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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東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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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東州(三)

自從張澤若說了那句“君為昏君, 臣為佞臣”的話之後,韓信就覺得自己難以面對張良了。

人家好好一個女兒,好好五世相韓一個家族, 這事要是被史官記下來, 活生生遺臭萬年沒跑了。

他非常慶幸那天不是什麽正式奏對的格局, 張澤若入見, 他正在外面賞梅,便直接讓她過來了。宮裏的梅樹不成林,也就看個大意。他有這心思, 還是因為觸景生情,那幾株梅樹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花其實還沒開。

他記憶中來到齊國, 也不曾看到這幾株梅樹開花。因為還不到開花的時候,他就受了劉邦的軍令,發齊兵三十萬相援,並與項羽會戰於垓下。

當時他想著,明年再看不遲, 項羽已經走到了絕路, 費不了多少工夫。然而那時他不知道, 他也走到了絕路。長安亦有梅,年年花開花謝, 他便看了數載時光。

那年, 好歹是見過花開, 才入了死局。

所以他當時情緒並不是很好, 沒讓多少人跟在身邊, 張澤若來後,更是領著她走了幾步, 身邊沒人跟著了,才尷尬地說起被韓武宣揚出去的、他想去東州的荒唐事。

也因此,那句話沒有傳揚出去,更沒有被史官錄下,叫他大大松了口氣。除了與張良說話時眼神不由自主心虛地亂飛之外,沒什麽別的妨礙。

張良全然不知女兒說了什麽足以遺臭萬年的混話,他也沒打算阻止韓信做什麽。現在因為張澤若的支持,齊王親自去海外東州這種本不可能的事情居然漸漸被默認了。

叔孫通那個身段靈活的儒者甚至將之包裝成兄友弟恭的美談,因為那兒傳說是準備給韓武做封地了。韓信韓武的那兩個雙胞胎兄弟,聽說要封在南越以南之地。這些都是華夏以外的疆土,正是前些日子各學派議論的“周封諸侯教化萬方”的理論。

將來齊國一統天下,東海君自然要封王,還要封在那樣的地方,這才符合道理。那麽大王疼惜幼弟,不舍東海君如先人那般斬荊棘、暴霜露,又不能打破剛立的規矩,所以親自前往。

這是古之賢人才有的品行啊。泰伯、仲雍,伯夷、叔齊,也不過相讓王位,出奔他國;而我們君上呢,則是為兄弟親自出海,開拓疆土啊。

韓信聽說這個理論的當時,就立刻讓人傳叔孫通進宮,嚴禁他把這套話術給發在報上,也不許再對人說。

他簡直要找條地縫鉆下去了,這樣令人羞恥的吹噓,誰能面不改色地聽下去並宣揚啊!

張良跟他在遼西處了幾年,知道他有些時候臉薄,便拿這事當笑談,果然就見大王一手以袖遮面,一手搖動,連連道:“子房不要再說了,我恨不得現在就動身出海去,免得留在此處聽人笑話。”

張良也不由得莞爾,想到大王出海已成定局,正色道:“大王既是一定要走,便不可諱疾忌醫,因避諱而少做了準備啊。海上風險畢竟不由人,莫忘前秦沙丘之變。”

“我明白。我會在朝中明言,若吾有何意外,當由吾弟接位。南越還有父親在,朝中不會因我而生變故。”韓信也正色回答。

張良露出一絲憂色,又以一笑掩蓋,道:“還請大王允許吾女同行。”

“啊?”韓信心口一跳,他有一件事剛才就一直想和張良說,但幾次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天於雪地中,張澤若長身玉立,一揖而起,清清楚楚地說“大王若是昏君,張澤若又何妨為一佞臣”。

韓信夜間輾轉難眠,忽然想,那次子房托劉邦提親,他要是答應了就好了。一念及此,只摸得自己臉頰發燙,更是一夜無眠。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當時若是答應,恐怕張文蘭要恨死他了。

他記憶中也曾娶過妻,生過子,卻從來沒有過這種異樣的感受。

然而當他想對張良提起親事時,又總是不敢開口。

他這麽做,張澤若會不會惱怒。

她以知己相托,誓同進退,不惜以佞臣自比。

他若提親,是不是玷汙了她?

此時張良提出這個請求,韓信仿佛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東州初始不過治一縣之地,何必禦史同行呢?”

張良便自嘲地指了指自己:“文蘭口口聲聲是為了我這老父。說是臣為了覆韓大業,總要跟緊了大王。然而海路艱難,臣這身子恐怕撐不下去,不疑和辟疆年幼,她這長女自然要為父分憂,替我前往。至於禦史之職,她還要內舉不避親,薦臣來接替她。”

說得韓信都笑了起來,張良也苦笑搖頭:“臣卻知道,她身為女子,尤為感念大王知遇之恩。大王既然要去,禦史又有什麽去不得的。”

韓信越發不敢開口提親事了。

他胡亂應了一聲,看了看天色,把蕪雜的念頭先放到一邊,帶著點興奮地對張良說:“子房先回去歇一歇吧,晚上還有熱鬧可看呢。”

“是那些燈?”

張良也隨之看了眼天色,起身告退。

新年是在國君要不要出海的爭論中過去的,今日已經是正月十五了。鄉間常於這一日持火把聚舞,據說是上古時先民以火炬驅趕野獸演變而來。

齊國如今還是做五日工便有一天休沐,工廠裏可以視情況調班,官府基本不變。除此之外,新定了許多節日休沐,生怕人休息得不夠似的。

張良與女兒議論過,張澤若說這些休沐日是為了新工廠的工人而設。農夫雖苦,一年中也有農閑的時候,工人就沒這個說法了。而工廠操作機器又需要全神貫註,不給他們放松一二,很容易出事。

再者多一些閑暇,他們也有時間花錢,錢才能流動起來。說到這裏,張澤若跟老父親坦白,她跟著大王出征,新出的書還沒吃透呢,不然阿父自己看一看如何?

張良最近就在讀那本異士們所出的官員培訓課本之一,《經濟學》,並且看得很入迷,隱隱看到了比管子更高超的以商業控制他國,乃至操縱天下大勢的方法。

可惜這本只是淺論,有一種霧裏看花,隱隱觸到些什麽又始終打不破那層玻璃的感覺。若不是張良養氣功夫好,非看得焦燥起來不可。

正月十五這天的元宵節今年已經是第二年了,城裏不許隨意點火,自然不會聚眾跳火把舞的場面。但這一天街上也很熱鬧,取消宵禁,滿臨淄的人仿佛都擁到了街上。

張良暫時沒有官職在身,但有什麽事,韓信都會叫上他。所以前些天,他也隨王駕去了淄水上游的水庫,看那裏剛剛落成的“水電站”,還是“小型實驗性水電站”。

那裏工作的幾乎都是異士,少數墨家子弟,以及異士們自己挑選帶在身邊的徒弟。水電站本身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還不如水庫壯觀。

但能隨駕而去的人,自然都讀過書,異士們的書,因而對水電站不免抱有一種極為渴求的態度。可惜的是,哪怕讀過異士們的書,他們仍然看不懂那些與蒸汽機不太一樣的機器。

將天上的雷電引入人間,讓暴烈的雷電像蒸汽一樣為人所用,這真的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嗎?

鑒於已經有了蒸汽機的神跡,眾人並沒有太多懷疑,然而人生在世,半輩子都過去了還要遇到這種聞所未聞的事情,也可以說沒有人心大到能在親眼看見之前完全接t受。

正月十五晚上,就可以親眼去見證了。

天還沒黑,不過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今天沒有課,魯泥左看看,右看看,沒選定在哪裏吃飯,倒是買了一包瓜子,一根糖葫蘆,又一包果幹來吃。

魯皎被杞要抱著,小腦袋直向母親夠過去:“阿母,糖糖我吃!”

“你吃你吃。”魯泥把糖葫蘆橫過來給她咬,還不住叮囑著:“小心別戳著。”

女兒咬走了一顆糖球,她自己也咬去一個,然後摸了塊杏幹塞杞要嘴裏:“這個也甜,你怎麽比我還小氣,掙錢也不舍得用。”

“我家裏人多。”

“人多讓他們自己去掙,就顯得你能耐?我也就阿父他們剛來時幫一把,現在他們都找著活做,我就不管了。”

魯泥很想得開,給父母的養老錢是一回事,但養全家是另一回事。救急一回事,一直救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可以操心弟妹的前途,把他們接過來上學,也可以讓全家都住在自己買的屋子,但這不是弟妹都沒成年麽。父母不提,要是大兄來了臨淄啥事等她養,她非趕人不可。好在她一家都勤快,大兄過去就分擔了父親養家的責任,來了臨淄還沒找到她家呢,路上看見招工的人在喊,就拐過去問了。

她現在不缺錢,盡管還欠著張澤若買屋的錢,但張澤若哪裏缺這點錢,當時說借她就全出了,叫魯泥把自己存的錢拿出來入股,投到戚懿的成衣廠。現在那個廠每年都有分紅,雖然她投得少分得也少,但每年可以穩定的拿這筆錢還給張澤若,平時就不用摳摳索索的過了。

杞要熟練地給魯皎擦嘴,應道:“其實我阿兄他們也有活幹,不用我救濟。不過我總擔心有什麽事,錢不湊手。”

“你不是認識丞相?有事借一筆錢,以後慢慢還。你都考上了,還怕還不起錢麽。”

魯泥又塞了他一嘴杏幹,拉著他興致勃勃地擠去看雜耍。杞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覺得魯泥說得挺有道理,他以前好像是想左了。跟丞相借錢開不了口,但是跟丞相的兒子,他的上司李縣令借錢,那確實可以啊。

魯皎抱著他的頭指著人圈裏發急,他們擠不進去,看不到。杞要把她扛到了肩上,魯皎拍著小手大叫大笑起來,手上拿著沒舔完的糖球掉了都沒註意。

魯泥看見了,突然想起不知幾歲的時候,她自個兒捧著碗吃麥飯,不小心把碗弄翻灑了一些在地上。沒人在家,也沒人打她,她卻自己大哭起來,哭完了還捧起來吹吹灰都吃到肚子裏了。

那時候,到底是因為害怕阿母的打,還是因為舍不得糧食而傷心呢,時間太久,她也不記得了。

讓魯皎騎在肩上看了一陣雜耍,兩人踮著腳都啥也沒看到,不過還是莫名其妙的高興。天色開始暗下來了,杞要問魯泥:“去吃什麽?”

魯泥想了想:“吃餛飩吧。一晚上嘴都閑不下來的,用不著吃太多,回頭撐著了。”

杞要都隨她,兩人去找了戶這兩年才把自己家臨街屋子破墻開店的食肆,要了三碗雞湯餛飩,再帶一籠蒸餃——說是少吃點,但兩個人飯量都不小,餛飩那是吃著玩的,實在不能當飽,添一籠蒸餃才算半飽。

吃完繼續去逛街,魯皎賴在一個賣草編陶俑的小攤前不肯走,魯泥就買了個陶兔兒和一個草蚱蜢,她拿著兔兒,把蚱蜢給魯皎自己拿著耍。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今天沒有宵禁,開店的人家開始陸續出來,在自家門前掛上燈,打算繼續做生意。

杞要在袖中摸了又摸,鼓足勇氣拿出了那根之前沒能送出去的銅簪,魯泥也恰好看向他,怔了怔後,眼中帶笑。杞要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就聽牽著的魯皎尖叫起來:“阿母阿母阿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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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也帶著群臣登上了高臺。如今臨淄城除了王宮之外沒有高樓,他們看見城中新修的寬廣大道上燃起點點燈火。緊鄰王宮的內城保留了一些舊跡,但也很不一樣了。李斯想起了夢中的鹹陽,那不是他的家鄉,卻是他最熟悉的地方,那裏在秦律的約束下更為肅穆莊嚴,一直不如商業發達的臨淄城熱鬧。然而至少在皇帝君臨天下的時候,鹹陽一度成為天下最繁華的那座城池。

如今,或許是臨淄城又恢覆了往日的榮光吧。

論熱鬧,到底還是這座齊國古都熱鬧呵。

李斯往遠處看去,雖然看不清楚細節,但很多事都是他經手督辦,他很清楚臨淄最重要的街道兩邊是新安裝的路燈,沒有巧手工匠的雕飾,只簡單的高竿與挑出的細長挑臂。那個叫燈泡的構件乃是玻璃吹制,裏面燈絲用的是竹絲。

最重要的是電線,為了將電線拉過來,這條街還封閉了一段時間,民間微有怨言。李斯想這便是小民了,你予他千般好處,稍有不到便要生怨。法家本來對此很有想法,也很有辦法,但齊國顯然有另一套法子。李斯一開始只是為了自家的富貴而融入,現在卻覺得其實齊國管得比法家更細,只是藏得也深罷了。

……不過有時候他還是覺得過去那套比較省心就是了。

他盯著那兩條縱橫的長街,時間久了眼睛有些澀,微微眨了下眼。就在這時,星星點點的燈火之中,忽地一閃。

耳邊一時嘈雜聲起,管著禮儀的奉常叔孫通也管不住群臣的失禮了,因為連他都拼命將身體傾向前方,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新亮起的燈光都納入眼簾似的。

那一條街,兩排燈光,忽然之間同時亮起,整齊而明亮。

滿城的燈火一時失色,都被它比得黯淡下去了。李斯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他好像看到遠遠的街市上百姓也亂了一霎時,個個仰著頭傻了似的盯著那燈看。

就好像天上的星光,灑落了凡間。

這個世道,真的迎來大變了。李斯便在此時,此刻,對著遠方的神跡之光暗暗下了決心。

他要養生,他要活得久一點,絕不能在這個大變之世早早合眼離世,否則他就是死了也不能甘心!

韓信也註視著那長街燈火,於嘈雜聲中聽見張澤若的聲音。她在叫大王。

他回過頭去,卻見張禦史根本沒看他,好像只是無意識地在小聲的叫著:“大王!大王!大王!大王!……”

韓信有點失落,又有點高興。張禦史大概是失神了,過於激動乃至於語不成句。他正想著,冷不防又是一聲“大王”,這回聲音大了,人也站到了面前,倒把他嚇一跳,退了一小步。

穩了穩神,韓信問:“張卿何事?”

張澤若看向那片燈光,又看向他,應道:“臣只是想起書中所言,這雷電之力,不但可以點亮燈光,還能於夏日送涼,冬日送暖,種種方便享受,以後陸續都會有。”

韓信不明其意,笑道:“不錯,或許需要不少時候,但總歸會有的,而且一旦開始了,會越來越快。”

“送涼之物暫不可得,但今年入夏,送風之物應該就能在宮中用上了吧。”

“不錯。宮中侍從都已經在學習如何避免風險了,等電線接入宮中,那風扇制作不是什麽難事,便是工廠一時不能生產,也能先做幾個送來。”

他正想問張澤若要不要,她住的那條街也是先動工的地方之一,到夏天應該來得及,他可以送她一臺風扇。

不及出口,就見張澤若若有所思似的,行禮退到了張良身邊。

韓信將目光重向投向遠方燈火,這才想起張澤若要同他一起出海,明年是用不上了,後年也是。莫非她後悔了嗎?

張澤若卻在想,齊國一日不同於一日,這是大王締造的天下。可是為什麽,大王寧願遠赴海外蠻荒開拓,也不願意留下享受?

她往父親身後挪了挪,借著遮擋,在別人仍然癡迷於電力的神奇,討論著還未現世的那些電力機器的氛圍中,悄悄看向齊王。

大王看起來有些憂郁,莫非仍是因為他做過的那個長夢?

張澤若想,無論如何,大王哪怕長住海外不再回來,她也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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