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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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她直到今天都記得, 在林嘉遠說努力一點考到跟他一個班的那個晚上,熱氣氤氳,他眼底是柔和的相信。

為了這一天, 她熬過了這半年多的咬牙堅持,只因為林嘉遠說他相信。

只要他一句相信, 她就可以不顧一切做到。

可是夢想成真的這一天,好像是戛然而止的別離。

他沒有再像去年夏天一樣消失,可好像還是抓不住他。

從前隔著很遠的教室都能匆匆跑上來一趟的開心,而現在, 她和林嘉遠的交集僅僅限於關系最普通的同學。

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疏離地沒有看過她一眼, 她跟其他從他身邊經過的同學一樣, 不值得他有一刻的停留。

交集也不過是發作業的時候碰巧發到了她的作業本,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老師讓每個同學找林嘉遠報訂校服的尺碼,她去找林嘉遠登記身高體重。

早上升旗檢查校牌和儀容, 他從她的面前走過,看了一眼她的著裝是否符合要求。

她沒敢在教室裏太過糾纏,她相信林嘉遠在學校裏對她生疏一定有他的難處。

所以她偷偷寫了小紙條, 趁著體育課的時間,她偷偷回了教室,打算塞在林嘉遠的課桌裏。

沒想到教室裏有好幾個偷偷回來了的女生, 正在教室裏嬉笑著玩手機吃零食,她一進來,反倒警惕看著她。

她因此也只好放棄。

在下午放學後,才趁著去飲水機接水的機會, 假裝接完水去找另一個同學說話,路過他的課桌, 把小紙條丟了進去。

林嘉遠回教室後,她一直盯著他,看他什麽時候能拿出小紙條。

但是他回教室後一直在忙,在講臺上分發著晚自習要用的材料,然後幫老師調整課件。有人叫他,問他借筆記本,他暫時抽不開身,低頭繼續給老師調整課件,說道:“在我課桌裏,你自己找一下吧。”

那個同學彎腰翻身去找,她的紙條扔進去的位置很淺,一下子就被翻了出來,掉到了地上。

“這什麽?”那個同學好奇一嘴。

她翻折好,又怕林嘉遠認不出是自己的小紙條,在上面畫了一個很顯眼的兔子。

這兔子畫得一看就不像是林嘉遠的東西,那個男生好奇著隨手一翻,當即哇哦一聲,吸引了周圍人的註意。

班上的許多人都早早就認識林嘉遠,他們尖子生的幾個班級原本就在樓上教室挨著,年級上有什麽活動也都是他們幾個班一起,所以即使不同班也遠比跟其他人熟悉。

所以現在即使分班也大多都是熟人,而林嘉遠更是誰都認識。

他有多少明裏暗裏的桃花,幾乎已經是一個大家都默認的事實,熟悉的人都已經習慣了拿這些事打趣他。

所以這張小紙條翻出來後,許多人都很熟稔地開著玩笑起哄道:“又是哪個班的啊?這次寫得也太沒水平了吧,居然直接就說放學在銀杏樹下見?哈哈哈這怎麽可能,我們林嘉遠怎麽可能約得到,就算約得到也不可能去什麽樹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笑得前仰後合,其實只有林嘉遠座位那一小團的哄鬧,不像她之前的班級,大家從不在意紀律,嘻嘻哈哈招搖得能驚動在好幾米外巡視的年級主任。

可是從那張小紙條掉出來開始,她的註意力就一直緊繃在那裏,那些笑聲在她的耳朵裏格外刺耳。

這時候林嘉遠回了座位,看到他們捏著那張小紙條在笑。他問道:“怎麽了?筆記本找到了嗎。”

那個男生正笑得前仰後合,聽到林嘉遠的聲音,轉回頭來還沒收住笑,笑得岔氣:“還沒呢,本來是想找你筆記本,但是掉出來一張別人給你寫的情書。”

周圍一起看熱鬧的幾個人都憋著笑,格外好笑的一起起哄道:“寫得太沒水平了,這種水平做什麽癡心妄想的夢,拜托,追我們林嘉遠的人起碼都是會唱歌會跳舞會書法,這上來就要約著見面,還約的什麽銀杏樹下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笑話的聲音也許沒有惡意,只是單純的覺得好笑,太好笑了。

可她還是隔著幾排的桌椅,臉上一陣發白。

她緊繃的視線,觀察著的還是林嘉遠的一舉一動,他站在桌子旁邊,半側著身,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半個輪廓。

他拿過了男生遞給他的小紙條,只看了一眼,他一定能夠認出來那是她寫的吧,哪怕沒有看到她畫的小兔子,但是他也能夠認出她的字吧,他看過那麽多次她的作業和試卷。

而且銀杏樹,也是她帶他去過的地方。

他一定能夠認出來吧。

可是他只看了一眼,轉手把小紙條撕得粉碎,碎到無法拼湊完整,如粉末般細碎。

而後走到了教室後門的垃圾桶,扔到了裏面。

他轉身回了座位,也沒再理會別人的笑聲,翻開了自己的書。他平淡得好像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連多餘的精力都不會投入。

普通的交集仍然會有。

同在一個班級,他又是班委,怎麽都會有一些交集,但是這種交集也僅僅是同一個班的同學而已,而且是最普通的同學。

因為她是堪堪達到標準壓著分數進來的倒數,而他是錯失了期末考試而流落這裏的優等生,她和他的交集,甚至遠不如那些和他成績相近的同學,他們基本上沒有什麽說話的機會。

她和林嘉遠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

一次是體育課的時候體側,要做仰臥起坐,他在體育老師旁邊幫老師記錄成績。

他和體育老師分別看兩個組,她剛好是在林嘉遠看的那一組。

跟她同組的女生不擅長這個,總是數量不及格,所以輪到她們的時候,同組的女生跟她商量著多報幾個數字,她倒是很配合,在念數字的時候跳過了幾個數字,比如說念到7之後就開始念9、11、12。

時間到,數量剛好卡在及格線上,她仰頭跟林嘉遠報數量。

但是作弊的事,到底是心虛,只能指望人多混亂,他沒能聽得太清楚。

林嘉遠輪廓冷淡,看過來的那一眼仿佛是看透了她所有的謊言。

她一時間僵在那裏,背脊緊繃。

他其實脾氣很好,無論怎麽樣的冒犯,他都會很禮貌地回應,從來不會冷臉,可他的好脾氣並不是任由拿捏,所以他即使看起來一身的溫和,也始終做了那麽多年的班長,他自有他的手段和方法。

只是從前,她從來不會體會到他的這一面。

在她的面前,林嘉遠再遙遠也總是縱容的,縱容到可以對他提出無論多麽過分的要求,縱容到在他的眼神裏,永遠都是柔軟。

即使生氣和失望,也總有著讓她知道她不會被丟下的柔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只是平淡擡起眼皮的一眼,都讓人緊張到發怵。

她已經失去了那些柔軟,是那些仰望他的人裏最普通的一個。

反倒是跟她同組的這個女生,認識林嘉遠以來就是這副模樣,所以哀求起來格外順手,她小聲地求他:“班長,行行好,我真的做不了,我回去會好好練,下次一定不這樣。”

林嘉遠在本子上記下成績,“回去多練一下,考試的時候是老師親自來。”

“我會的我會的,謝謝班長。”

“下去吧,下一組。”

還有一次,是她找不到自己的作業本,課代表說有幾本作業本被班主任留下了,讓沒收到作業本的同學去一趟班主任的辦公室。

她和幾個沒有收到作業本的同學一起去了辦公室,以她的經驗,這種事往往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老師一見到他們幾個來了,臉色冷了下來。

那天不巧,他們到的時候,林嘉遠正在老師的面前,老師大概是在跟他談話。

老師似乎對他格外器重,她很多次的看到林嘉遠往班主任的辦公室去,這次他又在。

但是他們的談話也許還沒有結束,老師沒有讓林嘉遠先走,轉身就過來看著他們,把作業本往他們面前一扔,聲音拔高厲聲道:“自己看看你們寫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你們任老師一邊改作業一邊生氣,告狀告到我面前來了。”

“尤其是你江彌,這麽簡單的題你都不會,你上課都在聽些什麽?你之前是在普通班,成績是壓著線倒數進來的,本來基礎就跟不上,還不知道自己多下功夫努努力,作業錯這麽多就敢交上來,你寫給誰看的?”

班主任的聲音如雷聲轟隆,迎面吼過來能貫穿腦門,她站在那裏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翻著他們幾個人的作業本,說得最多的還是她。

她普通班的出身似乎成為了最大的痛點,班主任把作業本往她的面前一扔,“你下次的作業再交上來如果還是這個樣子,你就滾回你的普通班去。”

“行了,你們回去吧。”

班主任端著茶杯抿了口水,壓壓自己的火氣,不想再看到他們。

她咬著唇,拿回了自己的作業本。

視線的餘光在這一刻,看到了林嘉遠垂在腿側的手,那麽的細直漂亮,宛如冷清遙遠的月亮,他始終都在遙不可及的天上。

那一刻,拼命忍著的難過,鼻尖霎時酸了。

但她沒敢擡頭看他一眼,已經分不清是害怕班主任更多,還是他的漠不關心更多,可是在他的面前被老師這樣罵,是比單獨挨罵還要難受一百倍的事,她的自尊心在他的面前任意跌落,碎成粉末。

她忍住了眼淚,拿起作業本就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教室才發現已經快要到上課時間了,下節課是體育課,所以她回教室放下了作業本就匆忙下樓。

那天的體育課意外遇到了一個熟人。

她還沒從被老師罵的沈悶中出來,沒什麽心情地做著運動,等到了自由活動時間,被早就在一旁看到了她的宋東寧拉了過去,湊到了好久不見的小團體裏。

他們今天的體育課調整了,所以剛好跟她在同一節課,他們幾個人剛剛早就看到她了。

幾個人好久沒有湊到一起了,那天她雖然心情不太好,但也很盡量地表現出興致不錯,聽著他們聊年級裏的八卦,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從前。

後來還聊到了她的班級,陳倩說道:“你還記得鄭藝不?當時跟你一起去醫院探望林嘉遠,林嘉遠的媽媽特別喜歡她,她回來後鼻子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好多人都眼紅。”

她嗯了一聲,“不過她這學期一直沒來,是去了別的班嗎?”

她在後來看過了分班表,發現鄭藝跟自己分到了同一個班,但是開學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她。

“沒有,她不在一中了,她上學期期末考試就沒來考,聽說開學就辦好轉學了,現在已經不在一中了。”

她吃了一驚,“為什麽轉學,南江最好的高中就是一中,能轉去哪?”

“我聽說,聽說的啊。”宋東寧湊過來,左右看了看周圍沒人,這才小聲說道:“我聽說她期末考試沒來,是因為那幾天被綁架了。”

“什麽??”她睜大眼睛,這太荒謬了。

陳倩似乎早就已經聽宋東寧說過了,反應倒是沒有她這麽大,但是再聽一遍還是覺得可怕。

“我有一個朋友跟鄭藝家裏認識,聽說報警了,失蹤了三天,人最後是完好無損的送回來的,身上沒有哪裏受傷,但是這裏變得不太好。”宋東寧指了指腦袋,“瘋瘋癲癲的,說話顛三倒四,家裏只能先送她去調養了,轉學也給她辦了,說是送回老家去上學。”

她仍然目瞪口呆,這個可比其他的什麽小打小鬧的八卦離譜多了。她關心著結果,“那她家報警怎麽樣了?”

宋東寧聳聳肩,“那就不知道了,連這事我都是聽人說的。”

轉而小聲道:“別跟其他人說啊,我也就告訴了你們兩個,主要是我感覺綁架的那個人也挺瘋的,既不要錢也不圖別的,單純的把人給逼瘋了送回來,真不像是什麽精神正常的人幹的事,所以你們也別亂說,省得惹上麻煩。”

她和陳倩連連點頭,都覺得那人瘋得讓人感到害怕。

不過經此一岔,她那點被老師罵過的難堪和委屈都被驅散了不少,後面宋東寧和陳倩還關心著她去了尖子班適不適應,她聽著眼眶又要酸了,但是心情好了很多,幹勁也在他們的鼓勵下回來了。

所以放學後,她打算去一趟學校附近的書店,去買一本參考書。

林嘉遠給她買過很多參考書,市面上常見的參考書總共就那麽幾個,有一些適合基礎的時候用,有一些適合刷題用,他給她分門別類買過很多,她也都記得。

但是現在他不會在她身邊了,她只能自己靠自己了。

所以放學後,吃完飯就直奔書店。

但是沒有想到,在這裏碰到了林嘉遠。

她是一路跑著來的,還沒到書店的高峰期,這時候的書店冷清,除了他沒有別人,這家書店的規模也不大,所以她才走到門口就看到了他。

他正坐在書架前的小矮凳上,身側就是那一排整齊的各科參考書,那個凳子很小,對於他個高腿長的身量來說,坐在上面有種身體屈居在此的不適感。

但他低著頭寫字,專註又利落。

他的半個身影被另一排書架擋住了,但依然能看到他低頭的輪廓,握筆的指骨,他一頁接一頁的翻著,很快就寫完了那好幾頁,然後折角標記起來。

這樣的標記太熟悉,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在做什麽。

他很快就寫完,收起了筆,然後從矮小的凳子站了起來。

擡頭的一瞬,也看到了站在書店門口的她。

即使是沈默的神情,也明顯看得到他怔的一瞬。

但他還是冷淡的眉眼,平靜地把凳子放回原位,朝著店主走過來,放到了旁邊的櫃臺上,他跟店主輕聲說了句什麽,店主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而後,他從她的身邊很陌生地走過。

她回頭看著林嘉遠的背影,這條路上都是一中的學生回學校,他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人群中,可他沒有一次回頭。

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見了,他也沒有一次回頭。

她飛快地跑到櫃臺前,店主見了她,把書遞給她。

她確認道:“是給我的?”

“對,已經結過賬了。”

她迫不及待翻開,裏面夾著已經付過了錢的小票,書頁上是她熟悉的標記,最近的作業在講的一整個單元都被折角起來,每一頁上都有他的標記和圈畫,還有他的字跡。

風一吹,那張小票動了起來,背面有他寫的字。

很熟悉的。

曾經每一天都能見到的字。

可是這一次,他寫的是——

“畢業之前,做最普通的同學吧,我相信江同學,即使沒有我也可以好好長大。”

她回頭跑出了書店,再次看著人群的盡頭,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他的蹤影了。

可她記得那一天。

在陪她過完生日的那個元旦節,他病了很久才回學校,她從他的教室失望而返,卻看到他站在自己這層樓的走廊盡頭,他背影枯瘦,像早已消散在天地間的薄雪。

她在那一天央求他幫自己覆習,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拿著作業和小測驗放到他的桌子裏,到了下一個課間就能從他的桌子裏拿到被他寫了字跡的參考書和覆習安排,這樣折角和圈畫的書頁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她佯裝可憐兮兮地說著無賴的話,林嘉遠捂住了她的眼睛,笑著的語氣半真半假,他說要是我真有一天不能管你了呢,江同學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長大吧。

她在那時耍賴地說著不能的,惹得他無奈地敲她額頭。

其實,是能的。

林嘉遠也知道,所以才無奈她的耍賴。

臉上有冰涼,她擡起頭,才發現灰蒙的天空又開始下雨了,南江的雨季又開始了。

細線般的雨絲落下,如萬千道割碎了天空的裂痕,她的面前是已經沒有了林嘉遠的長街盡頭。

以前仗著他的縱容,總是覺得成長可以沒有苦痛。

可原來對林嘉遠的追逐,現在才是真正的開始。

沒有林嘉遠,她也要好好長大。

要乖,要好好學習,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喝太冰的飲料,不要吃太多甜食,不要在樓梯上跑太快,不要生病,不要讓他擔心。

要和他考到一個大學。

不要害怕。

他說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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