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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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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一)

“老灰狼, 老灰狼!”

正在給自己的坐騎刷毛的老灰狼擡起頭,習慣的瞇起眼,看見叫他的人是百夫長, 從一個他沒聽過的地方來的牧民。

他也不太把百夫長放心上, 這是被齊人編隊之後, 看那個部落來的人多, 帶的馬多才委任的,等回了自家,誰還認得誰。

所以他還是不慌不忙的刷著自己的馬, 嘴裏問:“有事?”

“有事,把馬趕到一處, 叫上你的兒子和兄弟, 到我們營地去,說事。”

百夫長剛被上面叫走說事,那是又有仗打了?老灰狼來了興致,答應了一聲,先上馬去叫自家人, 然後一起到營地裏坐下。

他很盼望匈奴再湊出一支大軍來, 這樣就又有仗打了。

他們身上穿的輕甲很堅固, 匈奴人砍不動。受傷有醫官治,也不容易死。而勝利之後, 每個人可以分到三塊好茶磚, 視功勞再分三到五頭羊不等。他們這一隊立的功大, 每人還能挑一匹馬走。

自己帶的馬要是死了, 也能從匈奴人的牲畜裏挑一頭帶走。

穩賺的, 老灰狼帶來三個個兄弟七個子侄,十一個人可以帶回去百來頭羊了。

他的部落總共不過百多人, 出來這麽多人,其實對部落是有點危險的。但是他一個小兒子因為生病治不好,被他送到了齊人那裏,還起了個齊人的名。虧了這個舍出去的兒子回來報信,灰狼知道齊軍有多麽強大,所以力排眾議,把部落中的戰力帶出來這麽多。

現在,連他在內十一個人,只有兩個腿上受傷的。運氣也不錯,沒傷到骨頭,醫官說傷好了一點不礙事,一樣能騎馬。

他曉得的人裏頭,大多是這種傷,個別倒黴的傷得不巧,落下點殘疾。不過他們也不在意,受了傷得的好處多。像他們在草原上放牧,好好的騎馬都可能摔死,根本不在乎這點傷。

他也就曉得兩個倒黴鬼。一個也不知道怎麽弄的沒有避開,被匈奴人一刀正正的砍在臉上,當場就掉下馬死了;另一個也是該的,丟東胡人的臉,竟然從馬上摔下去被馬踩到,醫官救了一天沒救過來,夜裏咽了氣。

他們的兄弟把他們就地埋了,哭了一場,又挺高興地說起賞賜,帶回去足夠兩個t死鬼的兒子長大成人再娶個好女子了。

老灰狼一點不覺得奇怪,換成他,他也是這麽想。

百夫長就找了幾個部落帶隊的人,早早就來營地坐下了,然後看人陸陸續續被叫來,他端起煮好的奶茶美美地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說起了正事。

“齊人找我去,打算把匈奴的草場分給我們。”

他是懂怎麽聊天的,一句話就讓坐下來還在聊天的人都跳了起來。

老灰狼滿是風沙雕刻痕跡的黑紅臉色都燃起了紅光,跳起來和其他人一樣連珠發問:“哪個草場,是齊人不要的地方?水草好不好,離我們那遠不遠?”

本來他根本不在乎遠不遠。離得再遠,只要是好草場,他帶著所有人搬過來都不要緊。

但匈奴畢竟沒有滅族啊,齊人打完仗就回城墻後面去了,他們搬過來,匈奴人肯定不死心。少了族群的幫助,他們這點人怎麽可能打得過匈奴人。

百夫長不慌不忙地喝水,老灰狼和另外幾個帶隊來的頭人舉起手讓自家人都坐下,其他人也被驅趕著閉嘴,百夫長這才詳細說起來。

“齊國要築城,草場都是好地方,但去了就是齊人了,要按齊人的法子放牧。”又要嘈雜聲起,他停了停,等再次安靜下來接著道,“匈奴戰俘會去齊國挖礦修路,但是沒跟齊人打仗的牧民會留下來。你們願意搬來的人,就留在軍中,幫齊人管著這些匈奴人。”

老灰狼搓了搓手,他的三弟把頭湊過來,小聲說:“有齊人築城,匈奴人來不了。老灰狼,我們搬吧。”

小弟也附和著:“別人不是傻子,都想得到。光是我們都有騎兵上千了,再有齊軍留下來,根本不怕匈奴人回來。”

是這個理,老灰狼謹慎地又想了想,點了頭:“搬,早搬說不定能分到更好的草場。等會聽他怎麽說,要是不能都回去,你們回去帶人過來,我留下挑草場。”

百夫長自己就是剛開了會回來,很清楚大夥的心路歷程,放任他們嗡嗡議論了一會,等他們越說越上頭的時候打斷了他們的暢想:“不想來的跟我說一聲,我告訴齊人。想來的就別說了。”

“哎。”

百夫長又想了想,估計沒幾個不搬的,幹脆趁人齊,現在就說起了搬遷的法子。

“牛羊就不要帶了,路上難走,趕到集合的地方先賣給齊人,只帶著馬走。到了新草場,再用這個錢買新的牛羊。你們有人也養過齊人的羊,賣過他們羊毛。新草場要養那種羊,原來的羊群帶著也沒用。不要自己走,齊軍會送我們過去。之前說好的賞賜是給客人的禮物,搬過來給的羊比我們自己的羊珍貴,原來的羊不給了,就只有茶磚拿。”

東胡人對地理沒有太明確的概念,他們可以準確的判斷方向,追蹤獵物追出去老遠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但是他們並不知道熟悉的草原之外,另一片草原的水源草場是什麽情況。

不過只要齊人不騙他們,故意把不好的草場分過來,老灰狼覺得,匈奴人占據的這樣廣大的草原,總不能沒有他們這些部落的安家之處吧。

打仗的收獲沒有了很可惜。不過他知道齊人自己的騎兵沒有這麽豐厚的賞賜,就像百夫長說的那樣,應該是給客人的禮物,既然要搬過來做齊人,沒有就沒有吧,茶磚也很珍貴的,他自家那個小部落根本買不起幾塊。

而且沒多久,他就作為自己家族的代表,被帶去將來要築城的地點看過了,著實不錯。

這塊原本被匈奴所占據的草原,其實就是後世所稱的錫林郭勒盟偏南之所。要論適合農耕,其實並不如東胡占據的地方。東胡人占據的是一塊寶地,水源和平原什麽都不缺,後世竟成了糧食主產區。不過好地方都被大部族占領了,自發參戰的老灰狼這些人沒有好牧場,這才會對匈奴人的草原動心。

齊國與東胡關系還算可以,韓信並不想輕啟戰端,最終選擇了在這裏建城,方便將來再向西拓展。可惜,河套離得太遠,只能暫時留給楚國了。

錫林郭勒盟也有東胡部落,但匈奴人崛起之後,東胡的游牧範圍漸漸被縮小,那些留在原處的部落也被同化,成了所謂的林胡。上次匈奴與東胡開戰,要不是齊國相助,東胡早就被趕回老家,這個地方就是東胡王想要,韓信也不會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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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信五年夏。

胡力告別了遼東的左鄰右舍,還有他認作姐姐的胡麻,與他出身的部落一起,從齊國境內取道前行。在到達灤水時上了船,胡力知道他們將要去一個被命名為善平縣的地方,一部分會停留在那裏,而他將跟著大隊繼續往前走,一路走一路分出人。

他知道齊人要沿著長城邊先築三座城,以後會向北再慢慢修過去,要把匈奴鎖在漠北不能南來。不過這跟他的關系不大,他只在意自己因為識了齊人的字,會說齊人的話,也學會了種齊人的田,所以他成了田典!他要在那第三處,被命名為德寧縣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不過在做田典之前,他還得先學習。

他的叔父索盧野熊在路上就開始跟著他學起來了——齊人要求內附的東胡人都要起一個符合華夏習俗的名字,胡力幫著給家裏主要的成員都起了名,他們部落是索盧氏,小叔父的名字在東胡語中是野熊的意思,那便是索盧野熊了。

索盧野熊跟長兄的性格不太一樣,對齊人的生活更好奇也更向往。胡力上次回去勸說族人到齊國生活,只有他支持,並向胡力問了許多事。要不是自幼失母,跟著老灰狼長大,他說不定就跟胡力一起走了。

這回老灰狼留下一個兄弟,帶著他回部落帶人遷徙,他一路就跟著胡力學齊人說話,並把齊人向他們宣揚的事情向族人們描述。

“要去的地方水草不差。我們,還有匈奴人,每家都會劃分一塊牧場,不許去別人家的地方。老灰狼回來管著部落,我會留在齊人的軍隊裏,有搶占別家草場的,我們就去殺了他們。”

“哦……哦哦。”族人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齊人的官府就是首領,你們就是首領的人。”

“比首領管得嚴。”

索盧野熊參與了那場戰爭,他向族人們描述起齊人的兵甲,唱起匈奴人狼狽逃竄的模樣,等族人們哄笑著鄙視完匈奴,嚴肅地道:“你們有人不願意放棄奴隸,有人不願意內附齊國,但是齊人已經決定走出他們的長城,草原遲早會迎來齊國大王的統治。老灰狼原來也不願意學著齊人做事,這次為什麽同意,難道僅僅是為了那片草場嗎?”

他們部落除開奴隸和不懂事的孩子,老人婦孺在內只有百來人,真正主事的青壯只有近三十人,就是草原上最典型的以家族聚居為主的小型部落。平時沒有天災和戰事的時候,他們索盧部年齡分布還比較合理,在與周圍部落的爭端中並不吃虧。然而要是發生上次匈奴攻打那樣的大戰,他們就是最危險的那種。

原本他也迷迷糊糊的,還是聽胡力回來說起齊國那邊的事,他又騎馬到熟悉的部落去四處問了一圈,才拼湊出一個讓他後怕的故事。

沒有齊國的預警和相助,他們打不過匈奴。就是匈奴撤退時沖上去的騎手都戰死了許多,沒占到便宜還吃了大虧。他有一個熟悉的部落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們有一個殘著回來的人,總是拍著自己的殘腿,用沙啞的聲音唱著那天的血戰。

那個人死在了冬天,但他的故事還是流傳下來了。

那次索盧野熊沒去,被抽丁征走的是兩個兄長和三個侄子,跟著人一陣沖殺就結束了,什麽也說不清。但要是齊人沒來,匈奴勝了,那他們八成也回不來了。就是回來,他們也只能往後退,退回歌謠中的老家。大家都往老家去,他們這t種小部落還不知道會不會死在路上,會不會在爭奪草場時被滅族。

索盧野熊或許比侄子胡力還聰明,他清晰地看到,草原上將要出現新的雄主,想活下去,就要早點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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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群在灤水岸邊和遷徙的東胡人一起登船,上岸時發給了他們。

牧民們輕車熟路地趕著羊群向著目的地移動,有人還驚喜地發現,數目比說好的多了一些。

胡力——他現在正式的名字是索盧胡力了——給他們解釋:“官府考慮羊在船上會死,路上可能也會死,所以多給了。”

“沒死就給我們了?”

“就給我們了。”

“好嘞!”

趕著羊群轉場本來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牧民們愉快地繼續趕路。胡力的母親帶著幾個孫輩坐在大車上,有些驕傲地看看左右,用不熟練的齊國話念著“膠皮大車”,呼喚自己留在家裏的長子:“今年多賣一匹馬,再買輛這樣的膠皮大車。”

比起家裏轉場時用的老車,這車可真舒服,就算草原上沒有路,坐在上面仍然不怎麽顛簸,這是胡力把自己不多的積蓄掏空了才換來的。

但馬匹是很值錢的,這兩年尤其值錢,長城內的各國都一個勁的買馬,不光是戰馬,拉車的馬也要。今年要是養得好,多賣一匹馬,肯定能買得起車。

長子索盧英笑著答應了一聲。他也想明年把舊的馬車換了。

他策馬跟在車邊,與母親說起明年的安排:“齊人的綿羊正該剪毛了,我在姑父的部落見過這種羊,毛又長又密,也不難養。”

韓信做遼西郡守的時候,就讓擄來的匈奴牧民養挽馬和長毛的綿羊。前幾年,齊國的商隊在東胡開始放出風聲,說是會收這種羊毛,價格雖比不上直接賣牲畜,但也實在不少了。尤其對於牧民來說,羊毛有搓繩做氈毯的用處,但幾百頭羊,一個部落有多少氈毯要做的?現在養長毛綿羊能賣羊毛,約等於白撿。

所以各個部落都想著法子跟齊人買羊。索盧家盡管有人在齊國,但胡力人在遼東,周圍全是只會種田和打仗的關中漢子,問他們養羊的事,個個兩眼一瞪不明所以:“羊?你們胡人不是最擅長養羊麽,怎麽還問我?”

索盧英本來打算等姑父部落的羊多了,就去換幾只懷孕的母羊回來,該怎麽養,父親也打發他去問明白了。

既然話說到這裏,他便帶著馬,跟坐在車上的母親和幾個半大孩子詳細說起來。七八歲的孩子都在認真聽,草原上的孩子,如果缺人的時候,不管男女七八歲就能騎著馬去放牧了,以後這些活就是他們的。

不過到底是孩子,聽了一會覺得沒什麽難的,一個八歲的男娃就走神了,趁著索盧英停下話頭歇氣的工夫問:“我們要去的地方,跟路上的城一樣,沒有氈帳,只有土堆的屋子嗎?”

這一問其他孩子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沒有氈帳怎麽轉場呢,牛羊也養不下,難道夜裏放在城外?”

“那一定叫人偷了,我睡不著。”

胡力一直跟在後面,聽到這笑出了聲,催馬過來大聲道:“老人和孩子才住城裏,女人手巧的在城裏學紡織,其他人還是像以前一樣轉場放牧。不過今年不行吧,城還沒築成。”

孩子們發出長長的“哦”的聲音,多少有點遺憾。他們還沒有在城裏生活的概念,並沒有覺得不好,只是對另一種生活的好奇沒有得到滿足罷了。

胡力便和野熊聊起了養羊的事情,他的祖母坐在車上,禁不住地想,如果老人和孩子住在城裏,那冬天能好過些吧。但是不幫著幹活,人手怎麽夠呢?人少了,放牧的牛羊夠他們一個部落吃用嗎?

正出神著,被她摟著的小孫女忽然尖叫起來,指著前方用齊人的語言尖叫:“城,城!”

所有人擡頭望去,只見天際聳立著高大的城墻,比阻擋了東胡和匈奴南下的長城更高,比他們一路走來看到的城墻更加雄壯。

“不應該啊。”胡力也仰著頭,自言自語,“我幫人蓋過屋,蓋屋也沒這麽快。”

遷徙而來的牧民們呆呆望著城墻,幾乎靠本能駕馭著坐騎,驅趕著牛羊繼續向前走,直到他們來到城墻外。

索盧野熊這才發現,原來新城還沒有建好,只是將城墻築上了。可是這城墻是什麽做的呢,不像是土,也不是他最近才知道的磚。

他甚至去扣了一下,硬得跟石頭一樣。胡力這時候已經震驚過了,笑嘻嘻地告訴他:“這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水泥啊。就是不知道裏面用的是什麽,要是用磚,不該這麽快的。”

一時不忙著進城,胡力出面找到了負責接待的齊國小吏,問到了自己部落的營地,回來招呼族人趕著羊群過去。

又走了兩天才到,確實是不錯的草場,離城也不遠。出乎他們的意料,留下來的青壯都不在,不過牛欄羊圈都修好了。新來的許多族人都咋舌:“還要圈,夜裏留個人守著羊盤不就行了?”

但既然修好了,自然沒有不用的道理,眾人把羊都趕進去關住,拉車的牛也趕了進去,又從車上拆下氈帳搭建起來。但除了拉車代步的牛,其他的在出發時都賣給齊人了,現在牛欄空蕩蕩的,看得人心裏沒底。

老灰狼就想叫野熊和胡力回去那個沒建的城裏問問,其他人是不是在城裏呢。

不過人還沒出發,遠遠有一騎飛馳而來。老灰狼瞇眼看了會,認出是三弟家的兒子索盧陽回來了,才讓長子把弓放下。

“怎麽都不在營地?”

索盧陽下馬還沒喘口氣就被首領問到了臉上,趕緊答道:“匈奴人已經被趕到城裏幹活,齊軍留了些人,又叫上我們,替他們管著這些匈奴人。”

然後才有空舉起皮囊灌了幾口,跟老灰狼進了剛搭好的營帳,盤腿坐下,忍不住立刻炫耀起自己的新見識來:“你們來的時候該是見過那城墻,可知道是怎麽建的嗎?”

“嗯?”老灰狼身子前傾,顯然非常感興趣,索盧野熊也盯緊了這個侄子。

索盧陽一直負責在城墻前巡邏,他親眼看著高墻起,眼下早忘了自己當初的震撼與不敢置信,一心要向長輩和兄弟們炫耀。

“他們運來了粗壯的、堅固的鋼筋,那是用鋼做的棍子,支在墻裏,就像人的骨頭。那麽高,比長城還高的墻,全靠它們撐起來。”

東胡話裏沒有這個詞,他不得不說了許多,才讓他們想象出鋼筋的大概模樣。其實這也是鋼筋混凝土第一次用在築城墻上,長城以內的城市,他們並沒有新建城墻,只用在了少數廠房建築上。所以不怪索盧陽沒見識,就算是齊人,絕大多數也沒有見識過。

“然後他們還是用版築法,往裏澆混凝土,那就是胡力說過的水泥啊,混了砂石,幹透之後比巨石還要堅硬。他們一邊搭起骨架,一邊澆上混凝土,高墻就這樣長啊長啊,向上長啊,長成現在的樣子。”

不像以前長城裏周人燕人以及後來齊人築的土墻,需要隸臣和服役者舉著粗木一下一下的夯土,從早到晚,累得胳膊都擡不起來,也只能築上那麽一小段。

也不像胡力說起過的磚墻,一塊一塊壘上去,那比夯土確實快得多,但仍沒這麽快。

“老灰狼,城裏正在蓋屋子。我父讓我回來跟你們說,多餘的人手可以進城幹活,不但能拿工錢,以後還能自己在牧場蓋屋,不用另外請人。”

老灰狼皺了皺眉:“蓋屋,不放牧了?”

“冬營地和夏營地都蓋上屋,離開時鎖上,不要留東西給野獸糟塌。轉回來時再整修一下就行了。齊人帶來了一群以前擄去的匈奴人,他們有經驗。聽他們說,多數人住城裏,只留些青壯放牧,不用養太多牛羊,齊人也不許在一片草場上放牧太多牛羊。說是叫什麽……”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那些人說的“承載力t”這個詞,最後用自己的話講給了老灰狼聽:“牛羊太多了,草場養不起,會被沙子吞了的。”

“噝!”老灰狼仰了一下。

這個道理他也不是完全不懂,他甚至親見過退化的草場。但是不養足夠的牛羊,真的夠養活部落的人嗎?或者齊人會給他們更大的牧場?

“養得活。”索盧陽這樣回答,“那些匈奴人都這麽過了好些年了,他們賣羊毛,賣牛羊,賣牛奶。女人們和用不上的人手在城裏紡羊毛,在城外種田。”

“哈哈,種田。”胡力笑了出來。他以前就勸父親來和他一起到遼東,父親是怎麽說的,說他們東胡人不和泥土打交道。

老灰狼瞪了他一眼,認真地問:“我們不會種田,怎麽辦?”

“匈奴人也不會。他們就種些馬鈴薯,隨便種種就像小山一樣堆起來,說是不會種的也能收幾百斤。留著自己吃也好,賣給齊人換錢買著吃也好,各家有各家的過法。有人跟齊人學種田學得好,才會種些小麥、胡麻之類。我們肯定種不來,就種些馬鈴薯好了。放牧的人也帶些種子去種一種,當個零嘴吃都行。”

那就妥了。老灰狼原來不肯,是因為從沒有接觸過農耕,對此懷著極深的疑慮。兒子胡力雖然拍胸口說不難,但那是他到了齊國,跟齊人住在一起才學會的,老灰狼並不覺得自己的族人都能換一種生活方式。

但如果只是作為補充,那匈奴人能學會,他們跟匈奴的習俗又沒什麽不同,自然也學得會。

他慨嘆著:“那冬天不會有人餓死了吧。”

如果遇上白災,那至少還有馬鈴薯吃啊。胡力拿回來過,他跟著齊軍打仗也吃過,從火堆裏扒出燒得皮焦的薯塊,灑上一點鹽,不難吃,也很能充饑。沒有奶酪吃下肚頂餓,但白災的時候能救命。

至於羊肉,他一家人還算吃得起,但一般的牧民平時哪舍得吃肉。牧民其實平時主要吃奶制品,打獵和采集來補充食物,餓的時候老鼠都吃。羊不能隨便宰殺,東胡人並不像有些齊人想象的那樣能經常吃肉。

現在能有馬鈴薯吃飽肚子,就是頂好的日子了。

胡力在一邊不滿意地抗議著:“誰說我們肯定種不來的?你們怎麽不問問我,我會種。我歇兩天還要去城裏報到培訓呢,官府讓我學種田的本事,然後去做田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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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夏季比長城內涼爽不少。陳伯到新開辟的田裏轉了一圈,心裏覺得很滿意,又有點懷疑,特意多走了幾處,還隨機叫住幾個農夫問了許多問題。

無他,這些農夫,別看也學著燕人的模樣梳了發髻,衣服右衽,似模似樣的,但是那羅圈腿就不說了,光是那黑紅黑紅的面色,跟正常農夫的黝黑到底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陳伯不止一次心裏嘀咕:“叫這些匈奴人種田,得餓死人吧?”

但從開荒到育苗移植,這麽多天看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了,就算是匈奴人,學上十年,也是有可能學會種田的。

那看來新遷徙的東胡人和匈奴人遲早也能學會,等他們學會種田,這個地方就真正屬於齊國了。陳伯騎馬回城的路上都不覺笑得露出了牙,深覺自家兄弟必是能在這裏立下大功的。

城裏人手緊張,就算他們這些官吏也都以住帳篷為主。妻子卷氏留在家照顧孩子和家業,陳伯自己一個人住,就不太想開火,到食堂裏吃了飯,回去飲了些馬奶酒,把農書和自己的筆記又拿出來看。

他看得太入神,陳平掀簾進來,在對面坐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忙放下書,心疼地打量著自家兄弟:“塞外的風真是厲害,才幾個月,臉色都不好了。”

陳平原本是高大白皙的美男子一個,如今依然高大俊美,但已經不那麽白了。他微微一笑:“不打緊。只是讓兄長也過來辛苦,弟心中著實不安。”

陳伯連連擺手:“我過來能幫你什麽,我只會種田。是我自己也想做個官吏呢,虧得你告訴我機會。”

兄弟二人不由相視一笑。陳伯說的也是真心話,他年輕時一心供養兄弟,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愚笨,陳平聰慧,家族的興盛要靠這個兄弟。

不然,固然他確實愛護幼弟,但若是陳平沒有讀書的天賦,那當然要早早教兄弟稼穡之技,以後才能安家立業啊。

早在去年冬季裏,諸侯會盟之後整軍備戰的時候,陳平就請了假,急急趕回來找兄長說話。陳伯至今還記得自家兄弟沈靜的面容和與之不符的仿佛在燃燒的目光,告訴他可能要在塞外設郡,而自己會爭取成為這個新郡的郡守。

陳伯有什麽說的,當然是支持了,但是他不懂為什麽陳平要特意回來說這件事。

“大兄,齊國這兩年就會出現考舉與薦舉並行的情況,薦舉遲早會廢除,便是如今尚可,大兄並沒有特殊的才能,我也不方便舉薦你為吏。”

陳伯當時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又是高興兄弟記得自己,又是怕他亂來:“我做什麽吏,我什麽都不會。”

“大兄靠辛苦耕種供養我讀書,如今新置的家業也蒸蒸日上,又通識字算術,怎麽能說什麽都不會呢。”陳平笑著誇讚,把陳伯講得臉都有點紅了,除了擺手不會說什麽。

陳平仍是真誠地道:“在齊國,大兄確實做不了官吏,我強行舉薦,一來於我不利,二來大兄難以勝任,也容易惹禍上身。但塞外新郡就不一樣了。與胡人為伍,終日腥膻,又要防著匈奴反叛。到那裏為官做吏,許多人畏之如虎,我自薦為郡守,再舉薦兄長,自然不會惹來非議。”

陳伯沒有多猶豫,把孩子托給妻子照顧,和陳平推薦的張氏的兩個舅兄一起來到了燕北郡。

他以前沒有在鄉間為吏,難道是不想嗎?

他自己不讀書去供養兄弟,難道是不想嗎?

那是做不到啊。

現在在德寧縣能做田典,哪怕不能再升職,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了。更何況陳平私下裏還跟他說過,在塞外的辛苦不是白受的,升職必然比其他地方快。他還想著把匈奴人教會了,他能從田典做到田薔夫呢。

再高就不想了,他也只會種田,只學得會種田。光是種田這件事,他就要跟上面派來的先生們繼續學下去,也沒心力幹別的事了。

所以,他才會在春初來到遼西,路上就開始學習塞外的地理與天氣,以及農事安排的節點與要求。最早那批已經馴化的匈奴人到了之後,他帶著他們一起開墾土地,育苗下種。而等俘虜們也到了後,他一邊自己去上課學習,一邊還要教這些胡人種田的事情,好讓明年就能有出產,至少能餵飽他們自己的肚子。

陳平知道兄長辛苦了,很擔心他撐不下去,但見陳伯回來還看書看得這樣入神,就知道他樂在其中,放心了不少。他自己倒了酒,把帶來的小菜花生米擺上:“今日大兄去地裏,情況可還好?”

“好得很。這個地方本應該春天種馬鈴薯,但官府給種時就說過,夏天種一茬也能收。今年只是將就,明年好好開墾,收成不會少……小麥也是春播,所以開荒的時間充足,新人也能先教著,不著急。就是匈奴人也在問,這邊可用得上那些大家夥?”

陳平笑著搖了搖頭:“路沒修好,不方便開過來。且塞外牛馬充足,還有畜牧補充,那些還是先緊著別處,暫時不會運過來。”

陳伯遺憾地點點頭。他也知道不容易。搬家之後,他家和張負能用上那蒸汽大鐵牛,首先是縣裏就有機械廠,自己就地生產不用運。其次是縣中官田買了鐵牛,用完之後,幾個大戶再一起租用。離得近,田地也大體連著,這才行得通。有些實在開不過去的,就只能用馬拉重犁、馬拉收割機了。

兄弟說得不錯,現在到處都缺機器呢,這邊最不缺的就是馬和牛,不用起來不是可惜了嗎。只是本地暫時造不了,還是得運過來。

陳平盡管是農t戶出身,但陳伯從不讓他下地,他對農事不怎麽精通,所以兄弟倆聊起來,他著重問了問農業方面的事,知道只要沒有大災,馬鈴薯肯定能有收成,就松了口氣。

陳伯美滋滋地啜著酒,拈了顆花生米,笑道:“我就是對這兒的土性和新種不熟悉,只跟先生們學了幾個月,心裏沒底,才不敢說。不然,我得說收成可能比我們那好。”

“哦?”陳平示意他繼續說。

“嗨,也沒什麽。你看這城裏,要不是你下了嚴令,讓我們自己人帶著東胡的騎兵嚴格管理,簡直沒法下腳!”

陳伯說的是剛開始築城的時候,雖然牛羊都圈起來養了,但這裏的人出行都用馬,進城不許馳馬,那也要牽著走。

除了十年前被俘,已經被馴化的那些匈奴人之外。新的匈奴牧民和東胡人都是在草原上隨意慣了的人,一個德行,哪個會給馬用糞兜哦。

就一天,城裏到處都是馬糞。臭不可聞的同時,人走上兩步就能踩到一堆。

陳平立刻下了嚴令,在城裏稽查起來,甚至罰沒了幾匹馬,才把衛生觀念植入這些牧民的腦內——其實不如說是罰錢的觀念罷了。

想到那些天裏城中慘況,陳平也笑了起來,同時也明白了兄長的意思。

果然,陳伯跟他一起笑了一陣後繼續道:“羊糞、牛糞、馬糞,都成堆了,缺什麽也不缺肥料,甚至不用花錢買,誰家不養牛羊?自家的就盡夠用了。”

他又想起一事:“你送回家來吃過的那個特別鮮美的白蘑菇幹,前陣子下過雨,我看匈奴人挖了不少煮湯,向他們問了才知道,這白蘑菇就愛長在羊骨羊糞多的地方。你說這個能不能種?”

“自然能種,官府已經在種了。不過那不是緊要之務,還是先種出糧,把羊毛紡織做好,再一步步來。”陳平也有些頭疼,東胡和匈奴人連語言都不通,現在全靠那批早先做了俘虜的老匈奴人從中溝通,要維持好三個縣的秩序不難,但齊國的官吏不容易做,想要做出成績讓人看見就更難了。

不錯,現在塞外新立三縣,實際上的政區規劃更為廣大,其他縣那是還沒建,但在規劃中,最終合為一個新郡:燕北郡。

陳平這兩年在齊國有所心得。他心中已經斷定,舌辯之士、奇謀策士,這樣的人在齊國也能得到重用,但永遠不可能成為丞相。

李由已經四十多歲了,李斯卻將他放在縣中,任由他兄弟二人辛勞,顯然也看出了這點——想攀上高位,就要會做事,尤其是政事。

陳平這兩年所做的本是他擅長的事,於各國及匈奴中用間,搜集情報等事宜。然而齊國的國力已經與他國形成了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統一天下不是一兩場勝仗,一兩次挫折就能打斷的進程;甚至不是像秦國那樣需要耗費六代君臣的心血才能完成的任務。

陳平是在現存的各家宗師紛紛刊論新說時突然領悟到這一點的,那一刻冷靜如他,竟然渾身顫栗不可遏抑,一躍而起在書房內轉了十來圈才平靜下來。

周代殷商,周公制周禮,天下為之一大變;春秋漸亂,戰國紛爭,各國以變法為要,直至始皇一統,又是一大變。他過去怎麽能想到,才幾年過去啊,這樣數百年乃至近千年方有的大變,竟然能讓他遇上。

他又怎麽能不投身於中,踏浪潮而起,直入青雲呢。

奇謀異策能至高官顯爵,卻做不了這個大變之世的執棋手。

想通了這一點,陳平就用上了全部熱情去尋找機會。到塞外設燕北郡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會說三種匈奴話的不同口音,兩種東胡口音;他了解匈奴與東胡的習俗;他自己私下裏學習齊國政事,從丞相李斯到縣中小吏,他無不謙卑請教。

尤其是那些不擔任官職,在齊王面前說話卻極管用的異人們。他們喜好談數據、表格、調查之類,陳平拿出年少時讀書的毅力,把他們放出的教材都讀了,尤其是苦學了一番數學和幾本對畜牧業規劃的論述之作。

所以,當他自薦時,齊王盡管詫異而又詭異地沈默了好一會,但最終他還是得到了這個官職。

就是在赴任前再度面君,正事談完他將要告退的時候,齊王忽然語重心長地囑咐:“齊律對貪腐罰得極重,燕北郡初設,郡守權威重,你……你要註意些。”

陳平不太把得準齊王的意思。要是換了個性烈的,說不準當時就要抗聲責備君王無禮,竟以小人之心視臣。性子再烈些的,立刻就要以頭觸柱,血濺當場以明心志了。

陳平沒有,他還一臉感動地應了,仿佛齊王只是因為關心他而做了提醒一樣。

但是心頭那種詭異之感始終揮之不去。結合流傳在外的齊王那個夢中故事和他自己的猜想,陳平有個壓在心底沒敢告訴別人的猜想。

輕則那個故事裏他吞了齊王一大筆錢。

重則齊王重金托他在天子面前求情,他收了錢不但沒辦事,還反手給天子出謀劃策,坑了齊王。

連他都不敢深想了,好在齊王肯提醒這一句,至少說明不打算追究了。所以陳平的感動真不是裝的,他是真正松了一口氣。

他甚至想跟大王剖明心意,現在他絕不會為錢財小事,放棄他能與周公比肩的偉大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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