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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曜靈在莊中走了一圈,天色漸暗,許逸舟便命人準備好了房間,山莊依山傍水,是個風情美妙養人的好地方,只是因為怨氣繚繞,天肉眼可見的陰沈。

許逸舟的主房在竹林中,內置奢華舒適,又有溫泉在不遠處,這兒不知為何常年空著一個側臥,一直有人打掃安置,並不像是空置的房間。

宋曜靈跟著朝年探查怨氣,朝年為她指引莊內方向布陣,以及對常人不出示暗牢,等走到一處泉眼,順著水流下去,是不小的河泊,不斷旋轉工作的水輪將安靜的四周擾亂,她將手伸到水中,卻感到莫名的溫熱。

“曜靈姐,怎麽了?”朝年從側面的假山石上跳下來,輕如鴻雁,宋曜靈搖搖頭,又笑道:“沒事,你這功夫有所精進,不錯,看來平時也沒少刻苦。”

“那是自然!”朝年晃了晃手裏的劍,並未出鞘,就著姿勢眉目張揚地用寸勁之氣挑了一下周遭被水汽打得散落的柳葉。

他動作輕快,劍鞘橫過之後,卻又在另一只手掛住了五片柳葉,插在指縫之間,直沖著天際。

“照比哥哥如何?”朝年滅飛色舞地看著宋曜靈,期待她的答案。

宋曜靈抽走一片,在手裏玩弄,盯著“叮咚”作響的水流若有所思,朝年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卻並未能看出什麽所以然,水是水,影子是影子,清澈的水流中不斷游動的小魚也並無異常。

“朝明精通算賬理財,你武藝高強,能很好的保護許逸舟,你們都是做自己擅長喜愛之事,沒有什麽好比的。”宋曜靈輕笑一聲,道:“找到了。”

此時天色半亮,還盈盈透著青色,等到晌午日頭正盛之時,便在此處將怨氣全部吸收最好。

怨氣屬陰氣的一種,化用盛陽之力量,一能灼傷心魔,讓它在難受之中會選擇拼命吸收怨氣對抗,二是琴劍山莊怨氣深重,正午時陰氣被逼於地下,怨氣卻並不會,不會錯食陰氣。

朝年盯著她的側顏,耳尖微紅,他咧著嘴笑了一瞬,又很好的收回,宋曜靈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怎麽了,笑什麽?”

“開心,”他繃著臉,正色道:“我許久沒見到曜靈姐了。”他語氣顯得一板一眼,很是熟悉,但卻與眉眼之間的張揚不符。

有些好笑,宋曜靈勾了一下唇角,點評道:“學你哥哥,還蠻像的。”

朝年和朝明是同胞兄弟,長相如出一轍的俊美,不過氣質卻渾然不同,這雙胞胎好似天生就要有所作為一般,在年幼時被宋曜靈所救,安置在許逸舟身邊。

這兩人,一個擅長劍術,近乎可以十步殺一人,在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地取敵人首級於瞬息,氣質活潑張揚,跳脫肆意。

另一個,擅長計數算賬之法,將山莊的錢莊產業打理的井井有條,身體雖不差,但也不甚感興趣,只和弟弟學了幾招保命的技能,拿著把短劍防身。

朝年靠近了些,笑容有些孩子氣,嘴角上又掛著壞心思,“曜靈姐,哥哥和我說你前些日子在伏蛟山見到他了。”

“嗯?”兩人往住處走,山莊內空而大,所以暗處的防禦多得近乎密不透風,陌生人來走,一步不對便會被射成刺猬,宋曜靈分著心神回答,又不得不註意腳下不斷按照八卦變化的陣。

“有人欺負你?”他露出了一顆尖銳的牙,像是可以打磨過一般,“之前我休假,可是截殺了不少詭異的黑衣刺客,未曾記錄在冊哦。”

宋曜靈有些頭緒,問道:“宗門死士?”

“嗯哼。”他有些驕傲,直到最後一步走出,兩人面前的空地猛然出現一片茂盛的竹林時,他將宋曜靈的手臂拉住,“曜靈姐,我上個月在尋金閣天煞榜入了名。”

他說的是琴劍山莊名下的一個殺手組織,裏面的人靠刀尖舔血賺錢,大多是亡命之徒。他並不缺錢,宋曜靈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示意讓他把手松開。

“你很缺錢?許逸舟虐待你了嗎?”

朝年將手舉到頭頂,有些不常見的痞氣,他嘴裏還叼著一片柳葉,宋曜靈抱著肩膀,淡聲道:“你越來越皮了。”

“沒有!”他將柳葉吐到腳邊,道:“曜靈姐,我是我哥,你怎麽不誇誇我?”

“也不摸摸頭,哥哥都有……”他小聲抱怨,眉毛都垂了下去。

“誇你什麽。”宋曜靈踩著石臺往竹林深處走去,聲音淡淡,她並非嘲諷,只是真心疑惑。

“入名呀!”他有些驚訝,道:“天煞榜誒,榜一誒!”

“你今年才入?”宋曜靈挑眉道:“其實我以為你一直都是榜一的。”

“!”朝年快步走到他身前,又開心了起來,他跳著將頭頂的竹葉拽了下來幾根,竹竿又借著力彈了回去,一時間下起了竹葉雨,宋曜靈擡手擋了幾片。

她神色微妙,提醒道:“這是靈竹。”

朝年動作一僵,好懸直瞪瞪地被石階絆倒,他咳嗽一聲,面不改色的繼續剛才的話題,解釋道:“那是因為從前我懶得去排,這不是跟著曜靈姐一同多做好事。”

宋曜靈面帶笑意地瞥他一眼,不拆穿他,又聽見他道:“但是哥哥說有些不長眼的找你麻煩,這我能忍?”

“好吧,看來是我連累朝年小朋友了。”宋曜靈搖搖頭,面色有些無奈,卻又露著溫馨,這些孩子心思單純,比起名義上的親人,更像是她的親人一般。

宋耀靈看著他,發覺他已經不矮了,甚至有些隱隱超過她的意味,剛救下他時還是個腰那麽高的小團子,朝年不知道她內心所想,見他望過來連忙挺直了腰背,似乎這樣能顯得更像大人。

“我今年已經十六了,不小了!”他像是憋了口氣,面色漲得通紅,宋曜靈輕拍他的頭頂,安撫道:“好好。”

“時間過得可真快,都這麽久了。”她感嘆著,兩人就走到了住處,許逸舟和北辰二人正坐在院中,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看起來很是祥和,朝年莫名打了個哈欠,嘟囔著:“怎麽突然這麽冷。”

半刻鐘前,許逸舟和北辰兩個身體都不怎麽強健的人選擇坐在院子中吹風,北辰還強一些,許逸舟穿著大氅還有些嘴唇發白,明明六月天實屬盛夏,但莊中卻露著陰寒。

看樣子,莊主許逸舟受其害最深。

北辰斷不會失了禮數,雖然許逸舟乃是端方君子,可他也是在天帝身邊長大的,斟茶正坐那樣都是優雅至極,形如松柏之風。

他雖有些小脾氣,是宋曜靈可以驕縱寵溺的,但是也自知身份,從來都是乖巧多一些的,他將自己地位放得低,也並沒因為吃醋紅線和未婚夫妻之事掛臉。

反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舍棄了曾經的仙職後,那股子神仙的傲氣也少了許多,目前看來總歸是讓人覺得順眼的。

許逸舟面色奇怪覆雜,讓人看不透心思,他垂著眸,面色有幾分陰騭,卻又轉瞬即逝,北辰遞給他茶,他就接了過來,放在桌上,並未入口。

“你們什麽關系?”許逸舟開口問道。

北辰有些猶豫,也是真心不知道答案,他斟酌道:“一些,秘密的關系。”

“……”許逸舟攏了攏毛氅,看向他的身後,北辰後方原是成片翠綠的靈竹,如今卻因怨氣侵擾而蔫黃連片,疾病在植物種傳染時往往很快,若不找準源頭根治便會禍害整片森林。

他站起身,北辰也站了起來,兩人莫名的對視,眼中閃爍著心領神會的光亮,許逸舟嘆了口氣,又無奈的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北辰開口,語氣有些鄭重,道:“我知道你與她有過婚約。”

“說來聽聽?”許逸舟彎腰拾起了桌上的手爐,將自己縮進毛領中,顯得有些病弱,眼中的灰色就像雪花碎片一般,淩厲卻又瞬然,難以長存,他糾正道:“不是有過,現在也在呢。”

北辰心中一梗,他很少有吃癟的時候,但是看著許逸舟的眼神,其中有著退讓,他有些嘲弄自己,也覺得許逸舟的想法並不對,兩人對於宋曜靈來說,只是她或有或無的選擇而已,哪有退不退讓一說呢。

“她曾為了護著你,便宣告你們有婚約在身,但並無兒女之情。”

許逸舟出聲打斷,似笑非笑,道:“你怎知我沒有?”

北辰笑了一聲,語調怪異,像是從喉嚨擠出來的一樣,他神情篤定,將他看得透徹:“但你只會選擇永遠的親人不是嗎?你知道她不會選你,你不敢表露一絲一毫的其餘情緒,你怕她再也不親近你,不把你當成親兄長一般。”

他沒等許逸舟說話,在他的近乎將灰雪燃化的視線中接著道:“我不一樣,我可能會死,但我還是選擇她,我未來一定會消散,但我仍然選擇死在她手裏。”

“呵呵……”許逸舟聽不懂他的話,不知道是因為被拆穿了還是怎樣,他的靈魂似乎在燃燒軀殼,將括印在他身體外的冰窟打碎,將原本的生命展露而出。

“你以為我不會嗎?你以為只有你能付出生命,你以為你的命,很值嗎?我是不敢,除了我以外,還有誰呢……”

北辰搖搖頭,道:“莊主,我們不一樣,我是為她而生的,我們天生就應該在一處。”

“什麽意思?!”他的雙目被染紅,裏面流淌著濃郁的黑,北辰道:“你不必知道。”

天上淅瀝瀝的下起雨,黑沈的烏雲將頭頂占據。

“她來了,”北辰道:“你要和我爭嗎?或許你在她心中的地位高於我,我不在意,但是以後她的身邊一定只有我,只會有我。”

雨勢漸大,將兩人淋濕,雨順著臉頰而落,被長睫擋住,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撞,又奇異的相護遮掩,他們都不想被第三人知道自己隱秘的心思。

宋曜靈的玄色衣角在竹林盡頭露出,許逸舟的眼睛褪去黑色,又恢覆了靜如死水的模樣,他冷靜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因為,”北辰知道他在問什麽,歪著頭,眼睛中是信誓旦旦的純然,“我是為她而生的。”

話音剛了,青綠色的靈力同時鋪灑在二人頭頂,將雨遮蔽在外頭,又一瞬間將兩人的衣裳烘幹,兩人就看著宋曜靈從遠處跑來,動作像是放慢了百倍。

翩然而動的衣角,淩然躍動的長發。還有,眨眼時有意掩蓋的愛慕,都是兩人一生難忘的畫面。

“你們兩怎麽在這傻站著淋雨?”宋曜靈站在兩人中間,她肩上還帶著沒有抖落的竹葉片,宋曜靈掐著北辰的臉,埋怨道:“你怎麽帶著他在這淋雨呢?你以為誰的身體都和你一樣棒棒的,嗯?”

雖說是埋怨,但其實更像是無意識的撒嬌,即使是猛獸對於喜愛之人在安全的環境下也會翻起肚皮。

北辰一邊嘴裏嬌嗔著喊疼,一邊擡手輕輕將她肩上的竹葉撫掉,竹葉打著轉落到地上,被雨在平滑的磚上沖走,一路向西。

許逸舟明白了北辰的話,他的手終究還是沒有擡起,朝年將屋檐下的傘為他撐起,一反常態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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