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 開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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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開荒
◎陳餘張敖開荒記◎
沿海的造船廠擴建了一次, 蒸汽船原說少造一些免得浪費，卻因為最終還是抵不過心急害怕大餅成空的諸侯迫切之意，一口氣生產了好些出來。
在未來人士的檔案裏, 韓川的性格被描述成一個溫和而中規中矩的人, 嚴格來說算不上什麽亂世英豪。所以他原本並不覺得需要很多船——遙遠西方的國度還是奴隸制的國家，自家的奢侈品運過去都得算一算，免得賣得太多對方沒有購買能力。
自家的南洋郡、東州郡需要船，經營的黑金半島也需要船, 但總量也不大。造那麽多船, 以後燒油的船造出來，這些船不是都浪費了。
但諸侯說是得了封國，可那封國遠在海外，還是蠻荒化外地界。等？等他們老, 他們死，齊國還認不認帳啊。
不行，就算是死, 我也要死在我的封國裏！
本著這個想法, 諸侯積極串聯, 為了爭封地打過架的也摒棄前嫌有志一同。鑒於他們都是帶著自己原本的封國主動來降的，韓川也不好無視他們的意願，朝堂上幾番爭論之後，終於還是改了主意。
不過也有言在先, 就現在的條件，能給予的支援有限，去了可別後悔叫苦。
而且就算去了, 也只能先集中力量建立定居點作為基地, 這個定居點發展出來的城市歸屬齊國。等這個城市能自給自足後, 才會進一步開拓。
也就是說，想死在自己的封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不管怎麽說，終於開始了，諸侯也就能略微定心了。不然那個只在齊國人嘴裏的新洲到底有沒有，以後還認不認，他們都覺得是件可商榷的事情。
船隊初成之後，先遣隊先探了一回路，初步修出了一個港口。本來他們說跟土人買一塊地，多少占個名份，省得說起來不好聽。那裏跟東州不一樣，東州雖然隔著海，但簡陋的小船就能順著海岸和島嶼來往兩邊，那裏的土人一直受神州影響，齊國只將那處視為蠻夷，卻並不視為自家的勢力範圍之外。
新大陸不一樣，從異士那裏得到的消息可知，那裏的人自己建立了國家，雖然不如埃及羅馬那邊，但在齊人眼中好歹也算是文明國度了。
這就要註意一下大義名份的問題了。
雖說很多人其實也不太在意弄死土人把好地給占了的事，但這年頭百家學說已經興起，名份大義這種事也已經擺在明面上議論了。周天子就曾經就因為擅起刀兵被上諫過，“王不聽”成了個反面例子。現在任是誰也不能堂堂正正的開口來一句“便是沒來惹我的夷狄也合該受死”。
就算裝腔作勢，也得稍微裝一下。更別說現今的天子更是比較在意這個名聲了。
當然，實際運轉中沒有出現屠殺之事，就是隊伍中的現代人集體行動時的帶來的道德約束所影響的結果了。在這個時代，所有文明都有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一直擴張到統治的極限。對於這些古人而言，占領新地方一點壓力也沒有，反而有一種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榮耀感。
而且先遣隊上岸並沒有找到當地的原住民，他們登陸的地方根本沒人。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片地方並不是原住民的文明中心，所以散居的部落很少，生活方式也很原始，根本不是南北兩個文明中心那樣的國度。
根據後來的統計，被命名為“炎郡”的偌大一片地區，土人只有十數萬人。
所以當時還不知道具體情況的先遣隊，一邊很高興地占下了一大塊地盤，一邊憂愁以後好像不太容易雇土人做工，將土人化為本國人口。
待港口初步建成，最基礎的建設也完工之後，積極或是不怎麽積極的諸侯，為了能在先期開拓中有個拿得出手的表現，以後得到資源傾斜，都搶著上了船，前往那片正式定名為曦和、望舒二洲的土地而去。
那處大洲因為南北兩片寬大，中間連接處窄小，叫著叫著，被人叫成了葫蘆洲，官方暫用的名字新洲卻是沒人喊了。進而還分化出兩個稱呼，北面的呼為葫洲，南面的呼為蘆洲。單聽倒也還好，合起來太俗了，最後是稟著大九洲學說的鄒衍的弟子門生，給出了這樣讓大家認可的名字。
也是因其南北兩洲相依，有若日月相生相伴也，故而得名。不過平時口頭上，常常呼為“月洲”、“日洲”，南部炎熱者為日洲，北部寒冷者為月洲。
田儋兄弟三人只來了田儋與田橫。海上風險難言，田榮留在齊國以備不虞。也是因為田榮暈船，只能他留下。
船程近一月，待得十分氣悶。田儋只要看天氣晴好，就跟兄弟部下一起從艙裏出來吹風。
不知道第幾次回頭遙望跟在後頭的貨船，田儋突然笑了一下，田橫也望了一眼，奇道：“兄長為何發笑？”
“不瞞你說，直到上船之前，我都擔心陛下在騙我們，說不定把我們往海裏一扔，回來說船只失事，圖呼奈何。”
田橫失笑。他雖然有疑慮，倒不覺得皇帝會這樣失智。不過再想想，真這麽做下來，名聲是難聽一點，但似乎真有效啊！
諸侯都死海裏了，連最親信的軍隊都一起葬送了，原來封國的百姓難道還會向著他們，而不是高高興興的融入齊國嗎？他可沒這個自信，尤其是他們三兄弟早就降了，在齊國根本沒有自己的封國百姓，死了還不是白死。
田橫硬生生被兄長說出冷汗來。不過轉眼間他就回過神來，笑罵道：“兄長閑得無事就來唬我。不是我說喪氣話，我們兄弟早就歸降了不說，就那些諸侯，難道還能有什麽威脅麽。再有姜氏等重新封賞之人也一起來了，陛下是特意找他們送死陪葬不成。”
田儋也哈哈一笑，指著後面的船道：“你看看，我們一艘船不到五百人，四艘客船不到三千人。後面跟著的貨船卻有九艘。其中六艘小船載貨各三百噸，那大船，你看看，那大船！要不是真有開拓之意，弄這大船尋我們開心，我都覺得不值！”
第一批人並不多。先遣隊的人手有限，在一個純然的自然蠻荒之地從頭開始建設，要是一口氣去上萬人，連睡覺的地方也沒有。
所以除去諸侯與他們的親信臣子之外，每一諸侯各自從隸屬於他們的軍隊中選拔出人帶上，總數不超過兩千五。
但人少，貨卻多。考慮到海上風險，不敢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所以有六艘載貨300噸的小船運輸。
這些船在需要的時候會留在炎郡，方便當地去挖礦運礦，自給自足。
最後那三艘大船才是遠洋運輸的主力，竟是三艘萬噸巨輪，從田儋他們的小船上看過去，真正令人心驚。
田儋專門去了解過這艘看著就叫人股顫的大船，聽了滿腦袋不懂的名詞，大概記住了什麽“三脹式蒸汽機”、“一天耗煤不超過20噸”之類的話。
便在那時，田儋便立定了主意，他最小的兒子和已經入學的孫輩，以後就學這個，“科學”！
倒不求學成什麽樣，但以後治理國家不懂這些是不行啦，他時常會生起無力感和急迫感，但又學不進去，聽不懂，只能逼著子孫努力了。以後有繼承王位的兒子，也得有懂科學，能為國君分憂的兒子——嗯，若是女兒學得會，那也行。
這三艘船，除了裝載來回所用的煤，以及一部分糧食之外，就是將要用到的各種材料了。兩洲不比東州南洋，那兩處原本覺得遙遠的地方，跟這兩洲比起來都算近了，又是什麽都要從頭開始，所以沒有這三艘大船下水，他們再心急，朝廷都不能答應。
也是有了這三艘大船跟在後面，包括田儋在內，所有人在海上待久了心生焦慮之時，上甲板回頭望一望那高大的船身，就覺得心頭放松了許多。
其實他們現在所去的地方並不是自己的封國，這些物資也是齊國給他們開墾齊國郡縣所用。等在這裏立足之後，再以此為基地外拓封國。但不管如何，身在故國萬裏之外的海外，只有看見這些，心裏才能安定得下來。
在港口下船，大部分士卒還得留在船上，除了諸侯之外，先得把最嬌貴的“祖宗”們請下來。
兩百匹馬，現在只剩一百四十匹了，被馬夫牽下船，趕到早就修好的馬房裏修養。現在是不能騎的，不要說諸侯王了，就算皇帝親自來都不能給他騎。
五百頭豬，路上陸續吃掉了三百頭，剩下的倒是活下來不少，但豬倌也一臉緊張，大概是怕新的地方染上什麽瘟病，一口氣全死光了。
牛看起來挺壯實，同樣被小心翼翼地護送到目的地，進了牛棚。
各種家禽路上也吃了不少，剩下的送去養殖，一時是不能吃到了。
田儋看得直搖頭，對兄弟道：“這麽大的地方，連牛馬豬這樣的牲畜都沒有，真是奇了。”
還有句話他沒說，這樣的地方真的能說富饒嗎？沒有馬，土人作戰就靠人互相砍？沒有牛，土人耕地都是人拉犁？沒有羊……好吧沒有羊是小事了。但是聽說青銅和鐵都沒有，就拿木石做武器和農具，這……說他們建立起了國家，真的假的，他怎麽不信呢。
他們登陸之地，其實就是中美洲的尼加拉瓜。選擇此處，在於後世的巴拿馬運河開鑿之前，只有這裏能通過稱為尼加拉瓜湖的水路走聖胡安河，從太平洋經加勒比海，繞行兩洲的另一側，去開采煤礦，以使本地能自我供給。這條水路原本也是運河的路線之一，後來因為對此處多地震和火山爆發的顧慮而放棄，選擇了巴拿馬開鑿運河。
但在運河開出來之前，這裏確實是唯一一條能用水路大量將物資從西邊太平洋一側運送到東邊大西洋一側的路線了。而太平洋一側的兩洲平原，一來是確實適合生存，已經被土著占領建立了國家，他們這點人過來是建設的，不是來打仗的，不想跟土著沖突；二來是沿海的狹窄平原之後就是山脈阻擋，要讓諸侯建立封國，只能繞到東邊上岸。沒有這條水路實在是很不方便，非得繞很遠的路才行。
不過船進不了湖，這趟回去之後，只用大船運補給過來，幾艘小船將要開始它們的漫長遠征，一路多次補給，繞行至羅馬，將煤炭補滿之後，再從大西洋進入那條齊人尚未起名，而現代人還叫它聖胡安河的水路。
當然，這些地方將會有新的地名，就如同此處，因為天氣炎熱，終年高溫，被上下一致認為就應該叫“炎郡”。
至於直接順著海岸繞行，暫時還不可行，現代人在這方面已經半放手了，準備讓他們自己探索。他們對沒有補給的這段航路沒有把握，打算慢慢探路，現在寧可繞遠——古人就是心重，把那幾條船看得比自己的命重。
先遣隊已經初步開墾了一片田地，他們這批人到的時候，先遣隊只種了少量田地，用來維持日常食用，精力多數放在建設基地，給新來的人蓋房子上了。
他們這批來的人，要做的就是趕在播種前盡力多開些地出來。
在造船的時候，諸侯就在軍中挑人出來培訓，現在這些小夥子是拿武器能打仗，開拖拉機能能耕田，湊合著還能幹點工匠的活，一個人能頂幾個用的精銳。
陳餘跟張敖分到的開荒地離基地是往北最遠的一組，與另兩個方向的秦國子嬰、項國項梁差不多。這是他自己挑選的地方，乃是他向來驕傲，自認自己麾下挑選出的精兵絕不遜於舊秦精銳與項梁的江東子弟，不怕離得遠遇險或是嘩變。
先遣隊為了方便機械運輸行車，提前在這裏開出了一條土路，大致劃定了範圍。他這個方向沒什麽，向東的話有一個大湖，那邊標準定得嚴，不許超過界限。說是那個大湖的環境要保護，湖邊雖肥沃，但既不缺地，就不要開墾了。
沒有馬，陳餘跟張敖坐的是拖拉機，顛得夠嗆，天還熱，兩人一身大汗的下了拖拉機，先拿出水囊狠灌了幾口，陳餘舔了下嘴唇，擡頭看看天上，啐道：“一月的天，熱成這樣！”
張敖的長子張壽接話：“不是說這個地方是熱帶，一年四季都熱的。我們來的這會是旱季，差不多就是最熱的時候。”
張敖沒好氣地道：“就顯擺你能耐，叔父又不是不知。別閑站著，去整隊幹活。”
陳餘也叫自己兒子去做事，對張敖笑道：“學得倒是不錯。這地方……要不是我們在身毒待過，還真是待不住。”
身毒也熱，陳餘其實也學過這些地理知識，但一路過來滿身是汗，總難免抱怨幾句。年輕人有趣，學到了就忍不住得瑟。
田氏不能再封齊王，他們祖上本是陳國媯氏，逃奔姜氏齊國的先祖改氏為田，現在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恢覆舊姓氏，自己的封國便是陳國。
陳餘就有點不高興，他慢了一點，不能再用陳國，於是就選了自己出生地大梁為國名。反正梁王劉邦棄用了這個國號，正好給他用。
趙王歇終於得以自立，陳餘挑走了忠於自己的精兵，不過也算照顧他，仍給他留了些可用的人手，剩下的事就與他無關了。現在他帶來兩百人，張敖一百人，合在一處，在各自隊率的帶領下發放機械設備，劃分地域，開始幹活。
先不忙開荒，得伐樹蓋屋。離基地遠，不可能每天回去睡覺。
這片土地多火山湖泊，但其間也多平原。先遣隊已經勘探過，將需要保護的植物與區域劃出來了，他們不用操心，現在將值得一用的樹木先砍伐下來待用。
屋子沒完全蓋好，不過他們這裏天氣熱，大夥露天睡一睡也沒什麽關系，旱季少雨，只要留下人放哨，防著野獸就成。
都是軍中挑出來的人，這點事不在話下。露天睡幾天，木屋就蓋起來了。
在這種蠻荒無人的地方開荒，必須先把大樹砍伐除去才好開工，不過登陸的地方一眼望去盡是草原，這方面省了不少力氣，只要把草原上分布的少數林木清除就好。
這活也不用費力拉大鋸，更不用一人一把斧頭慢慢砍，他們帶了油鋸過來。這東西用起來有門檻，陳餘看人用著一時興起也想試試，那個原本是他麾下將領的家夥直接給他跪了，連大王都忘了叫，直接喊起了更習慣的舊稱：“大將軍不能啊！這油鋸不專門去學，是要傷人的啊！”
把陳餘弄得只能笑笑罷了。能怎麽辦，他自己親口下的命令，這些機械設備，沒有通過考試拿證的人，一概不許亂動。
一個月下來，雨季還早著，他們已經把劃定的區域給清理了一遍。能用的木材伐下做材料蓋起了屋子，作為臨時營地。用不完的木材也先堆著，作為基地的開縣會定期過來運輸，送到木材廠處理。
礙事的樹木已經清除，張敖留下繼續蓋屋，陳餘也終於有事做了，帶其他人去清理植被。
他閑不住，親自開了輛挖車，一鏟子下去把灌木和草連根刨出來，居然覺得很解壓。
開荒不是件容易的事，陳餘知道。
有樹木自然要先砍伐，這就難極了，可以的話刀耕火種，一把火燒完了事，對雜草也是如此。
但燒完了，地下的根還在，要刨出來扔出去，不斷的翻土，保證清得幹凈。
這就要花費農人全家無數精力，並且是一個長期的、持續的、幾乎沒有止境的工作。
陳餘畢竟上了些年紀，又是國君，每天來做個半天以與士卒同苦，剩下的時間就去休息了。他的親衛卻留下來，輪流開動挖車，繼續幹活。
王牧原本是他的執戟郎之一，自然也做這個事。跟王牧一組幹活的桑介換下來吃飯睡覺，再去換他的時候，驚訝地看見好兄弟跳下挖車後沒有往回走，而是怔忡著看著土地，臉上一道道沖淡了塵土的淚痕。
“王兄弟，你是不是累著了？”桑介關切地問，“明天你歇著吧，我替你做了。”
王牧不會用油鋸，也不會別的技術活，所以之前負責搬運砍下來的木材，算是比較累的活了。桑介以為他累狠了。
王牧搖了搖頭，拿袖子擦了把臉，啞著嗓子道：“我就是想起我大父，我伯父……我家開荒開了三畝地，大父累死了，伯父因為地沒了吐血死了。他們要看到我會開挖機，這麽輕松就鏟了地，不知道會說什麽。”
“說什麽……說生得太早，沒趕上吧。”桑介跟他關系不錯，聽他提過幾句家裏的事，不由陪著嘆息了一聲，勸他道，“我們以後跟著大王，等大王去了封國，再拼一拼把地開出來，個個都有食邑。就算是死在這裏，家裏的娃兒也能繼承，好好幹吧。”
“嗯，我知道。”王牧說，向他揮揮手，叫他集中註意力，小心安全，自己踩著剛被鏟過，起伏不平的土地，慢慢向回走去，心潮難平。
他是原來趙軍的一員。但他不是趙人，而是陳郡陳縣人。陳勝以陳縣為都，立張楚政權的時候，他和他的父親投奔了義軍，後來又隨著張耳和陳餘攻略趙地，經歷了武臣稱王、李良兵變、張耳陳餘立趙王歇而執政的種種變故，最終隨著陳餘一起降齊。
當初投軍的時候他才十六歲，父子一起投軍，是因為他家之前受連坐法牽累已經破家了，不投軍也沒有生路。王牧家本來就不富裕，他清楚記得自己大父五十出頭就沒了，老人們提起來都說是因為開荒累死的，為的就是不再給人庸耕，能有自家的田。
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大父帶著父母伯叔一起開荒的事情。他們在幹活糊口之餘去荒地裏，赤著腳下地。大父和伯父用刀割草，父親跟叔父在後面將草根刨出來，母親與嬸嬸們則將草攏在一起，用火燒掉。
每天只能幹一小會，他那時候年紀小，有時候跑過去玩，會覺得長輩們似乎沒幹什麽活，因為他這次來看見的草，與上次相比好像一點也沒有少。
到他能清楚記事的時候，他也能幫上一點忙，和兄弟們一起，換女人回家做飯燒水，他們跟在大父與父親的後面，不停的把挖出來的石頭裝起來丟出去。
一年時間根本做不完，等把這些礙事的東西清除掉，還要對付那些惱人的大土塊，把它們敲碎打細，再繼續回耙。
大父走得早，大概確實是因為累的。
而他們家，攏共也只開出來三畝地。就這三畝地，因為連坐贖罪，也不得不給了別人換錢。跟大父為了這三畝地累了最久的伯父回家後就吐血病死了。叔父沒兩年也郁郁而亡，不然，父親也不會將才剛滿十六歲的他帶上一起投了義軍。
王牧以前沒讀過書，不識字，也沒有什麽打仗的天賦嗅覺。就是不怕死敢沖敢殺，運氣又不錯，最後到了大將軍陳餘的身邊，成了執戟郎中。
陳餘挑人的時候，怕跟他一起來建立封國的士兵人心不安，除了他親衛中不在意其他，一心想追隨他的人之外，其餘挑出來的人，一要學會這些農耕技術之外，二要已經成親生子，孩子也站住的人。
要實在是他想帶走但還沒成親的，他就給人立刻相看找個女人，趕緊把孩子生了。
為的是可以立刻賞下豐厚的錢財土地給他們，然後再許諾建立封國之後的食邑。有了拿到手的獎勵，士兵們才能定心，死也不怕的跟他來開拓。
王牧從來不是聰明人，但他學習使用駕駛這些農機時，學得超乎想象的快。可能是他太感興趣了吧，他恨不得把老師說的每個字都記下來，每個動作都覆刻。為此，本來大字不識的他也認得字了，還會拿著手冊反覆背誦。
這才讓他成了如今開拓者中的一員。
他開著挖機的時候，餘光看見另一組的同袍們把他鏟出來堆成一堆的灌木雜草又攏了攏，點火燒了，再將燒不掉的石塊鏟上拖拉機，突突地開到專門劃出來的地方倒掉。
他還知道接下來，等開出來的空地足夠大了，張將軍……不對，那也是大王了，張大王會帶人跟上來灑藥。從齊國帶來的除草劑，把前期最痛苦的除草工作解決了百分之九十。
最後會用大馬力的旋耕地平整地面。那些需要費力砸開的土塊，將輕松碎成細膩的土壤。開荒的情況下，這種大馬力的旋耕機一天能開200畝有餘。
而他們三百人，有五輛。
他也會開，到時候必然也會在輪換開車的人中。
大父帶著一家人拼命的幹，累到死也只開出了三畝地。他們三百人輪換著，將要在一兩個月內，開出上萬畝土地。
王牧本來沒想哭的，他是笑著的，咧著嘴笑著連根鏟出一叢叢灌木、一片片草皮。因為這裏雖然不是大王的封國，將來不歸屬於他們。但是當站穩腳跟之後，皇帝陛下答應繼續支援大王，讓大王帶他們去封國。而大王也答應他們，分給他們土地與食邑，讓他們做陳國的封君。
到時候，他就開著這些機器，和同袍們一起開出屬於自家的土地來，一代一代傳給兒孫，這難道不是想想都能從夢裏笑醒的事嗎？
但不知怎麽地，就滿臉是淚，渾然不合他平時的冷硬氣質。
王牧並不知道，他所用的燒油的農機都是剛生產出來不久的新貨，連齊國本土都沒普及。他的君上陳餘才知道，在曦和與望舒兩洲開采石油並建立煉油廠是個還比較遠的事情，一時指望不上。原本的提議是用輪船運蒸汽動力的機械過來。
就像船一樣，煤礦還是比較容易開采的，並且采出來稍稍加工就能用，很快就能在這邊完成煤炭的補給，所以蒸汽船強於油船。
但經過討論，最終還是決定將最新的設備帶過來，因為它們體積小一些，占地少，性能也更好。至於汽油和柴油，可以讓萬噸遠洋運輸船送過來。反正煤暫時也沒開采出來，運煤不如運油。
畢竟在這裏種出糧食站住腳最重要，只有糧食自給，才能去探礦開礦，也才能減少對本土的依賴，真正把基地建立起來。也是在這樣的偉業中，很多如王牧這樣幾近文盲的人，才真切感受到工業的力量。
一個多月後，陳餘停止了開拓，讓人把挖機都開回臨時駐地保養。他們一天幹八小時，換人不換機器，一臺挖機至少能開12畝地。二十輛挖機同時開工，將花了不少時間清理的土地開出上萬畝田來。
跟在後面的鏟車跟拖拉機一趟趟的跑，將石頭雜物鏟走，灑上除草劑，燒剩的草木灰被揚到了地裏。
這時旱季已經過去，雨季來臨，但降雨量也不算大，雨後微濕的土地正適合翻耕。陳餘就很慶幸齊國讓他們送人去培訓了，要不是自己養出了十幾個修理工，這陣子忙下來，車得趴窩好幾輛，那可誤大事了。
這些人都是寶貝啊，還得讓他們繼續教人，再帶幾個徒弟出來才行。
上萬畝土地，用了二十天，犁地與旋地都完成了。
還有時間施基肥。這些肥料都是才出現一兩年的好東西，原本三四百斤的糧食產量，經此又翻了一番，往六七百斤去了。此地不能自產，因為人太少，又沒有多少牲畜，連糞肥也沒有。所以三艘萬噸巨輪裏，專有一船全裝的是這被叫作化肥的肥料。之後大船來往，化肥也將是主要的貨物。陳餘出來自然也將分給他的帶上。
開回去保養的設備也都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了，但陳餘沒急著開地，而是一邊讓人播種，一邊帶人去開渠引水。
玉米聽說就是這邊的作物，大豆與小麥也適合這裏的氣候條件。第一年耕種謹慎起見，主要就種玉米、小麥與大豆，再種一些紅薯跟土豆，水稻暫時不種，齊國派了人搞實驗田，讓他們種兩年看看再說。
具體的記錄跟研究有農學生做，陳餘不管這些。
他也累了，讓兒子陳商帶隊去播種，自己叫上幾個親信去還沒開的地方打獵。
這一帶多山多湖，他們開墾的土地抵近山林，此時正好往山裏去，也看看這樣遙遠地帶的風景。
沒有馬，只帶了兩只狗，行獵未免有點不爽快。
他有一支獵槍，但手下仍是背弓帶刀。齊國的說法是這邊暫時不能自給，運力有限，所以只有齊國的軍隊配了火槍和火炮。刀槍箭矢只要開出鐵礦就能打造，也不像子彈那樣容易消耗，所以諸侯軍隊仍然用的是這些。
陳餘看見獵犬叼了只蜥蜴回來，不由笑道：“營地裏爬得到處都是，睡覺都要撣落幾只，這狗還給我叼回來！”拎過來一把扔遠了。
獵犬擺著尾巴還在等他獎勵，陳餘將獵槍拿在手上，正要瞄向樹上一只跳來跳去的鳥兒，兩只狗忽然尾巴不搖，耳朵豎起，沖著一個方向汪汪大叫。
親衛迅速圍了過來，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卻見樹叢裏慢慢露出半張人臉來，帶著幾分警惕，但大概是看他們人多，沒敢動作，反而將手舉起示意。他臉上塗著一層紅色的油彩，露在外面的身體膚色微黑，但明顯看得出與他們相似，並非黑蠻那等真正的黑色皮膚。
是這裏的土人，終於遇上了！
陳餘一陣激動，好啊，總算有拉來新人口的希望了。他立刻令人放下武器，按照來前培訓的流程，將隨時帶在身上的糖果拋到了那個土人的腳邊，看看左右，拉了一個長得最和善的人過去交涉。
那個年輕的親衛調動肌肉，壓住緊張，微笑著攤開手上前，慢慢剝開糖紙放進嘴裏，不斷地向土人指著嘴示意。
那個土人看起來比他還年輕，仿佛還不到二十的樣子，明顯也很緊張。武器已經被他放在了腳邊，只是個削尖的木棍而已。他動作極慢地撿起地上的糖，學著樣子剝開糖紙放進嘴裏，不一會就咧開嘴笑了。
有些語言是共通的。當一個陌生人給你一塊珍貴的甜味食品，那至少這個時候他對你沒有惡意。
土人便放松了一點，從樹叢後鉆出來，拍出胸口發出一個音節。陳餘猜測是他的名字，看起來已經能初步交流了，他朝那小夥子招招手，喊他：“你過來，跟我回去，我送你些東西帶回去。”
聽是沒聽懂，不過他們個個拿著武器，又全是打過仗的軍人，一身見過血的肅殺之氣。土人小夥明顯不敢違背他們，乖乖跟著，坐拖拉機到了營地，然後又被送了回來。
他抱著一匹自己選的桃紅色的棉布，背著放在筐裏的一罐糖和一罐鹽，腰上綁著一把制式長刀，嘴裏含著陳餘又給他的奶糖，歡喜地在草原上跳躍奔跑，帶著這些禮物回到了自己的部落。
這是一個生活在瑪雅文明外圍，生活方式尚在原始，最值錢的東西只有兩件從瑪雅人那裏流傳到此處的天然銅刀的小部落。
這個名為大蜥的剛成年的小夥子第一次獨自外出跑得遠了，到山裏去撿黑曜石，這才遇上陳餘。他帶回的禮物，讓這個小部落震驚了。
【作者有話說】
中國最早的萬噸輪船出現在一戰時期。美國造船廠處於滿負荷狀態，所以找中國下訂單，委托江南造船所建造四艘14000噸級遠洋運輸船。1918年7月簽合同，因為之前沒造過，所以開始完善必須的基本建設，建造了4座萬噸級船臺，添置了很多廠房設備。然後在1919年4月，第一艘第一艘“官府”號和第二艘“□□”號，先後上船臺安裝龍骨。第三艘“東方”號和第四艘“震旦”號，也於這一期間相繼動工，1920年6月3日“官府”號下水。
前後用了兩年時間。
第二艘“□□”號也是6號下水；另兩艘在第二年3月和5月下水。四艘一共用了三年。
資料：船身長135米，型寬16.76米，型深11.57米，滿載吃水8.38米，滿載排水量14750號，載重量10000噸。主機為燃煤三脹式蒸汽機一臺，3430馬力，單槳推進。因開工不久一戰結束，美國對這批船舶的主要任務進行了調整，由戰時軍事運輸改為商業運輸。江南造船所根據美方要求，將燃煤鍋爐改成了當時比較先進的燃油鍋爐。其餘三船主機功率在 2580-2733馬力之間。試航中，“官府”號航速13節，超出合同規定的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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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餘張敖開荒記◎
沿海的造船廠擴建了一次, 蒸汽船原說少造一些免得浪費，卻因為最終還是抵不過心急害怕大餅成空的諸侯迫切之意，一口氣生產了好些出來。
在未來人士的檔案裏, 韓川的性格被描述成一個溫和而中規中矩的人, 嚴格來說算不上什麽亂世英豪。所以他原本並不覺得需要很多船——遙遠西方的國度還是奴隸制的國家，自家的奢侈品運過去都得算一算，免得賣得太多對方沒有購買能力。
自家的南洋郡、東州郡需要船，經營的黑金半島也需要船, 但總量也不大。造那麽多船, 以後燒油的船造出來，這些船不是都浪費了。
但諸侯說是得了封國，可那封國遠在海外，還是蠻荒化外地界。等？等他們老, 他們死，齊國還認不認帳啊。
不行，就算是死, 我也要死在我的封國裏！
本著這個想法, 諸侯積極串聯, 為了爭封地打過架的也摒棄前嫌有志一同。鑒於他們都是帶著自己原本的封國主動來降的，韓川也不好無視他們的意願，朝堂上幾番爭論之後，終於還是改了主意。
不過也有言在先, 就現在的條件，能給予的支援有限，去了可別後悔叫苦。
而且就算去了, 也只能先集中力量建立定居點作為基地, 這個定居點發展出來的城市歸屬齊國。等這個城市能自給自足後, 才會進一步開拓。
也就是說，想死在自己的封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不管怎麽說，終於開始了，諸侯也就能略微定心了。不然那個只在齊國人嘴裏的新洲到底有沒有，以後還認不認，他們都覺得是件可商榷的事情。
船隊初成之後，先遣隊先探了一回路，初步修出了一個港口。本來他們說跟土人買一塊地，多少占個名份，省得說起來不好聽。那裏跟東州不一樣，東州雖然隔著海，但簡陋的小船就能順著海岸和島嶼來往兩邊，那裏的土人一直受神州影響，齊國只將那處視為蠻夷，卻並不視為自家的勢力範圍之外。
新大陸不一樣，從異士那裏得到的消息可知，那裏的人自己建立了國家，雖然不如埃及羅馬那邊，但在齊人眼中好歹也算是文明國度了。
這就要註意一下大義名份的問題了。
雖說很多人其實也不太在意弄死土人把好地給占了的事，但這年頭百家學說已經興起，名份大義這種事也已經擺在明面上議論了。周天子就曾經就因為擅起刀兵被上諫過，“王不聽”成了個反面例子。現在任是誰也不能堂堂正正的開口來一句“便是沒來惹我的夷狄也合該受死”。
就算裝腔作勢，也得稍微裝一下。更別說現今的天子更是比較在意這個名聲了。
當然，實際運轉中沒有出現屠殺之事，就是隊伍中的現代人集體行動時的帶來的道德約束所影響的結果了。在這個時代，所有文明都有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一直擴張到統治的極限。對於這些古人而言，占領新地方一點壓力也沒有，反而有一種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榮耀感。
而且先遣隊上岸並沒有找到當地的原住民，他們登陸的地方根本沒人。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片地方並不是原住民的文明中心，所以散居的部落很少，生活方式也很原始，根本不是南北兩個文明中心那樣的國度。
根據後來的統計，被命名為“炎郡”的偌大一片地區，土人只有十數萬人。
所以當時還不知道具體情況的先遣隊，一邊很高興地占下了一大塊地盤，一邊憂愁以後好像不太容易雇土人做工，將土人化為本國人口。
待港口初步建成，最基礎的建設也完工之後，積極或是不怎麽積極的諸侯，為了能在先期開拓中有個拿得出手的表現，以後得到資源傾斜，都搶著上了船，前往那片正式定名為曦和、望舒二洲的土地而去。
那處大洲因為南北兩片寬大，中間連接處窄小，叫著叫著，被人叫成了葫蘆洲，官方暫用的名字新洲卻是沒人喊了。進而還分化出兩個稱呼，北面的呼為葫洲，南面的呼為蘆洲。單聽倒也還好，合起來太俗了，最後是稟著大九洲學說的鄒衍的弟子門生，給出了這樣讓大家認可的名字。
也是因其南北兩洲相依，有若日月相生相伴也，故而得名。不過平時口頭上，常常呼為“月洲”、“日洲”，南部炎熱者為日洲，北部寒冷者為月洲。
田儋兄弟三人只來了田儋與田橫。海上風險難言，田榮留在齊國以備不虞。也是因為田榮暈船，只能他留下。
船程近一月，待得十分氣悶。田儋只要看天氣晴好，就跟兄弟部下一起從艙裏出來吹風。
不知道第幾次回頭遙望跟在後頭的貨船，田儋突然笑了一下，田橫也望了一眼，奇道：“兄長為何發笑？”
“不瞞你說，直到上船之前，我都擔心陛下在騙我們，說不定把我們往海裏一扔，回來說船只失事，圖呼奈何。”
田橫失笑。他雖然有疑慮，倒不覺得皇帝會這樣失智。不過再想想，真這麽做下來，名聲是難聽一點，但似乎真有效啊！
諸侯都死海裏了，連最親信的軍隊都一起葬送了，原來封國的百姓難道還會向著他們，而不是高高興興的融入齊國嗎？他可沒這個自信，尤其是他們三兄弟早就降了，在齊國根本沒有自己的封國百姓，死了還不是白死。
田橫硬生生被兄長說出冷汗來。不過轉眼間他就回過神來，笑罵道：“兄長閑得無事就來唬我。不是我說喪氣話，我們兄弟早就歸降了不說，就那些諸侯，難道還能有什麽威脅麽。再有姜氏等重新封賞之人也一起來了，陛下是特意找他們送死陪葬不成。”
田儋也哈哈一笑，指著後面的船道：“你看看，我們一艘船不到五百人，四艘客船不到三千人。後面跟著的貨船卻有九艘。其中六艘小船載貨各三百噸，那大船，你看看，那大船！要不是真有開拓之意，弄這大船尋我們開心，我都覺得不值！”
第一批人並不多。先遣隊的人手有限，在一個純然的自然蠻荒之地從頭開始建設，要是一口氣去上萬人，連睡覺的地方也沒有。
所以除去諸侯與他們的親信臣子之外，每一諸侯各自從隸屬於他們的軍隊中選拔出人帶上，總數不超過兩千五。
但人少，貨卻多。考慮到海上風險，不敢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所以有六艘載貨300噸的小船運輸。
這些船在需要的時候會留在炎郡，方便當地去挖礦運礦，自給自足。
最後那三艘大船才是遠洋運輸的主力，竟是三艘萬噸巨輪，從田儋他們的小船上看過去，真正令人心驚。
田儋專門去了解過這艘看著就叫人股顫的大船，聽了滿腦袋不懂的名詞，大概記住了什麽“三脹式蒸汽機”、“一天耗煤不超過20噸”之類的話。
便在那時，田儋便立定了主意，他最小的兒子和已經入學的孫輩，以後就學這個，“科學”！
倒不求學成什麽樣，但以後治理國家不懂這些是不行啦，他時常會生起無力感和急迫感，但又學不進去，聽不懂，只能逼著子孫努力了。以後有繼承王位的兒子，也得有懂科學，能為國君分憂的兒子——嗯，若是女兒學得會，那也行。
這三艘船，除了裝載來回所用的煤，以及一部分糧食之外，就是將要用到的各種材料了。兩洲不比東州南洋，那兩處原本覺得遙遠的地方，跟這兩洲比起來都算近了，又是什麽都要從頭開始，所以沒有這三艘大船下水，他們再心急，朝廷都不能答應。
也是有了這三艘大船跟在後面，包括田儋在內，所有人在海上待久了心生焦慮之時，上甲板回頭望一望那高大的船身，就覺得心頭放松了許多。
其實他們現在所去的地方並不是自己的封國，這些物資也是齊國給他們開墾齊國郡縣所用。等在這裏立足之後，再以此為基地外拓封國。但不管如何，身在故國萬裏之外的海外，只有看見這些，心裏才能安定得下來。
在港口下船，大部分士卒還得留在船上，除了諸侯之外，先得把最嬌貴的“祖宗”們請下來。
兩百匹馬，現在只剩一百四十匹了，被馬夫牽下船，趕到早就修好的馬房裏修養。現在是不能騎的，不要說諸侯王了，就算皇帝親自來都不能給他騎。
五百頭豬，路上陸續吃掉了三百頭，剩下的倒是活下來不少，但豬倌也一臉緊張，大概是怕新的地方染上什麽瘟病，一口氣全死光了。
牛看起來挺壯實，同樣被小心翼翼地護送到目的地，進了牛棚。
各種家禽路上也吃了不少，剩下的送去養殖，一時是不能吃到了。
田儋看得直搖頭，對兄弟道：“這麽大的地方，連牛馬豬這樣的牲畜都沒有，真是奇了。”
還有句話他沒說，這樣的地方真的能說富饒嗎？沒有馬，土人作戰就靠人互相砍？沒有牛，土人耕地都是人拉犁？沒有羊……好吧沒有羊是小事了。但是聽說青銅和鐵都沒有，就拿木石做武器和農具，這……說他們建立起了國家，真的假的，他怎麽不信呢。
他們登陸之地，其實就是中美洲的尼加拉瓜。選擇此處，在於後世的巴拿馬運河開鑿之前，只有這裏能通過稱為尼加拉瓜湖的水路走聖胡安河，從太平洋經加勒比海，繞行兩洲的另一側，去開采煤礦，以使本地能自我供給。這條水路原本也是運河的路線之一，後來因為對此處多地震和火山爆發的顧慮而放棄，選擇了巴拿馬開鑿運河。
但在運河開出來之前，這裏確實是唯一一條能用水路大量將物資從西邊太平洋一側運送到東邊大西洋一側的路線了。而太平洋一側的兩洲平原，一來是確實適合生存，已經被土著占領建立了國家，他們這點人過來是建設的，不是來打仗的，不想跟土著沖突；二來是沿海的狹窄平原之後就是山脈阻擋，要讓諸侯建立封國，只能繞到東邊上岸。沒有這條水路實在是很不方便，非得繞很遠的路才行。
不過船進不了湖，這趟回去之後，只用大船運補給過來，幾艘小船將要開始它們的漫長遠征，一路多次補給，繞行至羅馬，將煤炭補滿之後，再從大西洋進入那條齊人尚未起名，而現代人還叫它聖胡安河的水路。
當然，這些地方將會有新的地名，就如同此處，因為天氣炎熱，終年高溫，被上下一致認為就應該叫“炎郡”。
至於直接順著海岸繞行，暫時還不可行，現代人在這方面已經半放手了，準備讓他們自己探索。他們對沒有補給的這段航路沒有把握，打算慢慢探路，現在寧可繞遠——古人就是心重，把那幾條船看得比自己的命重。
先遣隊已經初步開墾了一片田地，他們這批人到的時候，先遣隊只種了少量田地，用來維持日常食用，精力多數放在建設基地，給新來的人蓋房子上了。
他們這批來的人，要做的就是趕在播種前盡力多開些地出來。
在造船的時候，諸侯就在軍中挑人出來培訓，現在這些小夥子是拿武器能打仗，開拖拉機能能耕田，湊合著還能幹點工匠的活，一個人能頂幾個用的精銳。
陳餘跟張敖分到的開荒地離基地是往北最遠的一組，與另兩個方向的秦國子嬰、項國項梁差不多。這是他自己挑選的地方，乃是他向來驕傲，自認自己麾下挑選出的精兵絕不遜於舊秦精銳與項梁的江東子弟，不怕離得遠遇險或是嘩變。
先遣隊為了方便機械運輸行車，提前在這裏開出了一條土路，大致劃定了範圍。他這個方向沒什麽，向東的話有一個大湖，那邊標準定得嚴，不許超過界限。說是那個大湖的環境要保護，湖邊雖肥沃，但既不缺地，就不要開墾了。
沒有馬，陳餘跟張敖坐的是拖拉機，顛得夠嗆，天還熱，兩人一身大汗的下了拖拉機，先拿出水囊狠灌了幾口，陳餘舔了下嘴唇，擡頭看看天上，啐道：“一月的天，熱成這樣！”
張敖的長子張壽接話：“不是說這個地方是熱帶，一年四季都熱的。我們來的這會是旱季，差不多就是最熱的時候。”
張敖沒好氣地道：“就顯擺你能耐，叔父又不是不知。別閑站著，去整隊幹活。”
陳餘也叫自己兒子去做事，對張敖笑道：“學得倒是不錯。這地方……要不是我們在身毒待過，還真是待不住。”
身毒也熱，陳餘其實也學過這些地理知識，但一路過來滿身是汗，總難免抱怨幾句。年輕人有趣，學到了就忍不住得瑟。
田氏不能再封齊王，他們祖上本是陳國媯氏，逃奔姜氏齊國的先祖改氏為田，現在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恢覆舊姓氏，自己的封國便是陳國。
陳餘就有點不高興，他慢了一點，不能再用陳國，於是就選了自己出生地大梁為國名。反正梁王劉邦棄用了這個國號，正好給他用。
趙王歇終於得以自立，陳餘挑走了忠於自己的精兵，不過也算照顧他，仍給他留了些可用的人手，剩下的事就與他無關了。現在他帶來兩百人，張敖一百人，合在一處，在各自隊率的帶領下發放機械設備，劃分地域，開始幹活。
先不忙開荒，得伐樹蓋屋。離基地遠，不可能每天回去睡覺。
這片土地多火山湖泊，但其間也多平原。先遣隊已經勘探過，將需要保護的植物與區域劃出來了，他們不用操心，現在將值得一用的樹木先砍伐下來待用。
屋子沒完全蓋好，不過他們這裏天氣熱，大夥露天睡一睡也沒什麽關系，旱季少雨，只要留下人放哨，防著野獸就成。
都是軍中挑出來的人，這點事不在話下。露天睡幾天，木屋就蓋起來了。
在這種蠻荒無人的地方開荒，必須先把大樹砍伐除去才好開工，不過登陸的地方一眼望去盡是草原，這方面省了不少力氣，只要把草原上分布的少數林木清除就好。
這活也不用費力拉大鋸，更不用一人一把斧頭慢慢砍，他們帶了油鋸過來。這東西用起來有門檻，陳餘看人用著一時興起也想試試，那個原本是他麾下將領的家夥直接給他跪了，連大王都忘了叫，直接喊起了更習慣的舊稱：“大將軍不能啊！這油鋸不專門去學，是要傷人的啊！”
把陳餘弄得只能笑笑罷了。能怎麽辦，他自己親口下的命令，這些機械設備，沒有通過考試拿證的人，一概不許亂動。
一個月下來，雨季還早著，他們已經把劃定的區域給清理了一遍。能用的木材伐下做材料蓋起了屋子，作為臨時營地。用不完的木材也先堆著，作為基地的開縣會定期過來運輸，送到木材廠處理。
礙事的樹木已經清除，張敖留下繼續蓋屋，陳餘也終於有事做了，帶其他人去清理植被。
他閑不住，親自開了輛挖車，一鏟子下去把灌木和草連根刨出來，居然覺得很解壓。
開荒不是件容易的事，陳餘知道。
有樹木自然要先砍伐，這就難極了，可以的話刀耕火種，一把火燒完了事，對雜草也是如此。
但燒完了，地下的根還在，要刨出來扔出去，不斷的翻土，保證清得幹凈。
這就要花費農人全家無數精力，並且是一個長期的、持續的、幾乎沒有止境的工作。
陳餘畢竟上了些年紀，又是國君，每天來做個半天以與士卒同苦，剩下的時間就去休息了。他的親衛卻留下來，輪流開動挖車，繼續幹活。
王牧原本是他的執戟郎之一，自然也做這個事。跟王牧一組幹活的桑介換下來吃飯睡覺，再去換他的時候，驚訝地看見好兄弟跳下挖車後沒有往回走，而是怔忡著看著土地，臉上一道道沖淡了塵土的淚痕。
“王兄弟，你是不是累著了？”桑介關切地問，“明天你歇著吧，我替你做了。”
王牧不會用油鋸，也不會別的技術活，所以之前負責搬運砍下來的木材，算是比較累的活了。桑介以為他累狠了。
王牧搖了搖頭，拿袖子擦了把臉，啞著嗓子道：“我就是想起我大父，我伯父……我家開荒開了三畝地，大父累死了，伯父因為地沒了吐血死了。他們要看到我會開挖機，這麽輕松就鏟了地，不知道會說什麽。”
“說什麽……說生得太早，沒趕上吧。”桑介跟他關系不錯，聽他提過幾句家裏的事，不由陪著嘆息了一聲，勸他道，“我們以後跟著大王，等大王去了封國，再拼一拼把地開出來，個個都有食邑。就算是死在這裏，家裏的娃兒也能繼承，好好幹吧。”
“嗯，我知道。”王牧說，向他揮揮手，叫他集中註意力，小心安全，自己踩著剛被鏟過，起伏不平的土地，慢慢向回走去，心潮難平。
他是原來趙軍的一員。但他不是趙人，而是陳郡陳縣人。陳勝以陳縣為都，立張楚政權的時候，他和他的父親投奔了義軍，後來又隨著張耳和陳餘攻略趙地，經歷了武臣稱王、李良兵變、張耳陳餘立趙王歇而執政的種種變故，最終隨著陳餘一起降齊。
當初投軍的時候他才十六歲，父子一起投軍，是因為他家之前受連坐法牽累已經破家了，不投軍也沒有生路。王牧家本來就不富裕，他清楚記得自己大父五十出頭就沒了，老人們提起來都說是因為開荒累死的，為的就是不再給人庸耕，能有自家的田。
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大父帶著父母伯叔一起開荒的事情。他們在幹活糊口之餘去荒地裏，赤著腳下地。大父和伯父用刀割草，父親跟叔父在後面將草根刨出來，母親與嬸嬸們則將草攏在一起，用火燒掉。
每天只能幹一小會，他那時候年紀小，有時候跑過去玩，會覺得長輩們似乎沒幹什麽活，因為他這次來看見的草，與上次相比好像一點也沒有少。
到他能清楚記事的時候，他也能幫上一點忙，和兄弟們一起，換女人回家做飯燒水，他們跟在大父與父親的後面，不停的把挖出來的石頭裝起來丟出去。
一年時間根本做不完，等把這些礙事的東西清除掉，還要對付那些惱人的大土塊，把它們敲碎打細，再繼續回耙。
大父走得早，大概確實是因為累的。
而他們家，攏共也只開出來三畝地。就這三畝地，因為連坐贖罪，也不得不給了別人換錢。跟大父為了這三畝地累了最久的伯父回家後就吐血病死了。叔父沒兩年也郁郁而亡，不然，父親也不會將才剛滿十六歲的他帶上一起投了義軍。
王牧以前沒讀過書，不識字，也沒有什麽打仗的天賦嗅覺。就是不怕死敢沖敢殺，運氣又不錯，最後到了大將軍陳餘的身邊，成了執戟郎中。
陳餘挑人的時候，怕跟他一起來建立封國的士兵人心不安，除了他親衛中不在意其他，一心想追隨他的人之外，其餘挑出來的人，一要學會這些農耕技術之外，二要已經成親生子，孩子也站住的人。
要實在是他想帶走但還沒成親的，他就給人立刻相看找個女人，趕緊把孩子生了。
為的是可以立刻賞下豐厚的錢財土地給他們，然後再許諾建立封國之後的食邑。有了拿到手的獎勵，士兵們才能定心，死也不怕的跟他來開拓。
王牧從來不是聰明人，但他學習使用駕駛這些農機時，學得超乎想象的快。可能是他太感興趣了吧，他恨不得把老師說的每個字都記下來，每個動作都覆刻。為此，本來大字不識的他也認得字了，還會拿著手冊反覆背誦。
這才讓他成了如今開拓者中的一員。
他開著挖機的時候，餘光看見另一組的同袍們把他鏟出來堆成一堆的灌木雜草又攏了攏，點火燒了，再將燒不掉的石塊鏟上拖拉機，突突地開到專門劃出來的地方倒掉。
他還知道接下來，等開出來的空地足夠大了，張將軍……不對，那也是大王了，張大王會帶人跟上來灑藥。從齊國帶來的除草劑，把前期最痛苦的除草工作解決了百分之九十。
最後會用大馬力的旋耕地平整地面。那些需要費力砸開的土塊，將輕松碎成細膩的土壤。開荒的情況下，這種大馬力的旋耕機一天能開200畝有餘。
而他們三百人，有五輛。
他也會開，到時候必然也會在輪換開車的人中。
大父帶著一家人拼命的幹，累到死也只開出了三畝地。他們三百人輪換著，將要在一兩個月內，開出上萬畝土地。
王牧本來沒想哭的，他是笑著的，咧著嘴笑著連根鏟出一叢叢灌木、一片片草皮。因為這裏雖然不是大王的封國，將來不歸屬於他們。但是當站穩腳跟之後，皇帝陛下答應繼續支援大王，讓大王帶他們去封國。而大王也答應他們，分給他們土地與食邑，讓他們做陳國的封君。
到時候，他就開著這些機器，和同袍們一起開出屬於自家的土地來，一代一代傳給兒孫，這難道不是想想都能從夢裏笑醒的事嗎？
但不知怎麽地，就滿臉是淚，渾然不合他平時的冷硬氣質。
王牧並不知道，他所用的燒油的農機都是剛生產出來不久的新貨，連齊國本土都沒普及。他的君上陳餘才知道，在曦和與望舒兩洲開采石油並建立煉油廠是個還比較遠的事情，一時指望不上。原本的提議是用輪船運蒸汽動力的機械過來。
就像船一樣，煤礦還是比較容易開采的，並且采出來稍稍加工就能用，很快就能在這邊完成煤炭的補給，所以蒸汽船強於油船。
但經過討論，最終還是決定將最新的設備帶過來，因為它們體積小一些，占地少，性能也更好。至於汽油和柴油，可以讓萬噸遠洋運輸船送過來。反正煤暫時也沒開采出來，運煤不如運油。
畢竟在這裏種出糧食站住腳最重要，只有糧食自給，才能去探礦開礦，也才能減少對本土的依賴，真正把基地建立起來。也是在這樣的偉業中，很多如王牧這樣幾近文盲的人，才真切感受到工業的力量。
一個多月後，陳餘停止了開拓，讓人把挖機都開回臨時駐地保養。他們一天幹八小時，換人不換機器，一臺挖機至少能開12畝地。二十輛挖機同時開工，將花了不少時間清理的土地開出上萬畝田來。
跟在後面的鏟車跟拖拉機一趟趟的跑，將石頭雜物鏟走，灑上除草劑，燒剩的草木灰被揚到了地裏。
這時旱季已經過去，雨季來臨，但降雨量也不算大，雨後微濕的土地正適合翻耕。陳餘就很慶幸齊國讓他們送人去培訓了，要不是自己養出了十幾個修理工，這陣子忙下來，車得趴窩好幾輛，那可誤大事了。
這些人都是寶貝啊，還得讓他們繼續教人，再帶幾個徒弟出來才行。
上萬畝土地，用了二十天，犁地與旋地都完成了。
還有時間施基肥。這些肥料都是才出現一兩年的好東西，原本三四百斤的糧食產量，經此又翻了一番，往六七百斤去了。此地不能自產，因為人太少，又沒有多少牲畜，連糞肥也沒有。所以三艘萬噸巨輪裏，專有一船全裝的是這被叫作化肥的肥料。之後大船來往，化肥也將是主要的貨物。陳餘出來自然也將分給他的帶上。
開回去保養的設備也都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了，但陳餘沒急著開地，而是一邊讓人播種，一邊帶人去開渠引水。
玉米聽說就是這邊的作物，大豆與小麥也適合這裏的氣候條件。第一年耕種謹慎起見，主要就種玉米、小麥與大豆，再種一些紅薯跟土豆，水稻暫時不種，齊國派了人搞實驗田，讓他們種兩年看看再說。
具體的記錄跟研究有農學生做，陳餘不管這些。
他也累了，讓兒子陳商帶隊去播種，自己叫上幾個親信去還沒開的地方打獵。
這一帶多山多湖，他們開墾的土地抵近山林，此時正好往山裏去，也看看這樣遙遠地帶的風景。
沒有馬，只帶了兩只狗，行獵未免有點不爽快。
他有一支獵槍，但手下仍是背弓帶刀。齊國的說法是這邊暫時不能自給，運力有限，所以只有齊國的軍隊配了火槍和火炮。刀槍箭矢只要開出鐵礦就能打造，也不像子彈那樣容易消耗，所以諸侯軍隊仍然用的是這些。
陳餘看見獵犬叼了只蜥蜴回來，不由笑道：“營地裏爬得到處都是，睡覺都要撣落幾只，這狗還給我叼回來！”拎過來一把扔遠了。
獵犬擺著尾巴還在等他獎勵，陳餘將獵槍拿在手上，正要瞄向樹上一只跳來跳去的鳥兒，兩只狗忽然尾巴不搖，耳朵豎起，沖著一個方向汪汪大叫。
親衛迅速圍了過來，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卻見樹叢裏慢慢露出半張人臉來，帶著幾分警惕，但大概是看他們人多，沒敢動作，反而將手舉起示意。他臉上塗著一層紅色的油彩，露在外面的身體膚色微黑，但明顯看得出與他們相似，並非黑蠻那等真正的黑色皮膚。
是這裏的土人，終於遇上了！
陳餘一陣激動，好啊，總算有拉來新人口的希望了。他立刻令人放下武器，按照來前培訓的流程，將隨時帶在身上的糖果拋到了那個土人的腳邊，看看左右，拉了一個長得最和善的人過去交涉。
那個年輕的親衛調動肌肉，壓住緊張，微笑著攤開手上前，慢慢剝開糖紙放進嘴裏，不斷地向土人指著嘴示意。
那個土人看起來比他還年輕，仿佛還不到二十的樣子，明顯也很緊張。武器已經被他放在了腳邊，只是個削尖的木棍而已。他動作極慢地撿起地上的糖，學著樣子剝開糖紙放進嘴裏，不一會就咧開嘴笑了。
有些語言是共通的。當一個陌生人給你一塊珍貴的甜味食品，那至少這個時候他對你沒有惡意。
土人便放松了一點，從樹叢後鉆出來，拍出胸口發出一個音節。陳餘猜測是他的名字，看起來已經能初步交流了，他朝那小夥子招招手，喊他：“你過來，跟我回去，我送你些東西帶回去。”
聽是沒聽懂，不過他們個個拿著武器，又全是打過仗的軍人，一身見過血的肅殺之氣。土人小夥明顯不敢違背他們，乖乖跟著，坐拖拉機到了營地，然後又被送了回來。
他抱著一匹自己選的桃紅色的棉布，背著放在筐裏的一罐糖和一罐鹽，腰上綁著一把制式長刀，嘴裏含著陳餘又給他的奶糖，歡喜地在草原上跳躍奔跑，帶著這些禮物回到了自己的部落。
這是一個生活在瑪雅文明外圍，生活方式尚在原始，最值錢的東西只有兩件從瑪雅人那裏流傳到此處的天然銅刀的小部落。
這個名為大蜥的剛成年的小夥子第一次獨自外出跑得遠了，到山裏去撿黑曜石，這才遇上陳餘。他帶回的禮物，讓這個小部落震驚了。
【作者有話說】
中國最早的萬噸輪船出現在一戰時期。美國造船廠處於滿負荷狀態，所以找中國下訂單，委托江南造船所建造四艘14000噸級遠洋運輸船。1918年7月簽合同，因為之前沒造過，所以開始完善必須的基本建設，建造了4座萬噸級船臺，添置了很多廠房設備。然後在1919年4月，第一艘第一艘“官府”號和第二艘“□□”號，先後上船臺安裝龍骨。第三艘“東方”號和第四艘“震旦”號，也於這一期間相繼動工，1920年6月3日“官府”號下水。
前後用了兩年時間。
第二艘“□□”號也是6號下水；另兩艘在第二年3月和5月下水。四艘一共用了三年。
資料：船身長135米，型寬16.76米，型深11.57米，滿載吃水8.38米，滿載排水量14750號，載重量10000噸。主機為燃煤三脹式蒸汽機一臺，3430馬力，單槳推進。因開工不久一戰結束，美國對這批船舶的主要任務進行了調整，由戰時軍事運輸改為商業運輸。江南造船所根據美方要求，將燃煤鍋爐改成了當時比較先進的燃油鍋爐。其餘三船主機功率在 2580-2733馬力之間。試航中，“官府”號航速13節，超出合同規定的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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