。而朝中這麽快回了消息，並且正式定下這兒祭社的日子，是因為這事早就在討論了。
報紙來得不及時，陳餘沒看到最近的消息。
不光是五谷現在播種和收獲的時間錯開了，齊人如今遠航各方，在不同的地方定居耕種，時令岔開得太多了。他們這還算是大差不差的，有的地方整個錯開了。像南洋那種一年三熟的地方該怎麽春祈秋報？大夥都沒個定數，之前就是憑著自己的理解在搞。
現在算是定下了規矩，將一年兩祭改成一年四祭，各地有一定的自由權，自己在範圍內選擇一個合適的時間。
袁非得了消息心中大定，就這幾天時間，他已經跟炎縣那邊負責祭祀的人都商量好了。現在陳餘這邊也肯配合，他就又透露了一點消息。
“大王最近沒回炎縣，大概還不知道吧。秦王那邊也碰上土人了，不過那些土人生性暴戾，拿著木棍石刀就想殺人。”
陳餘頓時把眉毛挑高了，極有興趣的問：“秦王帶來的可是那些殺慣了人的秦軍老卒！怎麽，都殺了麽？”
袁非笑了笑，答道：“哪裏能全殺了，只殺了為首的，其餘都抓來幹活了。”
“哈哈，跟我一樣缺人！”
秦王自然是子嬰，他雖然暈船，年紀也不小了，但是秦國能存社稷，重得封國，他是怎麽都不可能不來的。
就像炎縣那邊得到的消息一樣，子嬰並沒有說謊，他最近確實遇上了襲擊他們的土人部落。他們用的有硬木做的劍，石刃的梭鏢，還有吹箭。
己方沒有傷亡，所以秦軍沒生出怒火去築京觀，而是將整個部落抓過來幹活。他們來前有過交待，對於這種主動挑釁的土人，本來應該在壓制後先談判的。土人有自己生活的區域，他們讓開就是了，這兩大洲地域廣大，犯不著跟野人爭搶。
天下極大，把精力花在跟那些已經建立了城邦王國，有了自己文明的異族身上，去費力巴拉的征服他們、同化他們……有那個時間，別的諸侯跑馬圈地，把那些無主之地都耕出百萬良田出來了。秦人確實沒有主動挑釁，秦人吃飽了撐的才去幹這種事。
等建了城開辟了良田，就像西周與春秋時代一樣，野人自己會慢慢服於王化的。諸侯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道理，畢竟他們有歷史經驗，歷史經驗還是他們的祖宗創造的。
但押著進攻的人去那個部落時，為首的王離看到了讓他上頭的一幕：那個部落正在祭神，綁了兩個人做祭品，正在活剝皮，還準備把五臟掏出來。
而審問時本來沒弄明白的事，看到這一幕，王離突然搞明白了俘虜在地上畫出來的意思。
這些土人最近有疫病，所以跑出來抓人回去做人祭！
敢情是看上他們在田裏勞作落單的人了，想抓幾個回來當祭品啊！
這種有類殷商的野蠻習俗本來也不關王離的事，綁那的兩個也是土人，但之前舞著木棍來犯、想抓的是他們秦人這就跟他有關了。
王離一想到這些野人竟然還想拿他們秦人當祭品，火就直往上沖，這一上頭就把人家男女老少百多口人，全給抓來了。做祭品的兩個人都是其他部落的，一個已經治不活了，一個命大還沒輪到被剝皮活剖，也被救了回去。
他倒是出氣了，把秦王子嬰給為難壞了。
齊律，不能蓄奴啊，這些人該怎麽處置？
他這個秦王做事比旁人更謹慎幾分，立時派人回炎縣把這事稟報上去。臨淄那邊給的方案是作為戰俘處置，雖然有婦孺在內，但人祭是所有人一起辦的，擄人也沒人反對，那自然一起擔著。
不過對不懂事的孩子還是要單獨照顧。沒有動手的人定個刑期，刑期結束放人。
子嬰得了這話，才算敢放手使喚這些土人。
陳餘聽了心中連連可惜。
他碰著的這個部落怎麽就這麽溫順講理呢，給把刀就搬起磚來不惜力，他都不好意思了。要是跟那個部落似的那麽兇殘，他也把人抓回來幹活，多省心！
袁非說了這個事，也是為了解釋自己為什麽要邀土人部落來參加祭祀。
“越是這樣不開化的野人，越是相信神靈的力量。我們尋訪得來的消息，玉米神尤姆·卡克斯是那個建立了城邦的蠻夷重要的神靈，這片大洲上不生五谷，只有玉米可以作為主糧，因此尤姆·卡克斯地位極高，也傳到了我們知道的這個小部落裏。這也正是我們可以拉攏土人的地方！”
袁非信心滿滿地說著，“我們祭祀的稷神本來就掌管五谷，這五谷也不是一成不變，現如今玉米已經取代了黍，有了五谷的地位。我詢問過禮官，稷神之下，再添個玉米神是很自然的事情。土人不必改變信仰，只要知道玉米神有更強大的神靈就行了。”
陳餘：……
陳餘目瞪口呆。
陳餘大受震撼。
不是，你們是不是隨便了一點？什麽跟什麽就添個玉米神，什麽跟什麽就很自然了？能不能慢點講，我沒跟上！
但不管跟沒跟上，既然是臨淄那邊的意思，他也不能落下，讓手下全力配合，自己也記下了祭祀的流程。
沒錯，他們這些諸侯都要回到炎縣去參加這次大祭，珍貴的膠片也會用在這個時候，將整個過程拍下來留存後世。陳餘這麽條硬漢，在祭祀前都偷偷在屋裏每天抹面霜——他最近帶人下田曬得太黑了，並不希望自己留於後世一個農夫的形象。
他們都很期待這次大祭，因為將來在封國中舉行祭祀，就輪到他們去主持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學一學。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平民出身，對這套諸侯祭禮完全不熟，也是因為現在的“禮”，雖然還保留了周禮，卻又有了很多不同。
時間短，趕工急，炎縣沒有用石材築高壇，也沒有用水泥。陳餘知道，水泥因為易得，反而很少用在這些祭祀的建築上，被認為過於粗糙和敷衍了。齊國現在祭祀築壇，會選用各種石材來建。
這裏一時來不及，就用土堆了一座高壇。比過去夯土快多了，也很簡易，卻比水泥合適。因為社神本就是土地之神，稷亦是農業之神，既然與土地有關，以土堆祭壇便說不上不敬了。
老祭司帶著部落裏重要的人一起來觀禮，他看見別的部落的人也在。有的還是他知道的部落。
有一個部落的人被綁著，他猜想是不是要讓他們做祭品。
老豹貓先回了一趟部落，盛裝打扮之後，才帶著族人出發，隨陳餘的隊伍一起到了這座奇跡之城。
它沒有建高大的城墻，沒有巨大巖石建立的奇跡般的建築。老豹貓沒有親眼看見過玉米人的城邦，但他聽遠來的商人講過，與炎縣並不相像。
但炎縣的路上有不用人力驅動的鋼鐵獸，天上的太陽消失，月亮出來時，屋裏會亮起比火焰明亮的燈。
他們的居處不在湖邊，也不在河邊，人在屋裏就能喝到清冽的水。
他們還有風神賜下的神奇的風扇，在沖過水後對著吹一吹，不必等太陽消失，就能享受到涼爽。
只在這裏睡了一夜，老豹貓就堅信，他們不僅得到了玉米神的賜福，還得到了更多神的護佑。
玉米人的羽蛇神也是風神，但玉米人能讓風神給每間屋子都送去涼風嗎？顯然不能。所以玉米人並沒有這些齊人得到神的賜福多。
向四面開拓而去的諸侯碰到的部落不盡相同。有老豹貓這個湖畔打魚部落這樣友善熱情的；也有秦王子嬰所遇到那個要抓人做人祭的；還有謹慎自守，不攻擊但也不願意與他們來往的。
這次祭社稷，炎縣這邊把能來的都帶來了，打的就是收服這些部落的主意。
不管別的部落什麽想法，老祭司豹貓是很嚴肅且激動的。他按照事先的教導，在族人的攙扶下跪倒伏地，聽號令起身、再拜於地。
與他們用羽毛裝飾的衣服頭冠不一樣，齊人穿著寬大的衣袍，整體為黑紅二色，顯得極為肅穆。
陰陽家推崇五德，齊國究竟應該繼承哪種德性，也經過一番討論。論出身，韓氏來自韓國，應是木德；論國號，姜齊為火德，尚紅；田齊為火金德，尚紫；論替秦而立，秦為水德，尚墨，而齊代秦自然承土德，應該尚黃。
最後爭論出的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鄒衍的傳人中有一人竟然沒與其他人商量，在報上自己發了文章，稱齊國乃五德匯聚之國，君王又以農名世，所以應該承五德而尚黃。
雖然這一文章發出來，陰陽家內部齊齊唾罵，但民間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朝堂上也部分采用了這種說法，於是並沒有將服飾與旗號特別定為一種顏色，而是制定了在不同場合使用不同顏色的規矩。
重要的禮儀場合，因黑紅二色相配尤為肅穆，便選擇了這二色。但祭社稷時又是祭的土地之神，所以旗號皆為黃色。
如今從老祭司的位置遠遠看去，寬闊大道兩側旌旗獵獵，一身玄甲的士卒持戟肅立；高壇一層一層，也盡是旗幟與武士。
穿著長袍的祭者頭上沒有插滿五顏六色的羽毛，也沒有戴黃金的頭冠。但是峨冠博帶，寬袍大袖，中原千多年文明浸染中生成的禮儀文化，使得禮官們威儀自生，在土人眼中仿佛真如神靈使者。
腰帶上垂下的環佩禁步隨禮官富有節奏感的步伐輕輕搖晃，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禮官是儒者，雖然主持這樣的祭禮是第一回，但他們不是幾個人在戰鬥！
自周公制禮以降八百年，他不經意間邁出的每一步，踏在樂者奏出的古老祭樂的節拍上，都浸透了古禮特有的韻味。
主持祭禮的不是實際才管著一縣之地的郡守，而是特意在豐收前趕到的韓武。只有韓氏親王才有資格在這片新納之地主持第一次告祭社稷的大祭。
他換上了一身玄底紅紋的冠冕，依著禮官的指令，心中微有不耐但還是一步步完成儀式，將祭品奉於壇上。
除了牛羊牲畜之外，祭社稷最重要的糧食也奉獻於前了。
這與古禮已經有所不同。
以敦裝小麥，以牟裝稻谷，以簠裝玉米，以簋裝粟，以瑚裝黍，以璉裝高粱——前四如今最重要、種得也最多的四種糧食；後二是如今種得也不少，各有用處的糧食。
又另用容器，裝了馬鈴薯與紅薯，作為“六飯”之外的祭品。因為它們不屬於谷物，傳統上不屬於祭社稷時所用，但它們如今實在也是頂餓充饑的重要糧食，且韓武知道，往南去另有一個本地的文明，就是以馬鈴薯為主糧。
要將這些文明包容進來，至少和平共處，就要從這些地方開始，將它們的文化也融合進來，使得他們不對齊國產生抵觸。
老豹貓再拜於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
這與他熟悉的祭祀不一樣。玉米人的祭祀他也沒見過，他們自己部落的祭祀也有流傳已久的儀式，第一步是他平時就采集和制作的藥草，和著玉米發酵後的液體飲下，然後他就會在恍惚中與祖先及神靈溝通。
族人們便獻上祭品，歡呼，舞蹈，拍著鼓呼喝歌唱，一起飲下酒液，在他的引導下得到神靈的賜福，最後在狂歡中睡倒一片。
這與他們的祭祀太不相同了，沒有那種恍惚不明、神智不清的迷亂，仿佛齊人的神明不需要在那種迷亂中才能讓凡人窺見神之世界的一角。
相反，齊人莊重、嚴謹、自持，從始至終不但沒有狂亂，反而似乎刻意保持著理智與清醒，仿佛他們的神靈要求他們保持這樣的理性才會降下賜福。
老豹貓原始蒙昧的心靈裏並沒有解析得這樣清楚，但做了大半輩子的祭司學徒和祭司，他敏感地直接感受到了兩種祭祀的不一樣。
而這與他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的祭祀流程，因著玉米收獲數量的天差地別，令他得出了一個以他的經歷與文化水平唯一能得到的答案：“玉米人的祭祀不對，齊人的祭祀才是正確的。玉米人的神不行，齊人的神更厲害。”
再次起身，仰頭看向高壇，神靈的世界真正向他展露了一角。
排列有序的武士，悠長平緩的祭樂；一步一步走向高臺，連袍角揚起的角度都一致，連腰間玉佩都不曾響動的祭司。
這才是神靈喜愛的凡人，神靈的世界，必然也是如此吧。
譯官袁非在第二天去找回到陳餘營地的老豹貓時，沒開口先被震了一下。
老人的行動力很強，不知拿了什麽去交易，已經換上了一身曲裾深衣。羽冠也放在了一邊，頭發梳成了趙人習慣的發髻，一看就是陳餘這裏的趙人幫他梳的。
他帶來的族人也全都換了衣飾，都還有點不適應的樣子，不過老祭司在旁人攙扶下站起身向他示意的時候，袁非真的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不得不說，這遙遠的大洲上的土人，跟玄洲那邊一大圈的黑白人種都不一樣，跟他們可真是像啊。袁非想到聽人提過的，說這兩大洲的人原是在極冷的時代，踩著冰從神州大地走到這邊來的，心裏不由相信了幾分。
現在這群人，不開口的話，看著也就是風吹日曬久了，顯得黑了些糙了些，長相上區別還真不是很明顯。
不過一開口就能分出來了。袁非拿來了紙筆，一邊說一邊畫，與老祭司開始了神學方面的交流。
這樣的交流不僅僅是袁非在進行，各路諸侯遇到的土人部落，不管是友是敵，只要有了接觸，來參加了這次祭祀，都有譯官前去，既是去深入了解土人的神靈崇拜，也是去向土人介紹齊國的神靈。
綜合起來送到韓武、乃至臨淄那裏的信息，就是比較可信的了。
韓信也收到了一份，與張澤若去了張良府中，當作消遣帶給張良一起看。
張良這幾年越發年老，身體反倒好起來了，他們不知道這是韓武私下裏做的好人好事，只當他是不用奔波操心，養生起了效果。
韓武送回來的文件不止是最後的綜合信息，為了防止交流中產生錯誤而不自知，他將譯官們與土人繪畫交流的紙也一並叫人摹畫了送回來。張良不急著看總結，先看這些畫，看得自己微笑起來。
“有趣。”他說，“看來確有幾分像是商周之世，那些建立了城邦的玉米人就是商周時的諸侯國，而這些人便是諸侯國城外的野人了。就是不知城邦之外，有無山戎之流的化外之民。”
確實是有的，不過他們現在接觸的土人不了解，所以也沒有這方面的信息。
韓信笑道：“譯官們左思右想，也沒想出怎麽將那‘玉米人’給翻譯過來。在土人口中，那些建立城邦的人確實自稱玉米人。”
張澤若便抽出一張畫又看了看，也忍俊不禁：“說是因為他們相信，神靈嘗試用很多材料捏人都失敗了，最後用了玉米才成功。這應該是因為那裏不生五谷，唯一可恃的糧食就是玉米的緣故吧。現在我們帶去了其他糧食，也不知那些玉米人要怎麽解釋，會不會將我們當作米飯和面粉捏成的人，從而與我們為敵呢？”
說得韓信與張良都笑了。
韓信道：“應該不至於，其實南邊有另一處城邦王國，種的是馬鈴薯，我看兩邊也沒什麽因為制作材料不同而敵對的意思，也有商貿往來。不過這些人仍然是殷商那般風俗，用的人祭太多了，實在不堪為鄰。”
“也沒什麽。”張澤若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屑，“他們的武器是硬木劍，和鑲了黑曜石刃的木棒。血祭再殘酷也是他們自己的事，不會妨礙我們。”
她又轉向對張良解釋：“我們的船隊沒有深入，大約探訪了一番。可能是沒有金屬的緣故，這些玉米人和散落的部落很難進一步開辟森林。南邊的土人生活在高山地區，南邊的玉米人起源於河谷，只從他們起源之地向外輻射，在森林中建立了城邦。南邊有大片的茂林根本沒多少人生活。”
韓信補充道：“北邊又有不同，那裏有一片極大的平原，但山脈走向與風向相背，毫無阻攔，不時就有寒流與大風，同樣難以生存。這些對我們不算什麽阻礙，所以可以互不打擾，只防著落單的百姓被擄走就好。”
張良微微頷首，他心裏倒是覺得那所謂的玉米人遲早歸於王化。那麽些人口，齊國不眼饞，諸侯也會眼饞的。不過這就不必現在多言了。
再看韓武送回來的文件，許多風土人情，確實有趣，可作消遣。不過真正重要的是關於祭祀和神靈體系的事情。
將祭祀時的五谷之一換成玉米，並非為了同化土人而改。說實話，齊人並沒有將四方蠻夷放在眼裏，誰提出為了融合四夷而更改自己的祭祀，一準被百家聯合起來罵得生活不能自理。
更改祭品，僅僅是因為玉米確實已經成為重要的主糧了，尤其在北方與小麥輪作，已經幾乎取代了粟米的地位。
不過這不妨礙袁非這樣的譯官抓住機會，借此來忽悠土人們。
在畫紙上可以清晰的看出譯官們集體討論後共用的話術。
畫中，一女神以土造人，而土中又萌發麥、稻、粟、玉米等作物，這就與當地的以玉米造人區分開了。
在老祭司那種終生從事神棍事業的人眼中，齊人是比玉米人更高一層、更受神靈喜愛與眷顧的人類。
不是嗎？玉米人是用玉米造的，齊人可是用能生成萬物的泥土所造的哦。
不過祭司們不懂女媧，只能勉強理解還有個土地之神，女神“媧”可能是母神，用土地之神造出了人，也就是齊人口中的“社”神。
而種植之神名為“稷”，稷之下，又有稻神、麥神、粟神、玉米神等等。
對於玉米人來說可能還不夠，他們的神靈體系已經很完整了，不太容易接受外來的新的體系。但對於這些只是受玉米人影響，只接受了部分玉米人信仰的部落來說，已經足以讓他們改信了。
畢竟玉米神本來也不是他們祖傳的信仰，而新來的神靈又證實了自己的神力遠在玉米神之上，他們有什麽理由不信服呢。
至於玉米神到底是原來那個，還是換了一個，不同部落有不同理解，齊人可不管那麽多。
張良將一張張畫看完，飲了一口女兒專程給他帶來的名為“可可”的熱飲，雖然不太喜歡，但還是肯定了它濃郁特殊的香氣，並對遠方那片土地產生了興趣。
他自己也能感覺到身體在好轉，竟有了靜極思動的念頭。人生何其短暫，既然知道世界上還有那樣截然不同的風景，為什麽不趁著還能走動，再去看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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